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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漩涡 疾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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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归舟说到做到。
那天之后,他的银行卡被冻结,车被收回,公寓进不去——沈建国动作很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林听潮问他:“你后悔吗?”
沈归舟说:“后悔什么?”
“后悔选我。”
沈归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那是早点摊上最便宜的包子,一块钱三个,馅少得可怜。他嚼着,咽下去,说:“明天还吃这个?”
林听潮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
沈归舟搬进了林听潮的出租屋。
十二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对着隔壁的墙。沈归舟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然后把行李放下来。
“床有点小。”他说。
林听潮看着他:“你可以睡地上。”
沈归舟没说话,只是把枕头扔在床上,占了半边。
那天晚上,两个人挤在一张一米二的床上,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林听潮睡不着。
不是因为挤,是因为沈归舟的呼吸声就在他身后,很近,近到他只要一翻身,就能碰到。
他想起那年高考结束的晚上,他们坐在天台上,沈归舟说,以后咱们一起去海城。
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最接近的一刻了。
他不知道还有今天。
“林听潮。”沈归舟突然开口。
“嗯?”
“你睡了吗?”
“没。”
沉默了一会儿,沈归舟说:“我有点冷。”
林听潮愣了一下。七月末的晚上,屋里闷得像蒸笼,冷什么?
但他还是把被子往那边推了推。
沈归舟往他这边挪了一点,又一点。
然后不动了。
林听潮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T恤,烫得厉害。
他闭上眼,假装睡着了。
———
第二天,周晓东来串门,看见沈归舟从屋里出来,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我操,”他说,“你们……”
沈归舟点点头:“嗯。”
周晓东看向林听潮,林听潮没说话,只是低头穿鞋。
周晓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他拍了拍沈归舟的肩膀,说:“兄弟,有骨气。”
沈归舟笑了一下:“骨气不能当饭吃。今天去码头,有活吗?”
周晓东愣了愣:“你真要去?”
“不然呢?”
周晓东看看他,又看看林听潮,最后叹了口气:“行吧,我帮你们问问。”
———
那天下午,沈归舟第一次站在码头的货堆前。
太阳很毒,晒得水泥地发烫。吊机来来回回地移动,把集装箱吊起来,又放下去。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咳嗽。
工头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干过吗?”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沈归舟没说话,只是把外套脱了,扔在一边。
工头笑了:“行,有种。一箱五毛,自己数。”
第一天干下来,沈归舟的手磨出四个血泡。
林听潮看着他的手,没说话,只是从床底下翻出一卷胶带,把血泡缠上。
“明天别去了。”他说。
沈归舟看着他:“为什么?”
“你干不了。”
“你怎么知道我干不了?”
林听潮抬起头,看着他。沈归舟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倔强,也不是赌气。
是认真。
林听潮把胶带放下,说:“随你。”
———
第三天,沈归舟搬了三百箱。
第四天,四百箱。
第五天,他的手掌磨出一层薄薄的茧,血泡破了又结痂,最后变成硬硬的一块。
林听潮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四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过来的。一个人,谁也不靠,咬着牙扛过来。
现在有人陪他一起扛了。
———
日子就这么过着。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去码头搬货。中午在阴凉处吃冷包子。下午继续搬,搬到天黑。晚上回来,轮流用公共洗漱间冲凉。然后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背对着背,等天亮。
周晓东有时候会来,带点卤菜,三个人蹲在楼道里喝啤酒。
“沈归舟,”周晓东有一次问他,“你真打算这么过一辈子?”
沈归舟没回答,只是喝了一口酒。
林听潮在旁边,也没说话。
周晓东看看他俩,叹了口气:“行吧,你们开心就好。”
———
但林听潮知道,沈归舟不开心。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爸。
沈归舟从来没说,但林听潮能感觉到。有时候半夜醒来,他看见沈归舟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睡不着?”他问。
沈归舟转过头,看着他:“吵醒你了?”
林听潮摇摇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沈归舟突然开口。
“我妈走得早。”他说,“我爸一个人把我带大。他一直觉得,他给我的就是最好的。”
林听潮没说话,只是听着。
“所以他不能理解,我为什么不要他给的。”沈归舟继续说,“他以为我是跟他作对,故意气他。”
他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
“其实不是。我只是想过我自己想过的日子。”
林听潮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说,你后悔吗?
但他没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
———
沈建国来找林听潮那天,是一个星期后的下午。
林听潮刚从码头回来,浑身是汗,衣服上沾着鱼腥味。他走到巷口,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
车窗摇下来,露出沈建国的脸。
“上车。”他说。
林听潮没动。
沈建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点点林听潮看不懂的东西。
“你放心,我不为难你。”他说,“就想跟你聊聊。”
林听潮想了想,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开到一家茶馆,还是上次那家。沈建国要了个包间,点了壶茶。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沈建国先开口。
“他瘦了。”他说。
林听潮没说话。
“我派人去看过。”沈建国说,“在码头搬货,手上全是茧。他从小到大,没吃过这种苦。”
林听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叔,您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沈建国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林听潮,”他说,“我小看你了。”
林听潮愣了一下。
“我以为你会拿那五十万走人。”沈建国说,“我以为他过几天苦日子就会回头。我以为你们撑不了多久。”
他看着林听潮,眼神复杂。
“但我错了。”
林听潮没说话。
“我今天来,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沈建国说,“我是来求你一件事。”
林听潮的眉头动了动。
沈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张诊断书。
林听潮低头看去,瞳孔猛地收缩。
“肝癌晚期。”沈建国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还有三个月。”
林听潮抬起头,看着他。
沈建国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知道自己只剩三个月的人。
“他不知道。”沈建国说,“我没告诉他。”
林听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他说,“对他妈,对他,对生意场上那些人。我知道我不是个好父亲。”
他看着林听潮,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但我就这一个儿子。”
林听潮的心沉了下去。
“我不求他原谅我。”沈建国说,“我只求他,在我最后这几个月,陪陪我。”
他看着林听潮,目光如炬。
“你能帮我吗?”
———
林听潮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在路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沈建国只有三个月了。
沈归舟不知道。
沈建国求他把沈归舟带回去。
他该怎么跟沈归舟说?
他走到巷口,看见沈归舟蹲在那里,抽着烟,等着他。
“去哪了?”沈归舟问。
林听潮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开不了口。
“随便走走。”他说。
沈归舟看了看他,没再问。
两个人一起上楼,一起洗漱,一起躺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
林听潮背对着他,睁着眼,看着墙。
过了很久,他听见沈归舟的呼吸变得平稳,睡着了。
他翻过身,看着沈归舟的脸。
灯光从窗户透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模糊。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林听潮抬起手,想碰碰他的脸,又缩回来。
他想,如果是我,我会怎么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沈归舟不能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
第二天早上,林听潮把那张诊断书放在沈渡舟面前。
沈归舟看着那张纸,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哪来的?”
“你爸给我的。”林听潮说,“昨天下午。”
沈归舟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他……他让你给我?”
林听潮点点头。
沈归舟站起来,往外走。
“沈归舟。”林屿叫住他。
沈归舟停下,没回头。
“回去看看他。”林听潮说。
沈归舟站了几秒,然后推门出去了。
林听潮坐在床上,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道里。
———
沈归舟回到家的时候,沈建国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
看见他进来,沈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把报纸放下。
“回来了?”
沈归舟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发现,他爸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整个人瘦了一圈,坐在那里,像一株快要枯萎的老树。
他把那张诊断书放在茶几上。
沈建国看了一眼,没说话。
“多久了?”沈归舟问。
“两个多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告诉你干什么?让你可怜我?”
沈归舟的喉咙发紧。
“爸。”
沈建国抬起头,看着他。
沈归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走过去,在他爸身边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那天晚上,沈归舟没有回出租屋。
林听潮一个人躺在那一米二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沈归舟第一天搬进来的样子,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然后把行李放下来。
他想起沈归舟说,明天还吃这个?
他想起沈归舟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那里还有沈归舟的味道。
他闭上眼,告诉自己,没事的,他会回来的。
但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他想就能成的。
———
第二天早上,沈归舟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林听潮,眼眶有点红。
“林听潮。”他说。
林听潮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沈归舟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
“我爸只有三个月了。”他说。
林听潮点点头。
“我想陪他。”沈归舟说,“这三个月,我想陪着他。”
林听潮又点点头。
沈归舟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
“去吧。”林听潮打断他。
沈归舟愣了一下。
林听潮笑了笑,笑得很淡。
“那是你爸。你应该去的。”
沈归舟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抱住林听潮。
林听潮也抱住他。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谁都没说话。
最后沈归舟松开手,说:“我会回来的。”
林听潮点点头。
沈归舟转身走了。
林听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
那天之后,沈归舟白天在码头搬货,晚上回去陪他爸。
沈建国一开始不肯让他回来,说自己不需要人陪。但沈归舟不听,每天都来,坐在他旁边,陪他说话,陪他看电视,陪他吃饭。
沈建国看着他,有时候会想,这个儿子,好像真的长大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
林听潮还是每天去码头。
周晓东有时候会问,沈归舟呢?
他说,回家了。
周晓东看看他脸色,没再问。
晚上一个人躺在那一米二的床上,林听潮会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高考结束的晚上,他们坐在天台上,沈归舟说,以后咱们一起去海城。
想起那天在巷口,沈归舟靠在墙上等他,脸色发白,嘴唇发青。
想起沈归舟说,我选他。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那里已经没有沈归舟的味道了。
———
三个月,说起来很长,过起来很短。
那天晚上,沈归舟给他打电话。
“林屿。”
“嗯。”
“我爸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听潮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说:“你在哪?”
“在家。”
“我来找你。”
———
他赶到沈家的时候,沈归舟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客厅很空,那些平时摆在桌上的东西都不见了。只有沈归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听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沈归舟没看他,只是说:“他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
林听潮没说话。
“他说,对不起。”沈归舟的声音很哑,“他说,他不是个好父亲。”
林听潮握住他的手。
沈归舟的手冰凉,在微微发抖。
“我说,没关系。”沈归舟继续说,“我说,我原谅他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听潮。
“他真的……真的只有三个月。”
林听潮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抱住沈归舟,沈归舟也抱住他。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在沈建国刚刚离开的地方。
窗外的天快亮了,一线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有些人,永远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