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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回来了 “李、李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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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园站在县衙门口。
青砖灰瓦，门口两只大石狮，朱漆大门敞着，里头少阳光，看着阴森。
前厅两个县官在说话，唐小园站在门口踌躇了一瞬，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今日离林嬷嬷和李祺臻走的那日，已经一个多月了。
那一日林嬷嬷牵着李祺臻的手站在院门口，另一只手拎着不大不小的包袱，里头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和干粮。李祺臻收拾得很精神，阳光下那张脸愈发眉目如画，他朝唐小园和阿宝挥手：
“阿臻走啦！小园和阿宝不要想我！”
唐小园和阿宝吃着包子，靠在门框上冲他摆了摆手，心想不过半个月罢了。
林嬷嬷走前说得清楚，边城有良医专治脑疾，顺便也带他出去散散心，半个月准回来。
虽名义上嫁到了李家，可他们更像是搭伴合作，唐小园是为阿宝，林嬷嬷是为李祺臻，平日都是各过各的，界限拉得很清。
林嬷嬷是办事极妥帖周到的人，言谈举止可看出身必定不凡，不该传出去的事绝不会多说。两年下来，李家依旧神秘，甚至说李祺臻是流落在外的皇子唐小园也相信。
半个月就是半个月，唐小园不会往下打听，只要记住就好。
可半个月过去了，人没回来。
出一趟远门，有什么情况耽搁几日也正常，不急。
二十天过去了，人还没回来。
唐小园站在院门口，看着巷口空荡荡，心里的不安像水底的草，拨来拨去。
又五天，阿宝在店里一直抱怨“怎么还不回来，怎么还不回来”，闹得和段丫头玩得也不开心。
唐小园把阿宝托给陈大姐照看，自己去了县衙。
那知县懒洋洋靠在椅子上，拿眼尾扫了她一下，漫不经心道：“这事不难，给你寄封信去问问，有消息了通知你。”
他打了个哈欠，在纸簿上胡乱划拉几下，“行了。”
又过了半个月，依旧没消息。
唐小园白日里照常敞开日月斋的大门卖包子，晚上哄睡了阿宝，坐在灯下记账，记一会儿就发了呆，有时阿宝夜醒叫她几声才听见。
这样不行，就算是路上耽搁了，也该捎个信回来。
有的邻居劝她，别查了，别问了，妹子别怪我说话难听，他李家一看就不是寻常人，说不定是治好了回本家了，看不上这边宅子了，就算是真出了什么意外，你带着阿宝守着家产好好过就罢了，万一把本家的人惹来，你还能有什么。
和一个傻子过了两年，你算是有情有义了。
唐小园摇头，不顾邻居笑她痴，笑她傻，因着这两年的情分，不能坐视不管。
第二日一大早，把阿宝又送到陈大姐的铺子里，安顿好了，唐小园又往县衙去了。
那两个县官说完话便走了，这回县衙里更是冷清，连个当值的衙役都没有。唐小园见有个打杂的老头儿从里头出来，赶紧上前问。
老头儿上下打量她一眼，嘿嘿一笑：“知县大人啊？这几日都没来衙门，在小雀楼喝酒呢。你要找大人，去那儿碰碰运气吧。”
小雀楼是城里最大的酒楼，楼高三层，飞檐翘角，灯笼高悬，日日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唐小园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眼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里头传出来咿咿呀呀的丝竹吟唱。
她拍了拍衣裙，走了进去。
楼上雅间，知县赵庸正喝得两颊酡红。
这几日他都没去衙门，一是为着吃喝，二是在等一个人，或者说等一尾又鲜亮又单纯的金鱼上钩。
赵庸今年三十出头，说来也算人模狗样，人见都夸他周正，没人知道他其实一肚子油水。他来此地做知县方才三个月，官声平平，但捞钱的手艺和酒色的品味却是一等一的好。
玉溪巷那神秘的李家，他初来就听说，早就眼馋了，手痒难耐，但却是不敢动，只因一来就被上头叮嘱，不能把手伸到那边去。
他奇了怪了，靖安城的水哪处都可搅得，唯有李家的搅不得，难道真是什么皇亲国戚。不过他也懒得深究，因他一向是知难而退的人，他也亲眼见过李家那嬷嬷，一看就是个麻烦人，他不干惹腥的活。
可前阵子听说李家的傻公子被那嬷嬷带出了门，半月未归，他便动了心思，若是那傻公子回不来了，李家偌大的家产归谁？
更何况，他那挂名的娘子，城东口卖包子的唐小园，可是不得了的。
赵庸做官十载，也算是天南地北地调动过，自诩胡女秦姬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但第一次经过那平平无奇的包子店惊鸿一瞥，他还是不由得怔愣了几瞬。
“她是谁？”他问自诩老靖安的下人。
“哦，美吧，玉溪巷那家的娘子，大人别肖想了。”
那日赵庸虽是无事发生般地走了，可那双春风十里的桃花眼和眼尾的桃花痣却真像桃花树一样种在了他心里。
后来唐小园来找他报官，说夫君和嬷嬷失踪了，他看着家里新制的桃枝插花暗自思咄，哦，那阿宝听说不是她妹妹，而是女儿，一个放浪的女子罢了，她连李家的傻子都能跟，更何况他。
其实他也派人去边城那边打探消息了，可音信全无。他想，这就是命。于是他拖着，后面索性直接来酒楼喝酒，拖到唐小园走投无路，拖到她来找他的时候。
他端起酒杯，眯着眼笑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正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把那座三进的宅子过到自己名下。
“赵大人。”
一个清凌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庸抬头，手里的酒杯顿住了。
一扇屏风，隔着内外两厅，屏风旁的唐小园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褙子，乌发挽着简单的髻。那张脸粉里透白，白里泛粉，她微笑着，眼尾像花瓣一样眯起来，衬得小痣一颤，眸子里淡淡的，看着他不羞怯也不谄媚，反倒让他心里头一紧。
桃花桃花，何谓桃花？
赵庸放下酒杯，露出一个自认为风流倜傥的笑：“哟，这不是唐娘子么？真巧。”
唐小园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赵大人，民妇来问一问，前些日子去衙门报的寻人案，可有消息了？”
赵庸端起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脖子上，又滑到腰间。
屏风外丝竹声喧嚣，他故意等那伶人唱完“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才笑眯眯地说：“唐娘子别急嘛，本官这几日忙得很，还没顾上这事儿。来来来，坐下说话，本官正好有事要跟你商量。”
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示意她坐过去。
唐小园没动。
“大人有什么事，站着说也是一样的。”
赵庸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了笑。他站起身来，亲自倒了一杯酒，端到她面前。
“唐娘子，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又伺候着个傻子，多不容易啊。”他压低声音，装得很关切，“本官是心疼你。来来来，先喝一杯，压压惊。”
他把酒杯递到她面前，清酒飘香，在光照下闪烁着金点。
亮晶晶，后来到了李宅，唐小园终于明白了初见时李祺臻说的亮晶晶是什么，那是玉溪巷后面一条长溪，波光粼粼，草长莺飞，这两年，阿宝和李祺臻常在那里抓蝴蝶。
唐小园接过那杯酒，她的睫毛很长，像蝶翅一样微微颤动，垂下来的时候在下投出一汪翠湖。
唐小园抬起头，看着赵庸那张充满期待假笑的嘴脸，忽然也笑了。
“大人好意，民妇心领了。”
唐小园举起酒杯，赵庸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但下一瞬，她却没喝酒。
“哗！”
整杯酒泼在了赵庸脸上。
赵庸愣住了。
酒液顺着他额头淌下来，流过眉毛，淌进眼睛里，辣得他“嗷”地叫了一声，又立刻闭嘴收着，不敢让酒水流进嘴里。他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狼狈得像只掉进水缸里的鹅。
“你！你好大的胆子！”他暴怒地吼道。
唐小园轻笑，这狗官竟敢把主意打到她头上。那些年行走暗处的日子，这迷药她不知见过多少回。什么蒙汗药、迷魂散、醉仙倒，一天换一百个名字，都是同样的勾当。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真是……岂有此理！
五年了，唐小园早习惯了平淡民妇的生活，但如今，却因被这小小泼皮知县的轻视感到气血倒流，热血沸腾。
其实有时候，她真的很怀念那些飞刀饮血，折柳赠敌的快活日子。
因为那种日子，真他-爹爽！
“你这等无耻败类，根本不配坐在朝廷命官的椅子上。”
唐小园咬牙道。
赵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不知是气的还是被酒辣的。他张了张嘴，刚要发作，唐小园却没给他机会。
唐小园绕后，一把攥住赵庸的衣领，五指收紧，另一手已经抽出自己的腰刀，对着赵庸的脖子，刀光一闪。
“啊！”
一声杀猪般的尖叫，只听“嗤啦”一声，赵庸官服的前襟从领口一直裂到腰带，衣料像破布一样散开，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唐小园是极知寸劲的，光划他衣裳，丝毫不见肉，他不配脏自己的刀。
剥好了，她抬脚就是一踹。
这一脚正中赵庸的后心口，他被踹得向前飞倒出去，重重地撞在屏风上。“哗啦”一声巨响，木框碎裂，螺钿飞溅，赵庸连人带屏风一齐摔在地上。
赵庸向前，衣服向后。他露出大半个光溜溜的身子，几乎亵裤都冒了出来。那身白肉晃得人眼冒金星，直把外厅那几个奏丝竹的伶人吓了好大一跳，同时发出一声惊叫。
唐小走过去，把赵庸的官府一甩，见她们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像核桃。
唐小园眨了眨眼，嘴角一抹笑，单单眨了眨左眼，像个仗剑折花侠客。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救命啊！”
“知县大人要轻薄民妇！救命啊！”
唐小园一边喊，一边拉开了雅间的门，冲了出去。跑出去的一瞬间，她顺手把手里的破衣裳拴在赵庸的脖子上，她攥住一头猛地一甩，把挣扎着想爬起来的赵庸像拽狗一样拖出了雅间。
小雀楼推杯换盏的食客被这闹剧吸引，一时间都探着头看。
见那素日装模作样人模人样的新任知县光着身子，两只手胡乱抓着脖子上的破布条，脚上的靴子也掉了一只。
“那、那不是知县赵大人吗？”
“我的天！真是赵大人！旁边那个是日月斋的老板娘？”
“这、这怎么回事？”
议论声炸开了锅，嗡嗡响成一片。有人站起来看，有人踮着脚看，有孩童干脆爬到桌子上去看。大堂里乱成一团，店小二端着菜盘子菜汤洒了一地都不知道。
“刺客！”赵庸反应倒是不慢，他嘶声喊道，声音都破了，“来人！她是刺客！这妇人要谋害朝廷命官！”
二楼隔壁一间雅室门“砰”地开了，七八个县衙的捕快乌泱泱地涌了出来。
他们方才正被赵庸请了客，在那雅室里吃饭，酒足饭饱，此时酒醒了大半，一个个赶鸭子上架就向唐小园围去。
唐小园笑了，“抓你奶奶我，下辈子也不见得！”
她很兴奋，身轻如燕，身旋如鹤，飞刀如流，那些人笨得连她的衣角也碰不到，一通下来，他们人仰马翻。
唐小园却已绕回了初来的雅室，站在那窗户口准备轻轻一跃。
酣畅淋漓，唯一抱歉的是苦了店家的桌椅碗碟。
“唐娘子，”赵庸叫住了她，声音忽然不慌不忙了，“你要走，不想想你的阿宝吗？”
唐小园一脚已经腾空。
赵庸笑：“她如今可不在陈家铺子，而在本官的县衙。你不信？那你敢赌吗？”
唐小园的脑子里“嗡”地一声，所有的快意恩仇都烟消云散般碎了干净。
她从窗台上跳了下来，鞋底踩在碎瓷片上，“咔嚓”一声脆响。
她摊出手，“我跟你们走。”
赵庸满意地点头，一挥手，几个捕快上前，三下五除二地用绳子捆了她的手。
县衙大堂，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头，赵庸换了官服坐在案后，门外围了一圈人，堂上吵得正热闹。
“一派胡言！”赵庸猛地一拍惊堂木，“啪”的一声在大堂里回荡。
“民妇有说错吗？”唐小园跪在堂下，抬着头看他，“不知大人要问民妇什么罪？是不该报寻人的案子，还是没喝大人那杯加了料的酒？”
堂外一阵骚动，赵庸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厉声道：“一派胡言！本官念你是个妇道人家，不与你计较。今日本官要审的，是你……”
他顿了顿，似是酝酿许久，眼珠子一转，“是你勾结匪类，拐骗李家家产！”
唐小园听了这话，不怒反笑，“赵大人，民妇倒想问问，民妇一个卖包子的，怎么勾结匪类？李祺臻失踪快两个月了，民妇来报官，大人不给查、不给找，反倒把民妇哄骗到酒楼还备了迷药，诸位邻居都听听，想霸占李家宅子和田地的，到底是谁！”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赵庸的脸涨成了紫色，惊骇交加语无伦次，只得把惊堂木拍得啪啪响，“放肆！放肆！来人！……给本官掌嘴！”
两个衙役走上前来，唐小园猛地站起身来，看向角落里那小小的身影。
阿宝的后领被一名捕快像拎小鸡一样拎着，衣裳皱巴巴的，小嘴瘪着，眼圈红红的，一直哭出声来。她看见唐小园站起来的那一刻，蓄满泪水的眼睛再也忍不住，嘴唇一抖，喊了出来：
“阿娘！”
一个，两个，三个……七个。堂里不过七个人，以她的身手，未尝不能带阿宝远走高飞，只是众目睽睽之下大闹一通，恐怕往后只能过落草江湖的日子了。
阿宝不能过那样的生活，也不该过那样的生活。
不能再像她一样。
她挣脱开麻绳的手终于还是忍住了，走近她的衙役抬起手来，案后赵庸露出得意的笑。
“报！”
一声长长的禀报声陡然从衙门外传来，让那压抑的手僵在半空。
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气喘吁吁，脸色煞白，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大、大人！外头，外头！”
赵庸不耐烦地喝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那衙役咽了口唾沫，“李、李家的回来了！”
唐小园心头一震，猛地转头看向衙门口。
只见一俊美男子大步流星地迈进来，玉树临风，长袖随风，暮色里像神仙下凡。林嬷嬷跟在他身后。
和李祺臻一模一样的脸，一样的剑眉，挺鼻，薄唇，只是画龙点睛，失之毫厘，差之千里，那双眼睛沉得像深冬的潭水，映得整张脸都冷了下去，阳春三月，叫唐小园遍体生寒。
为什么？
回来的不是阿臻。
是程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