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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事不忘 “你让我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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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园躺在铺了厚白虎裘的金丝床榻上,今日艳阳高照,温风阵阵,但这大殿内却是锦帐满张,一丝风也透不进来。
她如今是一点风也见不得了。
“夫人,奴婢求您喝些吧。”一个婢女跪在唐小园的塌边,发着抖,几乎磕着头求她。
药吗?如今自己这副样子,喝不喝又有什么区别。
天青门的毒,天下无解。
塌边小几上阵阵汤药苦香,溜进鼻子,只叫人更反胃罢了。
唐小园伸出手,她的手如今形销骨立,苍白发抖,再无往日驰骋江湖飞器驾马的风流娴熟。
她强撑着靠近那碗沿,一点点地挪动,想把那药碗推下去,想听见“哐当”一声,碎了就好。
如今,这是她所能做的最小的反抗,最大的自由。
但真的触到了碗沿,她顿了一顿,又竭力地想端起它,只因不想再为徒劳的挣扎让人因她而死。
意料之外的,她的手被人拿开,被握住,唐小园闭上眼睛。
一具高大的身影贴近她床边,俯下来,映得光影又暗了几分。
许也并非意料之外,他总时不时会来的,这些年,唐小园早已顺从,但仍不习惯。
她知道他是谁,故而更不愿睁眼。
“夫人,为何又不喝药?”
程铎的声音响起。
蹙了蹙眉头,唐小园还是睁开了眼睛,“别浪费东西了。”
程铎的眼睛眯起来,眼中杀气骇人,唐小园却是连打冷颤的力气也不在了。
程铎扣着那瓷碗,陡然喝了一口药,一把掐住她脸颊,低下头,撬开齿关,猛地灌入她口中。
唐小园只觉自己的骨头仿佛碎了一般。
一下一下,一口一口,竟将那碗苦药全部喂给了她。
汤药见底,程铎将碗掷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碎瓷四散,惊得满屋侍人一抖。
程铎压着她,与她唇齿相缠,逼着她一丝不落地全部咽下。
苦涩,苦涩,只是苦涩。
唐小园咬了他的舌头,尝到一点解苦的腥味。
“真好,夫人如今还有力气咬我。”程铎切齿道,眼中尽是杀气和癫狂的欣喜。
唐小园看着如今这恶鬼一样的人,心下只剩麻木。
程铎,如今大周的皇帝。
五年前,他是割据一方的吴王,率军攻入大梁,一刀挑落梁帝的颅,改梁为周。
七年前,他是吴国起兵造反的长殷侯,血洗吴都绞杀吴王,悬尸三日。
十年前,他是被大梁间谍骗走兵舆图的吴国大将军,被疑通敌受尽折磨。
十年前秋月无边的一夜,江月见从昏睡的程铎怀中起身,拿走了他深藏密柜,只给最信任的人可看的吴国兵舆图。
他对她诉说的理想和爱意,缠绵悱恻,都被江月见嚼碎了吞到肚子里,然后化成缱倦细语轻轻吻给他。
那时看他因动情眼尾微红,因中毒盲了的眼睛失神地望着她,没有聚焦,却满是眷恋的欲望,江月见只觉得他可笑、愚蠢、下贱。
一个大将军,这般儿女情长,岂能担大任?吴国完了。
江月见把兵舆图交给了天青门,隐遁江湖,生下了他的孩子 。
兵戈四起,吴国惨败,满城皆屠,名将众落。
后来,成为皇帝后,程铎在吴国故城的一个小镇上找到了唐小园。
“月见,”程铎复明的眼睛盯着她,像把她从头到脚剖了一遍,“你让我找得好苦。”
那个时候,唐小园早不用代号,也早与天青门再无关系,她带着孩子,隐居在这小镇里开了家包子铺,每日都蒸出好几大笼的汤包送给乞食的灾民。
渐渐的,营收其实不成正比,但唐小园把过去当间谍杀手赚来,以供潇洒度日的银钱一点点贴进去。
说是为什么,大概是愧疚。
那日,程铎命人将天青门门主的头踢到她面前。
“朕真没想到,你会躲在这里。”程铎道。
这几年程铎掘地三尺地找她,却不想她一向聪明,藏在最危险的地方。
最终还是没有逃掉。
唐小园把最后一笼包子递给那个因害怕颤抖不止的孤儿,没有反抗地随程铎上了马车。
“你以为骗得了我,你我的孽种呢?”她一上车,程铎就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抵在窗沿上。
“……没有……没有孩子。”唐小园呼吸不畅,只得断断续续地说。
“你真的想我把你推出窗户,让她亲眼看看娘亲是怎么被掐死的?”
唐小园还没来得及应对,便听见轿子外传来一阵孩童的哭声。
突兀,令人心碎,母女连心。
程铎松开了她,唐小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捂着生疼的心脏。
“把她带上来。”
阿宝被带进轿子,唐小园抱着她,阿宝在她怀里哭个不停,唐小园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安抚,默默地流着泪,哀恸绝望到最深处,竟是哭也无声。
程铎就那样看着她们,三千里地到宫城,一路无言。
后来到了宫中,程铎把她囚禁在一处偏殿里,命人日日锦衣玉食地照料她。
阿宝被他带去了别处,听说册封了公主,请了嫲嫲老师按礼数将养着。
唐小园再见不到她,但知道她好好的,就已经足够。
那两年程铎因她又杀了很多人,多是侍奉她吃饭梳妆未成的婢女太监。
唐小园初来挣扎,后面眼看全无作用,便百依百顺,不想再让她身后跟着更多冤魂。
直到她从小长大的村子被程铎屠尽。
唐小园那时真的想到了死,或者和程铎同归于尽,一簪子刺下去,竟偏了几分。
她幽囚太久,武功气劲早废了。
杀不了他,被他杀了也行。
唐小园这样想着,可程铎竟不恼,养好了伤,依旧同她日日如常。
那些日子,程铎总是夜半闯进唐小园的寝殿。
有时只是从背后抱着她,有时也恨不得用身体里爆发的火焰把他们两个人一起烧碎。
唐小园在午夜总是梦呓,她叫着许多人的名字,有从前天青门的同僚,也有梦塘村的邻里乡亲。
“锦鹤、陈舟、赵大娘、李大爷、二哥……阿宝……阿宝……”
从来都没有他。
这时程铎总会覆上身吻她,一点一点把她的呓语变成细碎的哭吟,直到她彻底昏睡过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看起来安详得像一尊菩萨。
这样的日子没过太久。
程铎是个暴君,称帝后树敌颇多,他杀过许多人,例如责他暴戾的臣子,再如江湖上打着反周复梁旗号的各路门派。
程铎有许多仇家,刺客总是接连不断,但无一不落得城门暴尸的下场。
直到大周承乾四年冬,阿宝被刺客杀死。
大周贞元一年秋末,唐小园被死灰复燃、卷土重来的天青门下了毒。
中毒的那刻,唐小园是很高兴的,她等这一刻太久了,毕竟从阿宝死后这一年,她已经很久没在深夜睡着过觉。这下,不用总是只能在夜半看着那些故人抱着阿宝围在她床边,而是可以很快和他们团聚了。
程铎不许她死,寻遍天下医巫,日日鱼贯出入。
但他又哪能抗得过天呢,人的命都是有定数的。
那日喝完那苦药后,唐小园又挨了三日。
第一日,程铎在前朝后宫怒杀十数人。
第二日,程铎远招北地南疆的萨满蛊师,在宫中大肆作法,吵得唐小园耳朵生疼。
第三日,程铎白日不知何在,直到黄昏时分,才出现在唐小园的寝殿。
他遣散了所有宫人,撤下了所有围帐,走到她床边,身上寒气刺骨袭人。
那时灿烂而萧索的光终于照在她脸上,抚平了瘦削的双颊,映得她一如往日般璀璨,只是那双灼灼夺人的桃花眼,再没力气睁开了。
唐小园感到程铎把自己扶了起来,他身上凉得冻人,像刚从冰窖里出来一样。
程铎解了唐小园的脚链,把她抱在怀中,低下头去吻她逐渐变凉的嘴唇,直到这具身体在掌心彻底冰凉,无论他再怎么亲吻,都传不去一丝热意。
大周月见夫人薨,帝无后宫,故以皇后之礼行其丧葬。
“小园,下一世,我们再见。”
*
“啪!”
终于彻底讲完,唐小园猛地一拍手,把还听得愣神的几个娃娃吓了一跳。
“怎么样,今天的故事,精不精彩?”唐小园笑着问。
现在是重生后的第五个年头了,平日里,她都把上辈子的事编成鬼故事讲给这些总爱围在街巷里玩闹的小孩子听。
“不好不好!”陈家那虎头虎脑的小子道,“小园姐姐,今天的故事太吓人了!”
“是你太胆小!这个故事结尾是好的,阿月解脱了!”段家大嗓门的丫头,人小鬼大,颇有头领风范,是这片街的孩子王。
唐小园看她一拍陈家小子的脑袋,两个人打闹作一团,心中无限轻松。
来这座宁静小城的第三年,断断续续讲了两年,把程铎冠以代号“暴君”,把自己冠以代号“阿月”,今日才终于彻底将他们之间的旧事讲完。
“那姓唐的丫头真厉害,你瞧,虎头在她那都不闹了。”
“又生得那般好,莫非是仙人转世,童子下凡!”
到时辰了,陈家大姐喊自家小子回家吃饭,看着眼里亮晶晶奔过来的小胖孩,和一旁的阿婆一起感叹。
唐小园这个人,人养眼,手养胃,话养人。
一是人美,城中人称“包子西施”,二是手艺好,包子铺“日月斋”飘香十里,三是书说得好,连最闹人的孩子们,到了她这里,总也聚精会神地安静。
邻里街巷,几乎无人不喜她和阿宝,都待她们很好。
今年本该是大周承乾二年,程铎把前梁每寸土地翻遍的一年,若说如今为何能生活得如此平静祥和,大概是因为这一世,唐小园没偷吴国兵舆图罢。
唐小园重生在还是江月见的那一夜。
她从榻上起来,程铎的胳膊还环着她的腰,好一会儿天旋地转,唐小园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窗外,凉风习习,皎月如峦,她盯着月亮看了许久,心中无声万千遍,不知是不是姮娥仙子慈悲,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唐小园不敢回头看程铎的脸,因恐一回头,就控制不住。
她怕他、恨他、想杀他。
但今生唐小园不想手上再见血,前世被天下和平的大义冲昏头脑,热血铿锵地跟着天青门在江湖上乱搅一通,最终不过成了个想出人头地,谋求功名利禄的小人,离开梦塘村时,说要做全村的骄傲,却不想成了吞噬万千幽魂的恶鬼。
今生,只愿岌岌无名,平淡到老,带着阿宝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岁岁年年。
唐小园拿开程铎的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肚子,她起身,因刚度过的春宵一夜感到脚步有些虚浮。
程铎尚在睡梦中,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似是留恋。
“程铎,我们今生,再无关系。”
唐小园甩开他的手,看了眼锁着兵舆图的柜子,毫不回头地离开。
“姐姐、姐姐,我想去吃陈记的糖葫芦。”一个小女孩拉着唐小园的手摇晃,滴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
日近黄昏,眼看周遭方才还在听故事的孩童们都已散去,四周萧萧,春风拂面,小女孩凑近了唐小园,悄声道:“阿娘,我要吃糖葫芦。”
唐小园抚着她的头摸了摸,眼如春水泛波,笑道:“阿宝,去吧,只能买一支,糖吃多了生痰,可不能让阿宝又咳嗽。”
阿宝一蹦一跳地朝着街对面跑去了,唐小园望着她的背景,望着街口柳枝慢慢轻摇,望着靖安城万家灯火亮起。
这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