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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暗流 新年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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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归舟在南方那座城市落脚的时候,正是梅雨季。
他拖着个编织袋走出火车站,天上下着细密的雨,地上全是水洼。他没伞,就那么淋着,找了一间最便宜的旅店。
三十块一晚,窗户关不严,墙角发霉。
他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听着雨声,脑子里全是林听潮的脸。
走的那天早上,他多看了他一眼。
他想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他怕再也见不到了。
———
厂子在一个工业区里,生产电子元件,一天十二个小时,两班倒。沈归舟分到夜班,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一个月三千五,包住不包吃。
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空气里弥漫着脚臭味和廉价烟草味。
他睡上铺,铺位紧挨着窗户。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看不见外面的天。
第一个晚上,他躺在那个窄窄的铺位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林听潮。
林听潮的脸,林听潮的声音,林听潮躺在他身边时呼吸的样子。
他把手盖在眼睛上,很久没动。
———
厂里的活不难,就是累。
把元件从流水线上拿下来,检查,装箱。重复同一个动作,一晚上几千次。手指磨破了,贴个创可贴继续。困了,去厕所用凉水冲把脸。
沈归舟没喊过累。
他只是每天算着,今天挣了多少,还差多少。
八十万。加上利息,可能要还一百万。
他算过,按现在的工资,不吃不喝,要还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
那时候他快五十了,林屿也快五十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一天。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林听潮跟着他还。
———
有一天晚上,他收到一条消息。
陌生号码,只有几个字。
“你在哪?”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是林听潮。
他打了十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他只回了三个字。
“别找我。”
然后他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厂区的围墙根儿坐着,抽了一夜的烟。
烟是工友给的,劣质烟,呛得人直咳嗽。他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天边发白。
他想,林听潮现在在干什么?
是不是还在找他?
是不是还在等?
他想回去。
但他不能。
他欠的债,不能让林听潮背。
———
林听潮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码头搬货。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陌生号码,三个字。
“别找我。”
他愣了愣,然后疯了一样回拨过去。
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他站在货堆中间,攥着手机,手在抖。
周晓东走过来,看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林听潮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递给他看。
周晓东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他知道你会找他。”他说,“他把号废了。”
林听潮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搬货。
一箱,两箱,三箱。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快得像在跟自己较劲。
周晓东在旁边看着,想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
那天晚上,林听潮又去了堤坝。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他坐在那儿,看着黑沉沉的海面,看了很久。
他想,沈归舟现在在干什么?
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看着同样的海?
他想去找他。
但他不知道去哪找。
那个号码已经打不通了。那封信上没有地址。他什么都没留下。
林听潮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
日子还得过。
林听潮继续在码头搬货,继续还债,继续一个人躺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
沈归舟走了,但他的东西还在。那件穿过的外套,那双磨破的鞋,那个用了半管的牙膏。
林听潮没扔。
他每天晚上回来,看见那些东西,就像看见他还在。
———
三个月后,林听潮收到一笔钱。
五万块,从外地打来的,没有汇款人信息。
他盯着手机上的到账通知,看了很久。
他知道是谁打的。
他把那五万块取出来,加上自己攒的,一起交给了光头。
光头数着钱,笑得很开心。
“行啊小子,最近发财了?”
林听潮没说话。
他只是想,沈归舟在那边,是不是也在拼命?
———
是的,沈归舟在拼命。
三个月里,他换了两份工。
第一份是电子厂,工资太低,还得太慢。他辞了,去了一家建筑工地,搬砖和水泥,一天能多挣五十。
建筑工地比电子厂累得多。太阳晒着,钢筋烫手,一天下来浑身是汗,衣服能拧出水来。
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多挣一点,就能早一天回去。
———
有一天,他在工地上晕倒了。
中暑,加上劳累过度,被工友抬到医务室,躺了半天。
醒来的时候,医务室的医生正在给他量血压。
“小伙子,你不要命了?”医生说,“你这身体,再这么熬下去,撑不了多久。”
沈归舟没说话。
他只是坐起来,穿上鞋,又去工地了。
———
那天晚上,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给林听潮写了一条消息。
写了很久,写了几百个字。
写他这三个月怎么过的,写他有多想他,写他一定会回去。
但最后,他一个字都没发出去。
他把那些字全删了。
然后他给他爸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那个号码已经停机了,但他还是发了。
“爸,我撑不下去了。”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一边,闭上眼。
———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林听潮也睡不着。
林听潮躺在那一米二的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沈归舟。
他想,沈归舟现在在干什么?
是不是也睡不着?
是不是也在想他?
他翻了个身,抱住沈归舟的枕头。
枕头上已经没有他的味道了,洗过太多次,只剩洗衣粉的味道。
但他还是抱着。
就像抱着他。
———
冬天又来了。
林听潮算了算,这半年他还了十五万。加上沈归舟打来的那笔,一共二十万。
还差六十万。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还完。
他只知道,他还一天,沈归舟就有回来的可能。
他不还,沈归舟就真的回不来了。
———
除夕夜,周晓东来叫他去喝酒。
他去了。
三个人,周晓东和他老婆,加上林听潮。
周晓东老婆炒了几个菜,摆了一桌子。林听潮喝着酒,听他们聊天,偶尔笑一下。
十二点的时候,外面响起鞭炮声。
周晓东说:“林听潮,许个愿吧。”
林听潮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
他在心里说,沈归舟,你要好好的。
等我。
———
那天晚上,沈归舟也在过除夕。
工地放假了,他一个人在宿舍里,就着一包花生米,喝一瓶劣质白酒。
窗外有烟花升起来,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落下来。
他看着那些光,想起那年除夕,他和林听潮挤在那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里,听外面的鞭炮声。
那时候林听潮说,沈归舟,新年快乐。
他说,新年快乐。
他在黑暗里握住他的手。
十指交缠。
他闭上眼,把那幅画面刻进脑子里。
———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他离开的城市,在那个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里,林听潮也回来了。
林听潮躺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抱着他的枕头,听着外面的鞭炮声。
他在黑暗里,轻轻说了一句。
“新年快乐,沈归舟。”
———
他们隔着几千公里,过着同样的除夕。
他们在心里,想着同一个人。
他们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
他们只知道,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