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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裂夜 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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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回来,码头的活又多了。
林听潮和沈归舟还是每天一起去搬货,一起啃冷包子,一起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日子像车轮一样,一圈一圈地往前滚,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但林听潮发现,沈归舟最近有点不对劲。
他有时候会发呆,盯着某个地方看好久,叫他几声才回神。晚上睡觉也不踏实,总是翻来覆去,有时候半夜会突然坐起来,愣愣地坐一会儿,然后再躺下。
林听潮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林听潮不信。
但他没追问。
———
那天晚上,周晓东神神秘秘地把林听潮拉到一边。
“林听潮,我跟你说个事。”
林听潮看着他:“什么事?”
周晓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沈归舟他爸那事,你知道吗?”
林听潮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事?”
“我也是刚听说的,”周晓东说,“他爸那个厂子,欠了一屁股债。人一死,债主全找上门来了。他那些亲戚争了半天,发现争的不是财产,是债务。一个个全跑了。”
林听潮愣住了。
“现在那些债主找不到别人,就找他。”周晓东说,“听说已经有人去码头堵过他几次了。”
林听潮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沈归舟最近的异常,想起他发呆的样子,想起他半夜突然坐起来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
他什么都没说。
———
那天晚上回去,林听潮直接问他。
“沈归舟,你爸欠了多少钱?”
沈归舟正在脱外套,手顿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你就说多少。”
沈归舟沉默了一会儿,说:“八十万。”
林听潮的心往下沉了沉。
“加上利息,可能更多。”沈归舟继续说,“我也没算清。”
林听潮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沈归舟没说话。
林听潮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打算一个人扛?”
沈归舟抬起头,看着他。
“林听潮,”他说,“这不是你的事。”
“什么叫我的是不是?”林听潮的声音拔高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说过的,一起扛。”
沈归舟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八十万,”他说,“不是小数目。”
“那又怎么样?”林听潮说,“咱们一起还。一年还不了还两年,两年还不了还十年。总有还完的一天。”
沈归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林听潮抱进怀里。
“傻子。”他在他耳边说。
林听潮没说话,只是也抱住他。
———
但他们很快发现,八十万,不是那么好还的。
债主们不给他们时间。他们每天来码头堵人,每天来出租屋敲门,每天打电话,从早打到晚。
沈归舟的手机换了三个号,还是能被找到。
林听潮的工钱涨了,因为夜班加得更多。但他每次拿到钱,还没捂热,就被债主们收走了。
沈归舟也是。
两个人拼死拼活干一个月,加起来能挣一万多。但八十万的本金,加上每天都在滚的利息,他们还的钱连利息都不够。
“这样下去不行。”有一天晚上,沈归舟说。
林听潮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没说话。
他知道不行。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
那天之后,沈归舟开始接一些别的活。
码头的活干完之后,他会去工地搬砖,去饭店洗碗,去夜市摆摊。什么都干,只要给钱。
林听潮劝他别太拼,他不听。
“早一天还完,早一天安心。”他说。
林听潮看着他的黑眼圈,看着他越来越瘦的脸,心里疼得厉害。
但他劝不动他。
———
三月的一个晚上,沈岸舟没回来。
林听潮等到凌晨两点,打他电话,关机。
他慌了。
他穿上衣服跑出去,去他常去的工地、饭店、夜市,一个一个找。
都没找到。
他站在凌晨三点的街头,冷风往脖子里灌,第一次感到彻骨的恐惧。
———
天亮的时候,沈归舟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浑身是伤,嘴角破了,眼眶青紫,走路一瘸一拐。
林听潮冲过去,扶住他。
“怎么回事?谁打的?”
沈归舟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没事。”他说,“摔的。”
“你他妈骗谁?”林听潮的声音在抖,“摔的能摔成这样?”
沈归舟没说话。
林听潮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债主打的?”他问。
沈归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林听潮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扶着沈归舟在床上坐下,去公共洗漱间接了热水,给他擦脸。
沈归舟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林听潮给他擦脸上的血,手在抖。
“疼吗?”
沈归舟摇摇头。
林听潮知道他撒谎。那些伤口,那些青紫,怎么可能不疼?
他低下头,继续给他擦。
擦着擦着,沈归舟忽然握住他的手。
“林听潮。”
林听潮抬起头,看着他。
沈归舟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那里面有疲惫,有绝望,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我想跟你说个事。”他说。
林听潮等着他说。
沈归舟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算了,以后再说。”
林听潮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不安。
但他没问。
他只是继续给他擦脸,擦手,擦那些看得见的伤口。
他看不见的那些,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
那天晚上,沈归舟抱着他,抱得很紧。
紧得像怕他跑掉。
林听潮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他没挣开。
他只是在黑暗里问他:“沈归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归舟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林听潮不信。
但他没再问。
他只是也抱紧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像这日子一样,还在继续。
———
第二天,沈归舟又去码头了。
他脸上的伤还没好,嘴角还肿着,但他还是去了。
林听潮劝他休息一天,他不听。
“少干一天,就少一天的钱。”他说。
林听潮看着他走向货堆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周晓东在旁边说:“他这样下去,撑不住的。”
林听潮没说话。
他知道撑不住。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
那天晚上回来,沈归舟比平时更沉默。
他洗了澡,躺到床上,背对着林听潮。
林听潮从后面抱住他。
“沈归舟。”
“嗯。”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跟我说,好不好?”
沈归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听潮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他说:“好。”
那一个字,轻得像一阵风。
林听潮抱紧他,闭上眼。
他告诉自己,没事的。
他们会撑过去的。
———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沈渡舟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他看着那扇窄窄的窗户,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变亮,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他不敢告诉林听潮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