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傻子夫君 “姐姐,你 ...
-
酉时,唐小园回到玉溪巷的家,一推开门,便见到一张极俊美的脸迎上来,眼眸发亮。
“姐姐,你怎么才回来!阿臻等了你一整天!天都黑了,黑了黑了!”人高马大的男子抱住她的手臂,一个劲地摇晃,花花绿绿的宽大锦袖甩来甩去,像个扇动翅膀的花蝴蝶。
唐小园不动如山,如今她终于能适应,面对傻夫君那张和程铎一模一样的脸面不改色,甚至能享受这般柴米油盐的温馨。
“阿臻数了八百七十二个数你都没回来!”
只是高了一头的男人晃起来,她难免东倒西歪。
身后的阿宝不慌不忙走过来,踮起脚尖,熟稔地拍了拍把脸埋在唐小园肩窝里的李祺臻。
“阿臻,不要担心。”
她软糯的声音一字一顿,因为在教一个比她更小的孩子。
“阿娘今日不是故意的。今日是十五,城隍庙那边有庙会,来店里吃包子的人比平日多了许多。阿娘忙了好久,包子备得多,卖得就慢,卖得慢,回来得就晚。阿臻明白了吗?”
阿宝煞有介事,点了点头。
李祺臻抬起头来,眨了眨漂亮的凤眼,他的眼珠慢慢转了转,从唐小园脸上转到阿宝脸上,又从阿宝脸上转回唐小园脸上。
然后他笑了,终于理解阿宝那番话的意思。
梨花绽开,恰好和春风很应景。他露出一排白牙,羊脂玉般的脸到处都清亮亮的,在门口油灯下映得像年画里的娃娃。
“哦!”李祺臻极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恍然大悟,“原来是包子卖得慢!”
含含糊糊的话,满是孩童学语的稚气。
然后他松开唐小园的手臂,一手去牵她的手,一手去牵阿宝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很热,把她们俩的手整个裹在掌心里,握得紧紧的。
“快进来!快进来!”李祺臻兴冲冲地拉着她们往屋里跑,步子迈得又大又快,阿宝几乎是被他拉得飞起来。
像荡秋千一样,阿宝想。
“林嬷嬷做了好多好多菜!有糖醋鱼!有酱鸭!有你爱吃的桂花糯米藕!还有!”
李祺臻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唐小园,极认真地悄声说天大的秘密:“还有一盅冰糖炖雪梨。嬷嬷说阿宝最近嗓子不好,专门给她炖的。我帮她看着火呢,我看着的!”
他挺了挺胸膛,一脸骄傲得意。
唐小园被他拽着跑过抄手游廊,廊下几盆兰草的清香和着晚风吹过来。
她不自觉地弯起一轮月牙。
进了饭厅坐好,李祺臻指着身后多宝阁上摆着的几件汝瓶,说有好几个被他偷偷塞了饴糖的糖纸,不让唐小园告诉林嬷嬷。
林嬷嬷从角落里一架八扇螺钿屏风后走出,端来一壶清酒,在摆满菜的圆桌旁坐下。
“一家人坐齐了,终于坐齐了!”李祺臻高兴地拍手。
“阿臻,吃肉。”
阿宝伸出小手,把一块蜜汁火方夹到李祺臻碗里。
唐小园看着他们和林嬷嬷相视一笑,这样的日子有两年了。
第一次见到李祺臻的时候,唐小园才刚来靖安城不久。
她赁了铺面,手艺好,名声传得快,她当过间谍记性也好,常客来来去去,这小城里几乎所有脸面都一知半解地认了个遍。
那时她闲暇时候,常坐到街对面陈大姐的糖水铺门口。
陈大姐的姐妹多,支了几个石礅桩子,是个闲话家常的好地方。
“哦,唐娘子,你知道这靖安城最富贵的是哪家么,可不是那老邓家,他可远远比不上的!”
一个妇人一边择着菜,一边煞有介事道。
“你莫要逗唐娘子了,玉溪巷那家,这么多年我们都没见过,唐娘子怎么会知道呢?”
玉溪巷。一番东西南北地聊下来,唐小园其实没听明白多少,但她记住了那里住着一家神龙不见尾的富贵豪绅。
有的说他们是京中大官的远房亲戚,也有的说他们是金盘洗手的大盗,事了拂衣在此隐居。
那时城中好多人都想一探究竟,想着见识见识也好,攀上关系也好,若是那家有俊俏适龄的青年,是男儿,便将小女嫁过去,是女儿,便要犬子赘过去。
唐小园初也好奇,但终究是不甚在意,说到底,曾经在天青门做牛做马,可是捞了不少血汗钱。
那富贵人家,不晓得比不比得上她。
她趁夜半万籁俱静,常悄悄地去看她藏在好几大个土胚罐里满满当当的金银财宝,心满意足地笑笑再睡觉。
这些土胚罐就放在她包子架的下面,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是她两世的经验。
况且这城里,也没有像程铎那般偏执的人。
在她早把玉溪巷抛掷脑后的寻常一天,他见到了李祺臻,见到了这个传说中富贵宅的主人。
那时她刚把几大笼蒸好的包子从后厨搬到前摊。
阿宝去了段丫头家玩,店里本该除了阿宝的蛐蛐乱叫再无其他,却听得一阵悉悉簌簌。
唐小园悄无声息地放下包子,一只手摸上后腰的短刀。
她贴近那异响的来源,见一个大男人穿得姹紫嫣红,正把头埋在膝盖里低低地抽泣。
“你……你要吃包子吗?”
唐小园道,一是想安慰安慰他,而是趁机为店里招揽更多客人,一箭双雕,岂不美哉。
那男子从亮得晃眼的紫锦袍上抬头,一张剑眉星目的俊脸梨花带雨。
倒是把唐小园吓得心里咯噔一跳。
他……他他……他怎么和程铎长得一模一样!!?
唐小园按在腰刀上的手也僵了,人也僵了,好一会儿两双眼睛蹬来瞪去,她才从他那全然单纯无害的眼神里确认他不是程铎……罢?
唐小园于是僵硬地蹲下来,给他递了店里的招牌,一个大大的刚出锅的一口酥金丝奶黄包,问他为什么在这里。
“姐姐,姐姐,他们都欺负阿臻,阿臻不和他们玩了!”
那男子抓过包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另一只手还紧紧攥住唐小园的袖子不放,泪眼婆娑很是害怕的样子。
后来,待他吃饱,唐小园把他安顿好坐下,好一会儿才弄明白了来龙去脉。
这阿臻虽然看着是二十出头的俊朗年纪,心智却如稚童一般,方才在店外被街上顽劣的孩童追打,一通乱逛才逃进店里。
唐小园问他家在哪里,他也说不清楚,只不停地重复:
“阿臻有好大好长的一条亮晶晶,阿臻要带姐姐去看!”
傍晚时分,唐小园无奈地想不如先让他和阿宝做个伴的时候,一驾她在靖安城从未见过的马车停在了“日月斋”店外。
那马车通体黑漆,漆面照着人影,上头描金祥纹满绘。车顶四角麒麟张口,祥云绕足。轿窗云母透着光,隐约看见里头一个人影晃了晃。
轿子里下来一个从未见过的嬷嬷,衣发皆是一丝不苟的光亮,靛蓝绸袄在店口昏黄灯烛下映得像一条水波,无痕的洁净。
唐小园莫名想到了阿臻念叨了一下午的亮晶晶。
“唐娘子,老身姓林,是祺臻公子的乳母,这半晌,给娘子添麻烦了,老身替公子赔个不是。”
那嬷嬷笑着,却不接靖安城的亲和地气,极为端庄肃穆,“今日仓促,来不及答谢娘子,娘子改日若有空,可到玉溪巷芙蓉苑坐坐。”
玉溪巷……那富贵人家的宅子,好像是叫什么福什么容来着。
后来,唐小园没去玉溪巷,因为只觉这是一桩小事,不必麻烦。
那之后的日子,倒也没什么不同,唐小园照样每日天不亮就去铺里蒸包子,阿宝照样不是在店里斗蛐蛐睡觉,就是去找过了两条街的段丫头玩。
要说唯一多了少了什么,大概是多了一只大蝴蝶时不时在午后晃晃悠悠跑来日月斋,少了那些总来店里撸起袖子,露出精瘦臂膀,长巾束腰,显出蜂腰再对她抛媚眼的年轻男子。
唐小园生得美,平日为防被故人找到,都让阿宝喊她姐姐,靖安城不少青俊倾心于她。但自打那阿臻来了,不少知晓内情的老人都说那玉溪巷给傻公子看好媳妇了。
虽说许多热血青年仍认为富贵与傻终究是抵消不了,但还是很多人泄了气没再来。
这是好事,唐小园就图个清静。
这阿臻是极乖巧的,唐小园忙起来,他就乖乖坐在角落里,托着腮看她,也看街上人来人往,嘴角就慢慢翘起来,像得了糖吃。阿宝在的话,他就和阿宝玩,起先段丫头吃醋,后来也加入他们。
有时店里不忙,他就和唐小园说话,说今日林嬷嬷做了什么菜,说昨儿在院子里看见一只好大的蝴蝶,飞到他鼻子上,逗得他打了好几个喷嚏。
蝴蝶蝴蝶,你不就是蝴蝶?
唐小园看着这张和程铎一样的脸,从不习惯到适应,其实没太久。
因为他和程铎太不一样,阿臻的眼睛是两汪浅水,映着天光云影,干干净净。
他不是那个阴鸷贵气的程铎,不是眼里黑雾深不见底,要把她吸进去的程铎。
况且,抛去别的不说,这张脸是极好看养眼的。
要不,当初一切没发生前,她也不会在见到程铎摘下面具的那一刻,由衷觉得这趟任务来值了。
阿臻是阿臻,他是他,她没什么好害怕的。
她想,这大约就是交了个朋友,她的朋友,阿宝的朋友。一个黏人的,像大狗一样眼睛亮晶晶的朋友。
也没什么不好。
直到有一日,阿臻没有来,来的是林嬷嬷。
往日林嬷嬷总是傍晚才来接李祺臻回宅吃饭,今日却是申时自己单独前来。
唐小园料到有事,提前闭了店,安排她坐好,沏了一壶茶。
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落叶沙沙地响。
“唐娘子,老身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嫁给祺臻公子?”
林嬷嬷一向是有话直说。
唐小园端起茶,她那时心烦,秋深风寒,阿宝的咳疾重了,求医问药,好几个土胚罐见了底,她想着这事,其实没留意林嬷嬷说了什么。
见唐小园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茶,林嬷嬷又开口:“不是纳妾,不是收房,是正正经经的嫁娶。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入李家族谱。”
唐小园心里全是阿宝的事,没看见她眼眶慢慢红了,声音也沙哑。
林嬷嬷握住她的手,带着哭腔:“娘子,老身知道这事儿来得突然。可老身也想了很久,你一个人带着阿宝,起早贪黑地卖包子,不容易。阿宝一天天大了,要吃要穿要念书要买药,哪样都要钱。”
药?钱?
唐小园终于回过神来,却见林嬷嬷已经低头掩着面呜呜地哭,这个干练庄重的妇人,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态。
“……不差钱,”林嬷嬷继续说,“他心性好,待你好,待阿宝也好。你嫁过去,吃穿不愁,阿宝也能有个正经的出身,将来嫁人也体面。”
嫁人?谁?她在说什么?
“你们俩凑在一起,我们互相照应着,有什么不好的呢?公子这些年太苦了,难得遇到这么喜欢的人。他那样的人……他虽然是傻子,可他比谁都真心。这世上,真心最难得啊。”
唐小园听懂了,愣住了,要她嫁给李祺臻?
“不许欺负我阿娘!”
唐小园还没来得及回话,却听见阿宝的声音在身后横冲直撞。
阿宝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跑了出来,乌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们。
阿宝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抱住唐小园的腰,整个人挡在她面前,仰着小脸,冲着林嬷嬷喊:
“不许欺负我阿娘!”
情急之下,却是姐姐也忘了喊。她偷听了好久了,隔着厚门帘声音呜呜的,好多都没听明白,唯有哭声那么清晰。
方才大力喊了两声,阿宝又忍不住地咳起来,唐小园给她顺着背,阿宝挤出一只眼睛抬头看她,这才发现阿娘脸上干干净净的,哭声从那往日她有些害怕的严肃的林嬷嬷那边传来。
阿宝安静了,不知道说什么,她感到娘亲的手一下一下地抚在背上,像段家的大白猫用头拱她的背。
“我答应。”
好一会儿,她听见声音从头顶传来。
那时初冬时节,薄雪飘落,唐小园十里红妆,坐进铺了貂毯熏着暖炉的李家轿子,那时阿宝陪在她身边,身上裹着厚厚的狐狸毛大裘,咳嗽竟缓了许多。
铺子歇业一天,长街相送,邻里驻足,有人唏嘘,有人祝福。
这样是值得的,盖头下,唐小园想。
如今,紫檀桌椅铺了软垫,坐着软和,雕花槅扇透着春风,轻轻抚面,亮堂堂的屋子,香喷喷的饭,好不惬意。
唐小园看着汤碗里自己的倒影,好像里面映着的是带上凤冠黛眉丹唇的那一天。
她搅着碗里的雪梨,两年了,当初的选择没有错,温暖确实能熨平很多,不论是暖炉,还是人心。
饭罢,唐小园带着阿宝收拾洗漱,正要合门讲故事哄阿宝安眠的时候,林嬷嬷却敲响了她的房门。
“嬷嬷,可是公子有事吗?”
成婚后,唐小园带着阿宝搬进了李宅一处厢房,李祺臻还是由熟悉他的林嬷嬷照料,两人并不住一处。
屋门口的林嬷嬷顿了顿,神色有些郑重道:“唐娘子,饭桌上无暇说起,仓促知会你,明日我带公子去趟边城,听说那有名医,可以治公子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