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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潮起 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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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年的时候,林听潮的债还完了。
最后一笔钱交给光头那天,光头数了数,笑了。
“行啊小子,五年,还真让你还完了。”他拍了拍林听潮的肩膀,“以后咱俩两清,谁也不欠谁。”
林听潮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走在街上,阳光很烈,晒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五年了。
他从二十二岁还到二十七岁,还了整整五年。
五年的工资,五年的夜班,五年的冷包子,五年的一个人躺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
终于还完了。
可是他妈不在了。
沈归舟也不在。
他还完了,然后呢?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堤坝。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他坐在那儿,看着黑沉沉的海面,看了很久。
他想起这五年,他来过多少次这个地方。
数不清了。
每次来,都是一个人。
他看着海面,忽然想,沈归舟现在在哪儿?
他还活着吗?
他还记得他吗?
他还……会回来吗?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沈归舟也在看海。
他在另一个城市,另一个海边,坐在另一段堤坝上。
五年了。
他还了六十万,还剩二十万。
快了。
快了。
他望着黑沉沉的海面,在心里说,林听潮,你再等等。
周晓东来看他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
“林听潮,我听说那个光头进去了。”
林听潮愣了一下:“什么?”
“放高利贷,逼死人命,被人举报了。”周晓东说,“判了十年。”
林听潮没说话。
他想,举报的人是谁?
他有一个名字在脑子里闪过。
但他没说。
一个月后,林听潮收到一封信。
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他的名字。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几个字。
“还剩二十万。快了。”
林听潮看着那几个字,手在抖。
他把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卡号不认识,开户行不认识。
但他知道是谁寄的。
他把卡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给那个永远收不到消息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我等你。”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白白的。
他闭上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沈归舟是三个月后才知道光头进去的消息。
工友刷手机的时候看见新闻,念给他听。
“海城一放高利贷团伙被端,主犯被判十年……”
沈归舟一把抢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他五年都没笑过的笑。
他把手机还给工友,站起来,往外走。
“去哪儿?”工友喊他。
他没回答。
他去了工头那儿,把剩下的工资结了。
然后他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票。
海城。
火车开了一夜。
沈归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变淡,天亮起来。
他想起五年前他离开的时候,也是坐的这趟车。
那时候他浑身是伤,兜里没几个钱,不知道要去哪。
现在他回来了。
五年了。
他终于可以回去了。
林听潮那天在码头搬货。
和往常一样,一箱一箱地搬,汗水顺着脸往下流。
下午的时候,周晓东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林听潮!林听潮!”
林听潮看着他:“怎么了?”
周晓东指着码头外面,说不出话来。
林听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有一个人站在码头门口。
瘦了很多,黑了很多,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有点长。
但林听潮认得他。
他认得那个身影,认得那个站姿,认得他看自己的眼神。
他扔下手里的箱子,跑了过去。
两个人站在码头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沈归舟看着他,眼眶红了。
林听潮也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五年了。
五年不见。
他想过无数次再见面的场景,想过无数次要对他说的话。
但现在,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归舟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走到他面前。
“林听潮。”他喊他的名字,声音哑得像砂纸。
林听潮的眼泪掉下来。
沈归舟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茧子,和五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我回来了。”他说。
林听潮没说话,只是往前一步,抱住了他。
沈归舟也抱住他。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在码头门口,在来来往往的目光里。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回了那间出租屋。
十二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对着隔壁的墙。
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沈归舟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然后把行李放下来。
“还是老样子。”他说。
林听潮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也没变。”他说。
沈归舟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
和五年前一样,面对面躺着,看着彼此。
“五年了。”林听潮说。
“嗯。”沈归舟应他。
“你去哪儿了?”
“南方,很多地方。”沈归舟说,“换了好几个厂,最后在一个建筑工地干了三年。”
林听潮看着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粗糙的,黑瘦的,和五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苦吗?”他问。
沈归舟握住他的手。
“不苦。”他说,“想着你,就不苦。”
林听潮的眼眶又红了。
沈归舟凑过去,亲了亲他的眼睛。
“别哭,”他说,“我回来了。”
那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
说这五年怎么过的,说那些债怎么还的,说光头怎么进去的。
说到最后,沈归舟说:“林听潮,以后不走了。”
林听潮看着他。
“真的?”
“真的。”沈归舟说,“债还完了,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陪着你。”
林听潮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白白的。
第二天早上,林听潮醒来的时候,沈归舟还在睡。
他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眉头终于不皱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沈归舟动了动眼皮,睁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都笑了。
“早。”沈归舟说。
“早。”林听潮说。
那天,他们一起去了公墓。
林听潮他妈和他爸的墓。
沈归舟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阿姨,叔叔,”他说,“我回来了。以后我会照顾好林听潮。你们放心。”
林听潮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沈归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站在墓前,站了很久。
山风吹过来,有点凉,但阳光很好。
从公墓回来,他们一起去了码头。
周晓东看见沈归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操,还真回来了?”他走过来,一拳捶在沈归舟肩上。
沈归舟没躲,笑了一下。
“回来了。”
周晓东看看他,又看看林听潮,忽然叹了口气。
“行吧,回来就好。”他说,“晚上我请客,给你们接风。”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大排档喝酒。
周晓东喝多了,开始胡说八道。
“沈归舟,你知道这五年林听潮怎么过的吗?”他说,“他每天晚上都去堤坝上坐着,看海。他说,万一你从海上来呢?”
沈归舟转过头,看着林听潮。
林听潮低着头,没说话。
沈归舟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他说,“以后不让他等了。”
周晓东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你小子有种。”他举起杯,“来,干了!”
那天晚上回去,两个人躺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
沈归舟抱着他,抱得很紧。
“林听潮。”
“嗯。”
“这五年,我每天晚上都想你。”
林听潮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我也是。”他说。
沈归舟低下头,亲了亲他的头发。
“以后不走了。”
“嗯。”
“真的。”
林听潮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沈归舟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他说。
那一刻,他觉得这五年的等待,都值了。
只要他回来,只要他还在,只要他们还能这样抱着。
什么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