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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空房 归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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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建国的葬礼很简单。
没什么人来,只有几个生意上的老合作伙伴送了花圈,站在灵堂里鞠了三个躬,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了。
沈归舟一个人站在灵前,从早上站到晚上。
林听潮一直陪着他,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没说话,也没走。
天黑了,殡仪馆的人来催,说时间到了。
沈归舟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盒子,点了点头。
林听潮帮他抱着盒子,两个人一起走出殡仪馆。
外面下着小雨,细得像针,落在身上凉丝丝的。
沈归舟站在雨里,没打伞。林听潮也没打。
“林听潮。”沈归舟突然开口。
“嗯?”
“我没地方去了。”
林听潮愣了一下,看着他。
沈归舟转过头,也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房子,是我爸的名字。”他说,“他走了,他那些亲戚要来分。我没钱,争不过他们。”
林听潮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说,你还有我。
但他没说出口。
他只是走过去,把伞撑在沈归舟头上。
“走吧。”他说,“回家。”
回的是那个十二平米的出租屋。
沈归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熟悉的房间,忽然笑了一下。
“又回来了。”他说。
林听潮没说话,只是把门推开,让他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对着隔壁的墙。但这次不一样的是,沈归舟的行李多了一个盒子。
那个盒子被他放在柜子最上面一层,用一块黑布盖着。
林听潮看了一眼,没问。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天晚上,两个人又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
和以前一样,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但这次,沈归舟先开口了。
“林听潮。”
“嗯。”
“你睡了吗?”
“没。”
沉默了一会儿,沈归舟翻过身,面对着他。
林听潮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后背上,烫得厉害。
“林听潮。”他又叫了一声。
林听潮翻过身,面对着他。
屋里很黑,但眼睛适应了之后,能看见彼此的轮廓。沈归舟的脸就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只要往前一点,就能碰到。
“我爸走了。”沈归舟说,“那个家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林听潮看着他,没说话。
“你还要我吗?”沈归舟问。
林听潮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看着沈归舟的眼睛,在黑夜里亮亮的,里面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脆弱,不是悲伤。
是怕。
沈归舟在怕。
怕他也不要他了。
林听潮抬起手,碰了碰他的脸。
沈归舟的脸有点凉,不知道是因为外面的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要。”林听潮说。
沈归舟的眼眶红了。
他往前凑了一点,很近,近到鼻尖快要碰到鼻尖。
“林听潮。”他的声音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想……”
他没说完。
但林听潮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也没说话,只是往前凑了那最后一点。
两个人的嘴唇碰到一起。
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归舟的嘴唇有点凉,有点抖。林听潮的也是。
他们在黑暗里接吻,在这个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里,在窗外细密的雨声里。
那个吻很长,又很短。
分开的时候,沈归舟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有点乱。
“林听潮。”他叫他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这里。
“嗯。”林听潮应他,也在确认他还在。
沈归舟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十指交缠,扣得很紧。
那一夜,他们就这么握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林听潮睁开眼,看见沈归舟的脸就在他面前。
睡着的时候,沈归舟的眉头终于不皱了。他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做着一个安静的梦。
林听潮看了他很久。
他想,这个人,现在是他的了。
他又想,他能给这个人什么?
这个出租屋,这些年的债,这份看不到头的苦日子。
他能给什么?
沈归舟像是感觉到他的目光,动了动眼皮,睁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沈归舟忽然笑了。
“早。”他说。
林听潮也笑了:“早。”
日子继续过。
沈归舟还是每天和林听潮一起去码头搬货。他的手磨出了厚厚的茧,肩膀晒得黝黑,搬起箱子来已经不比他慢多少。
周晓东有时候会拿他们打趣:“哟,两口子又一起来上班了?”
沈归舟会接一句:“羡慕?”
周晓东翻个白眼:“羡慕个屁。”
林听潮在旁边听着,不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翘起来。
晚上回来,两个人一起去公共洗漱间冲凉。窄窄的隔间里,两个人挤在一起,水从头顶淋下来,把一天的汗和灰尘冲干净。
有时候沈归舟会帮他搓背,有时候林听潮会帮他洗头。
没人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暖融融的。
然后回去,躺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
有时候会做点别的。
第一次的时候,两个人都很笨拙。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不知道怎么做,只知道抱在一起,在黑暗里摸索。
沈归舟压在他身上,喘着气问他:“疼吗?”
林听潮咬着牙,摇摇头。
沈归舟就不动了,只是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脖子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舍不得。”
林听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沈归舟的后脑勺。
“傻子。”他说。
后来慢慢就好了。
他们学会了怎么让对方舒服,学会了在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那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那张一米二的床,成了他们的小小世界。
外面的世界还是那样,债,活,穷日子。
但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有一天晚上,做完之后,沈归舟突然说:“林听潮。”
“嗯。”
“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林听潮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说会。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远的。
沈归舟像是感觉到他的沉默,把他抱紧了一点。
“没关系。”他说,“现在这样,就挺好。”
林听潮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白白的。
他闭上眼,把这一刻记在心里。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码头的活少了,工钱也少了。林听潮算了算,这个月只能交上房租,剩下的钱不够买药。
他妈最近的药又贵了,医生说要用进口的,效果好。
他没跟沈归舟说,一个人去工头那儿求了几天,终于求来一个夜班的活。夜里搬货,工钱多一倍。
沈归舟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干了一星期。
“你怎么不跟我说?”沈归舟问他。
林听潮说:“说了你也帮不上忙,还让你担心。”
沈归舟看着他,眼神复杂。
“林听潮,”他说,“咱们不是说好了,一起扛吗?”
林听潮愣了一下。
沈归舟继续说:“你一个人扛,那我算什么?”
林听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归舟走过来,抱住他。
“下次有事,跟我说。”他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林听潮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点了点头。
那年冬天特别冷。
出租屋里没有暖气,两个人只能挤在一起取暖。被子不够厚,沈归舟就把自己的衣服盖在林听潮身上。
“你不冷?”林听潮问他。
“不冷。”沈归舟说。
林听潮知道他说谎,因为他能感觉到沈归舟在发抖。
但他没拆穿。
他只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把自己身上的热气分给他一点。
快过年的时候,林听潮他妈出院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药不能停,每个月还得去医院复查一次。
林听潮去接她出院那天,沈归舟也去了。
三个人一起走出医院,外面下着雪,细细的,落在头发上,白白的。
他妈看看林听潮,又看看沈归舟,忽然笑了。
“挺好的。”她说。
林听潮愣了一下:“什么挺好的?”
他妈没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手。
过年那天,周晓东来串门,带了一瓶酒和半只烧鸡。
三个人挤在那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里,吃着烧鸡,喝着酒,说着这一年的事。
周晓东喝多了,开始胡说八道。
“林听潮,”他说,“你他妈命真好。有个这么喜欢你的。”
林听潮看了沈归舟一眼,沈归舟也看着他。
“是。”他说,“我命好。”
沈归舟的耳朵红了,也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
周晓东走了之后,两个人躺在那一米二的床上,听着外面的鞭炮声。
新的一年来了。
“沈归舟。”林听潮突然开口。
“嗯?”
“新年快乐。”
沈归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新年快乐。”
他在黑暗里找到林听潮的手,握住了。
十指交缠,和那天晚上一样。
那一刻,林听潮想,也许这日子,真的能一直过下去。
但他不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不是他们之间的东西。
是外面的世界。
而外面的世界,从来不会因为他们躲在这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里,就放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