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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孤岛 病 ...

  •   林听潮的妈是春天走的。

      那年三月,海城还冷着,码头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林听潮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正在搬货。电话那头说,你妈病情突然恶化,快来。

      他扔下箱子就往医院跑。

      跑到的时候,他妈已经在抢救室里了。

      他在走廊里等了三个小时,看着那盏红灯一直亮着,亮得他心里发慌。

      红灯灭的时候,医生出来,摘下口罩,说了几句话。

      他没听清。

      他只看见医生的嘴在一张一合,只看见周晓东在旁边扶住他,只看见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妈的病房空了。

      床头柜上还放着那束百合,是上个星期他买的,已经蔫了,花瓣落了一桌子。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空床,站了很久。

      ———

      丧事是周晓东帮忙操办的。

      林听潮没什么亲戚,他妈那边的早就断了联系,他爸那边的人更不会来。就只有周晓东和他老婆,加上几个码头的工友。

      很简单的一场葬礼。

      他妈被烧成一把灰,装进一个小盒子里。

      林清抱着那个盒子,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阴沉沉的天,一滴眼泪都没掉。

      周晓东在旁边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林听潮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哭不出来了。

      ———

      林听潮把他妈和他爸葬在了一起。

      那个公墓在城郊的山上,很偏,但便宜。他爸四年前埋在这儿,现在他妈也来了。

      他把两个盒子并排放好,跪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头。

      “爸,妈,”他说,“我把妈带来了。你们在那边,好好过。”

      他站起来,站了一会儿。

      山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周晓东在下面等他,见他下来,问:“回去了?”

      林听潮点点头。

      他们一起往山下走。走了几步,林听潮忽然停下来。

      周晓东回头看他。

      林听潮站在那儿,背对着墓碑,背对着那片山坡,忽然弯下腰,蹲在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

      没有声音。

      但周晓东知道他在哭。

      他走过去,在林听潮旁边蹲下,拍了拍他的背。

      “哭吧,”他说,“哭出来就好了。”

      林听潮没说话,只是蹲在那儿,抖了很久。

      ———

      那天晚上,周晓东把他送回出租屋。

      林听潮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

      他想,他妈走了。

      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走了。

      从今往后,他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他翻了个身,抱住沈归舟的枕头。

      枕头上还有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

      他想,沈归舟呢?

      他在哪儿?

      他还活着吗?

      他还记得他吗?

      ———

      沈归舟是三个月后才知道这个消息的。

      他在工地上刷手机的时候,看见周晓东发的一条朋友圈。

      “送阿姨最后一程。林听潮,节哀。”

      配图是那张墓碑的照片。

      沈归舟看着那张照片,手在抖。

      他放大,再放大,看见墓碑上那两个名字。

      林建国。

      王秀英。

      他妈的。

      他蹲在工地的钢筋堆旁边,把脸埋进手心里。

      旁边有工友走过,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

      他只是蹲在那儿,很久很久。

      ———

      那天晚上,他没去加班。

      他一个人坐在工棚外面,抽了一夜的烟。

      他想,林听潮现在怎么样?

      他妈的走了,他一个人怎么办?

      他还在那间出租屋里吗?

      他还在等他吗?

      他把手机拿出来,看着那个拉黑了的号码,看了很久。

      他想打过去。

      他想说,林听潮,我在这,我马上回来。

      但他不能。

      他还欠着六十万。

      他回去了,那些债就是林听潮的。

      他不能。

      ———

      那天之后,沈归舟更拼了。

      他白天在工地,晚上去夜市打工,凌晨回宿舍睡四个小时,第二天继续。

      工友们都说他疯了。

      他没疯。

      他只是想让那一天早点来。

      早一天还完,早一天回去。

      ———

      林听潮的生日是七月。

      那天他照常去码头搬货,照常啃冷包子,照常一个人回出租屋。

      晚上,周晓东来了,带了一瓶酒和几个菜。

      “生日也不说一声?”周晓东把东西放下,“自己过?”

      林听潮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身份证上写的。”周晓东把酒打开,“来,喝点。”

      两个人喝到半夜。

      林听潮喝多了,开始说胡话。

      “东子,”他说,“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周晓东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过会回来的。”林听潮继续说,“他说过。”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

      周晓东拍了拍他的肩膀。

      “会的,”他说,“他会的。”

      ———

      那天晚上,沈归舟也在喝酒。

      不是过生日,是工头请客,拉着一帮人去大排档。

      他坐在那儿,看着满桌的菜,一口都吃不下。

      他想,今天是林听潮的生日。

      他以前给他过过一次生日。那年在出租屋里,他偷偷买了个小蛋糕,藏在柜子里。晚上林听潮回来,他把蛋糕拿出来,点上蜡烛。

      林听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他记到现在。

      他站起来,走到大排档外面,给那个拉黑了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生日快乐。”

      发完,他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当然没有。

      那个号码早就不用了。

      ———

      他不知道的是,林听潮的手机里,有一个永远收不到消息的号码。

      那是沈归舟的旧号,停机了,但他一直没删。

      每年生日那天,他都会给那个号码发一条消息。

      “我等你。”

      四年了,年年如此。

      ———

      那年冬天,林听潮生了一场大病。

      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五,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

      周晓东来看他的时候,他已经烧得迷迷糊糊的。

      “林听潮!林听潮你醒醒!”

      周晓东把他扶起来,背着他往医院跑。

      在医院躺了一星期,才慢慢好起来。

      周晓东骂他:“你他妈不要命了?发烧也不去医院?”

      林听潮没说话。

      他只是想,如果沈归舟在,他不会一个人躺三天。

      ———

      沈归舟那段时间也病了。

      工地上的活太累,加上吃得不好,胃出血,被工友送进医院。

      躺了五天,花了三千多。

      他心疼那三千多。

      那是他一个月的生活费。

      ———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隔壁的病房里,住着一个海城来的病人。

      那人是个老头,来这边走亲戚的,突发脑梗,被送进来。

      沈归舟跟他聊过几次。

      老头问他,小伙子哪里的?

      他说,海城。

      老头说,巧了,我也是海城的。

      沈归舟愣了一下,然后问,您住海城哪块?

      老头说,城南。

      城南。

      那是林听潮在的地方。

      他问,您知道码头那边吗?

      老头说,知道,我儿子在那边上班。

      沈归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问,您儿子叫什么?

      老头说,叫周晓东。

      沈归舟愣住了。

      周晓东的爸。

      ———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问老头,周晓东最近怎么样,林听潮怎么样。

      但他不敢问。

      他怕问出来的答案,让他更难受。

      ———

      老头出院那天,沈渡舟送他到门口。

      老头说,小伙子,好好养病,别太拼了。

      沈归舟点点头。

      老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你认识林听潮吧?”

      沈归舟愣住了。

      老头看着他,笑了笑。

      “我儿子提起过你。”他说,“他说你有个朋友,在等他回去。”

      沈归舟站在原地,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的手在抖。

      ———

      那天下午,他办了出院手续。

      他回到工地,继续干活。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知道林听潮在等他。

      他得更快一点。

      ———

      那年春节,林听潮一个人过的。

      周晓东回老家了,码头的工友都走了。他一个人在那间出租屋里,就着一包花生米,喝一瓶劣质白酒。

      窗外有烟花升起来。

      他看着那些光,想起那年除夕,沈归舟躺在他身边,握着她的手。

      他闭上眼,在心里说了一句。

      “新年快乐。”

      ———

      几千公里外,沈归舟也在看着烟花。

      他站在工棚外面,仰着头,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光炸开,落下来。

      他在心里说。

      “新年快乐,林听潮。”

      ———

      他们还是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

      但他们还在走。

      一个在等。

      一个在赶。

      等的人不知道赶的人什么时候能到。

      赶的人不知道等的人还在不在等。

      但他们都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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