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游》谋某

19、第十九回 户对门当 意料之外刮

　　迎亲队伍吹拉演奏的声音像不会疲累似的，到小节短暂休止，等再齐鸣时又重新昂扬，把众人的喜乐情绪推至最高、直冲天穹，闯到月老天官那里把幸福讨要。
　　恍惚了所有人的时间感，不觉得脚下迎亲送嫁的路途遥远，乐在其中、喜气洋洋。

　　只余下花轿内的柳月筝惶恐——
　　她渐渐不再能够听到文呈县内的鞭炮声，身边不再有家人陪伴。

　　下意识想依赖认识的人。
　　可崔婆子忙着敦促轿夫，陈娘子也忙着给捧场的亲朋赏喜钱。

　　原来出嫁去夫家的这一路，竟是孤独的。

　　文呈县门落在身后老远了。
　　透过花轿窗隙，余光瞥到的官道两侧景致并不陌生。

　　景致一致，可心境迥然不同。

　　不再是出逃时候，也收敛了当时的胆量，柳月筝在轿子内乖乖坐好。
　　现在回想起来，之前的出逃委实太大胆了些。居然什么都不考虑，一个人就向着缥缈的目的地直冲！盲目至极，丁点儿不像是柔柔弱弱的她能够做出来、并完成了的事。

　　于她而言，第二番去玉京，心里带着点畏惧。
　　新婚是喜事，但喜悦感熹微，抵不过不安和害怕。

　　突然起哄声又燥起，花轿行进的速度慢下来。
　　柳月筝连问外面的人：“发生了什么？有人闹事吗？”

　　崔婆子大剌剌依旧，安慰柳月筝在原位坐好：“不是闹事，不必担心。是邻里乡亲们记挂着你，纷纷带礼物出门、跟上了队伍，为好姻缘喝彩呢！”

　　“喜钱都有——您左手拿着鸡鸭、右手拎着米面，不方便？那我给您搁怀里了啊！”陈娘子没空回答柳月筝的问题，但和邻里乡亲们说话时的声量故意扬高了，有意让她能听见，不至于过度慌张。

　　邻里乡亲们热情似火，冲乱了吹拉弹唱的节奏。
　　鸡鸭米面往迎亲队伍手里猛猛塞，有大胆的人甚至夺过了唢呐，吹几声谱子之外调式，添乱也添彩：“我们知道将门世家、书香门第不缺俺们这些！但……总归是一点心意，别嫌弃、不许嫌弃啊！吃饱喝足，福泽才长久。”

　　唐家二郎默许了迎亲队伍接下礼物。
　　他朗朗声表态：“谢过邻里乡亲们捧场！唐家府上备足了好酒好菜，邻里乡亲们若是愿意，大可随行作礼宾赴宴。只要你们愿意来！”

　　邻里乡亲直来直去，也不和唐家二郎客套，“好好好”“妙妙妙”……夸声不断。
　　更吸引了爱凑热闹的行人，队伍更壮大起来。吉祥话一时间此起彼伏，他们一会儿说着“百年好合”、一会儿又讲着“早生贵子”。

　　柳月筝臊了大红脸，庆幸自己盖着红纱盖头，外面的人看不见自己？
　　却不料没能避开调笑：“新娘子不说话呀，大抵是答应了呢！”

　　在前头领路的新郎官为她出头，声声传回她耳侧：“娘子的性子怕是内敛些，邻里乡亲们莫拿她打趣了。”
　　众人给了面子，收回浪荡话，但祝福话不休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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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迎亲队伍是受过训的，脚程赶起来快。
　　入玉京城的时辰卡得刚刚好，不太早、日头不至于毒辣；也不太迟，红霞没过分地晕染开。

　　东市小吃坊、礼品坊的热闹劲不亚于那一日，记忆带着零星酸气，渐渐上泛。

　　柳月筝在克制自己不去回想。可新郎官的红衣背影，莫名就和皓……和那个人的身形交叠在一块儿，挤占本就不宽阔的脑海，拉拉又扯扯。
　　她暗骂自己“糊涂”，狠狠在大腿上捏了一把。

　　暗暗反省：今后就是唐家的新妇了，可不能背信弃义、不识好歹。思绪思绪快些回笼，意志意志速速坚定——哦弥陀佛，再想起那个人是我不该。

　　没人知道柳月筝在想什么。
　　一番胡思乱想，只她自己知道。

　　花轿纳她心底事，趁柳月筝不留意，一口气拐进“同和街”。
　　拐进街巷，有人拎桶打水。原来近处还制造了一方“永宁井”。

　　明明没来过这里，但好像听谁讲过这里的事？

　　却赶不及细细琢磨。
　　花轿被送到玉京唐宅，后面还有许多仪程等着柳月筝哩！

　　崔婆子用尽了全部气力吼出声：“一请柳家新娘子下轿！”
　　长时间坐轿子，胳膊和腿早疼了。但还没到时候走出去，柳月筝牢牢记着仪程。

　　新娘子不出来，花轿又压得更低了些。
　　直到陈娘子接腔，缓缓劝：“二请柳家新娘子下轿！”柳月筝才整理仪表，动手撩帘。

　　唐宅炮仗密集炸响，噼里啪啦绚烂在空中。

　　红纱盖头遮了眼帘，柳月筝下了轿子，不敢乱走。
　　尤其在唐宅之前，她不知道第一步该偏左还是偏右。

　　这不是柳月筝的错，是唐家二郎的课题。
　　崔婆子在旁提点说：“新郎官，可以扶一扶新娘子？进门跨鞍，只一个人的话，可有难度呢！”

　　也不知是怎的，唐家二郎没有立即回应、也没有第一时间来扶。
　　柳月筝的第一步，到底还是她独自向前探的。饶是心宽，走着走着还是不免胡思乱想：媒妁之言果然还是强求了吧？不仅是她柳月筝被动，或许唐家二郎也对这番婚事不乐意？

　　思绪繁重，托沉了跨鞍的脚步。

　　果不其然，怕什么、来什么！
　　柳月筝一步趔趄，硌到了鞍沿，身子猛地倾斜！

　　双手扑腾，她慌乱到了极点——情急之下，想找人搭一把、保持平衡。
　　只是这个环节，崔婆子陈娘子都不能多干预。

　　“糟了糟了，要搞砸了。”柳月筝如是想。

　　已经准备好了磕破额头，糟糕的念头在脑海里飘呀飘。
　　但好在最后，并没有闹出太大笑话。

　　唐家二郎刚刚犹豫了，但总算在最后关头搀扶住了柳月筝。
　　搀扶得稳稳当当，传递过来一股暖力，带着她顺顺利利跨过挫折、跨过鞍坎，走近唐宅的新家门。

　　柳月筝听见唐家二郎负疚说：“抱歉，刚刚走神了。你一下轿子，我便本该和你一起走的。”
　　原谅他了，柳月筝摇摇头说：“无碍，谢谢。”

　　感情暂时没萌生的话，相敬如宾或许也合适？

　　吃了刚刚的亏，现在低头，仔细看着脚下的路。
　　地上铺着驼绒毯子，驼绒毯子被炮仗炸开的红屑点缀。脚步踏在上面绵绵软软，像梦境里漫游云端一般。

　　恍惚中，柳月筝闻到了身边人婚服上的熏香气味。
　　那熏香气味很熟悉，过去一定闻过。

　　好奇怪。唐宅明明第一次来，却让她觉得亲近。

　　青庐帐摇摇相邀，下一项仪式开始了，关于熏香的困惑只能暂时搁置。
　　有唐家二郎相随，柳月筝全然顺利地走进帐内。她感觉的到帐内对面人的动静，将成为她丈夫的人正与她同席。

　　表现出来的平静姿态是伪装？
　　唐家二郎同步跪坐时，大意撞倒了酒盅碗盅。

　　“啊、抱歉。”
　　“没关系。”

　　两个人都闯祸了，算扯平。

　　“一拜天地——”
　　柳月筝虔诚拜下，对面人和她同步调，一起伏拜。
　　自此，他们之间的姻缘便是天地神明见证过的了。赐福赐坎，都得接。

　　“二拜高堂——”
　　唐家二郎牵着柳月筝，他们双双转向，朝堂间男方父母落座的位置再拜。
　　“好好好！起来起来！往后举案齐眉、相携相守，好好过日子。”

　　听上去，公公婆婆不难相与？
　　留意到唐家二郎躬身的时间会稍久些，柳月筝也尊重，不先起来。

　　“夫妻对拜——”
　　心跳噗通噗通，震到了嗓子眼。
　　新娘子新郎官面对面，却踩不准对拜的节拍。

　　“夫妻对拜——”崔婆子先急了，俩新人到底等啥呢？

　　意料之外刮起一阵嚣风，青庐帐肆起翻飞，也掀开了红纱盖头。

　　眼前不再有遮蔽，柳月筝惊呼那阙红纱盖头轻拍过唐家二郎的脸，而后向宾客席位飘去了。众人或紧张、或兴起地争抢，但都不甚重要。
　　最重要的莫过于她发现对坐的身边人，唐家二郎原来就是皓璟公子！

　　“筝筝？”唐皓璟也惊也喜，他又撞到酒盅碗盅了。好一阵叮叮当当，似乎汇演成了心上的乐章。

　　看热闹的人群中，吴理曲淖夺到了红纱盖头。一帮子纨绔子弟正打算邀功，结果看到新娘子是早认识的人，大呼小叫：“是你！筝筝！”

　　公公婆婆端坐，不太明白新人间发生了什么。崔婆子咿咿呀呀解释不出，也稀里糊涂。
　　还是陈娘子低声、解释了兰因，一众人才放下心来。

　　唐皓璟两侧嘴角几乎要压不住了，自打认出柳月筝开始，眼神就没离开过新娘子。
　　他“咳咳”两声佯装镇定，小心翼翼征求意见：“娘子？对拜妥否？”

　　“还问个什么劲儿？”崔婆子喜得直跺脚，巴不得上去按低两个人的头。
　　“你们倒是拜呀！”邻里乡亲催促着，想要蹭喜气，把那条红纱盖头争来又抢去。

　　柳月筝也在笑。
　　早前的委屈、牵强，现在烟消云散。

　　感念缘分刚好，庆幸结姻的是喜欢的人。

　　掩饰下点点羞、缱绻起浓浓情，柳月筝回答得清晰分明：

　　“郎君。对拜当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