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游》谋某

18、第十八回 吉祥送嫁 “娘子？启

　　前一刻描眉的手现在晃动着，是豆腐西施陈娘子在唤柳月筝回神。
　　柳月筝撇开胡思乱想之际，正好听见陈娘子告诫自己说：“寻常啥时候走神儿都行，唯独今日出嫁，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柳月筝还试图找借口：“您手法突然变得轻轻柔柔，我一时贪享、便懈怠了嘛！”
　　陈娘子也不会真惩戒，只在新娘子鼻尖轻轻剐了一记指刀。等柳月筝重新端坐，她才完成描眉的最后笔画。

　　“快来看快来看！新娘子可好看哩！”有婢子偷闲偷看，乍一声惊赞，惹其他人纷纷过来、向新娘子围拢，嘻嘻笑笑打趣。

　　柳月筝上下左右都被盯着看，难免不好意思起来，燥热得不敢抬眼，怕瞄到铜镜中脸红的自己。
　　“散开散开！耽误了好时辰，小心新娘子不付你们工钱！”陈娘子左虚推、右空打，把起哄的人赶去工作。
　　婢子们没把嘲骂当真，但懂事地继续忙碌去了。看热闹的散开，但欢庆感未散，每个人心里头都在为这桩既定的姻缘喝彩！

　　柳月筝转眼再端详身边的全福妇人，显然意外：“原来陈娘子也有凶巴巴的一面。”
　　这份蛮凶和母亲具有的那份不同：嗲气多些，听上去甚至比撒娇还娇。

　　陈娘子弯身子，靠近柳月筝耳边低语——这次送嫁，她可谓尽心尽力了，连做女家主的秘诀都倾囊相授：“筝筝待到夫家，一定也要找准时机撒撒气，适当凶一凶。”

　　“对谁？对婢子们？”柳月筝直摇头。
　　“当然不是，我指的是……对你的丈夫，唐家二郎。委屈或不满意了别闷着，得适当凶一凶。”

　　柳月筝半懂不懂，听着更加害臊，伸手去挑妆钗，胡乱找事做、不让自己尴尬。
　　妆钗就是唐家遣人送来的那些，静置在红盘子之上，就等着柳月筝来挑。

　　不过，没等柳月筝选中中意的，陈娘子又出手干预了。后者压停前者的手，舍却琳琅各色的金钗银钗，只在发饰上妆点了最朴素的“那支簪子”。

　　是柳月筝想用来犒谢皓璟的那支；
　　也是皓璟知守礼节，送还的那支。

　　自然而然回忆起那日送别。
　　柳月筝想避讳，下意识想把它摘下。

　　可全福娘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固执，把那支簪子别得紧紧牢固，不给柳月筝取下来的机会。
　　装扮完毕后，陈娘子轻拍柳月筝安抚道：“照我说的做，准没错～”
　　柳月筝争执不过陈娘子，再瞅瞅红盘子，确认过金钗银钗委实没那么好看，才彻底放弃反抗。

　　准备往屋外动身了——
　　柳月筝步子微微踌躇，好在陈娘子在旁边一直鼓劲，脚下的路才不至于太难走。

　　父母在正堂中坐着，已经候了多时。
　　老远瞧见柳月筝过来了，华锦圆坐不住，几次离凳、想起身接应。
　　柳泉花了好大力气，勉勉强强终于把她按定。

　　柳月筝庄重跪在双亲面前，膝下有早为她准备好了的蒲团。
　　流程推进到这里，该轮到二老说些教训女儿的话。只是华锦圆柳泉舍不得——他们巴不得把女儿时时刻刻捧在手心，于是乎训教的话全变成了叮咛：

　　“筝筝，嫁过去之后，不要逞强。”
　　“你向来乖巧，有不中意的事情宁可藏在心里，也不说。”
　　“莫怕！娘家一直是你的依仗，若委屈了，记得回家。”

　　柳月筝眼眶里已经蕴满泪珠，她只敢轻轻颔首、不敢大声作答，怕泪水弄花了妆。

　　督场的崔婆子反应激烈……连斥好几声“退退退”：“大婚之日、大吉大利，不许哭！”
　　柳月筝只好把酸涩感生生憋回去。

　　“起来吧，起来。莫跪着了。”华锦圆在乎崔婆子乌鸦嘴说的话，“爹娘祈愿、爹娘祝愿，愿我家筝筝永永远远、快快乐乐，一生幸福。”
　　柳月筝用心听，不错漏任何一个词字。

　　正堂外，经屏风阻隔的外面天地传来吵嚷声。
　　声音忽燥忽弱，像是有人在起哄。柳月筝不由自主心慌。

　　柳泉瞧出了女儿不安，解释说：“吉时将至，可能是唐家的迎亲队伍到门口了。”
　　“我们不用去接吗？”柳月筝问得幼稚，在场却没有人嘲笑。即使是崔婆子，这一刻也不再急不再催。

　　柳泉笑道：“让唐家等一会儿，在吉时时限之内，多等一等。外面之所以吵吵嚷嚷，是你的学长哥哥们在替你把风，捉弄新郎官儿呢！得让唐家二郎知道，我家女儿不是随随便便能娶到的。娶了回去，往后得哄着护着、得珍惜一辈子的。”

　　可是，和柳泉设想的稍有不同。
　　吵嚷声没有持续很久，不过几回合，就渐渐颓弱。

　　大家伙儿猜不出唐家二郎究竟使了什么办法？

　　陈娘子快出快进，不负众望，捎回来了最新消息：“唐家二郎作了首惊才绝艳的催妆诗，堵哑了一众儒生们——没有由头借口再为难新郎官儿啦！”
　　“啧！我怎么教出了一帮子不顶用的……”柳泉懊丧。

　　该来的躲不过，要嫁出去的新娘子留不住。
　　崔婆子扬声，喝断了一切聒噪。柳月筝要出门了。

　　轻薄的红纱盖头从上覆下，遮住了柳月筝的眼前视线。
　　不敢擅自乱动。微惶失措之际，陈娘子及时扶稳了柳月筝。

　　按俗礼，走出家门的剩余道路是不能由新娘子自己走的。
　　为此，崔婆子专门私下告诫过，说“新娘子要是自己走，婚姻必会劳累艰辛”云云。
　　柳月筝本不信这些，但一想到家中人会信、唐家人也可能会信，就也忌讳起来。她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一直不说话的华新燕这个时候冒出来了。
　　今日之所以特别安静，是因为华锦圆事先狠狠地教训过她了，不允许她乱来。
　　但当她看到柳月筝停步、犹犹豫豫，瞬时间又把什么教什么训全扔到了脑后！

　　华新燕抢先到柳月筝身前，打乱华锦圆柳泉原本定好的人选安排，主动请缨：“我来背筝筝出门去！”
　　柳月筝比不上华新燕眼疾手快，被拉上背。

　　身板看着瘦削，但脊梁撑得起家，能作表妹的依靠。

　　华新燕一步一步迈得稳当，现在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老成：“你没有哥哥、也没有弟弟，便由表姐驮你出嫁。我们筝筝什么都不差、我们筝筝什么都不缺，即使出嫁了，也还是华家柳家的宝贝囡囡。姨父姨母倘若到哪天不济事，表姐拔剑闯江湖去、招募天底下能人，也要为你讨公道！”

　　早些未落下的眼泪，抗住了软声，但到底没能防住赖话。
　　红纱盖头上染了点点泪渍，柳月筝庆幸：还好双亲在身后、还好表姐背对着自己，没被人察觉。

　　“新燕，你能行吗？”众多儒生学子们关心则乱，不安地询问。
　　华新燕咬紧牙关，即是肿脸也要当好胖子，利落回说：“我行，怎么不行！这不就稳稳当当地，把我家亲亲表妹送到花轿前了？”
　　说话漏了半口气，突然一个趔趄，吓得人们纷纷围护。
　　柳月筝却不慌张，坚定信任着华新燕能够送她平安出门。

　　跨出槛、步下阶——
　　红纱盖头遮挡不住的底部视线里，柳月筝看见了新郎官黢黑的鞋履。
　　近得让柳月筝后怕，后怕却无后路可退了。

　　“喂，唐家二郎！”华新燕不像书生们那般斯斯文文，很不客气，甩给新郎官一个下马威，“你要好好待我表妹！不管你是出身将门，还是……皇亲国戚也不行！如果有一天、有一个时辰让她哭了丧了委屈了，我都会上房揭瓦，吵得你家不得安宁！听见了没？”

　　鞭炮声不凑巧炸响了，在耳旁喧嚣。
　　不过，柳月筝听清楚了新郎官坚定分明的答复：“自然。”他接着又补充，“柳姑娘是在下娘子，我定会待她好的。”

　　勉强满意。
　　华新燕“哼哼”两声，随后俯身、将背上的柳月筝放下。
　　柳月筝摸摸索索乘上花轿，看是看不见了，但脑袋直往窗檐边凑，想再听听自家人的声音。

　　不料听见的尽是戏谑。
　　迎来送往、道喜的人一个接一个，他们打趣说：“都嫁过去了，怎么还称呼‘柳姑娘’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唐家二郎没有恼火。
　　似乎是个随和的人？

　　作别柳家人之后，他折回花轿窗檐这边——就是柳月筝凑过来的这一侧。
　　新郎官在征求新娘子意见：“……娘子。坐稳些，我们要启程了。”

　　花轿中人情迷意乱，芳心砰砰直跳。
　　看热闹的人们还在不嫌事大地吹哨欢呼！

　　“娘子？启程妥否？”
　　柳月筝哆嗦嘴巴，唇齿打架了好一阵儿，才总算回复：“妥。”

　　几乎是回复的那一刹那，花轿摇摇晃晃起抬。
　　迎亲队伍的乐器燥得更响，一点儿也不比鞭炮声弱。

　　“去了玉京，记得常给家里写信！别因为近就舍不得信钱！”
　　“他若花天酒地，你就拾掇拾掇回家来；他若招蜂引蝶，我带你找更好的郎官！”
　　“……”

　　带着哭腔的胡言乱语突然中止。
　　华新燕是怎么被捂住嘴的？柳月筝无从得知。
　　但估摸着，这几句话肯定吓到了不少人。

　　扶着窗檐，柳月筝趁崔婆子不注意，轻悄悄撩起半边红纱盖头。
　　风儿知她心意，把花轿帘幕吹动。

　　白马碎步，踏蹄前进。
　　红袍新郎官御马的背影——直映进她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