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痕》糯米烟

11、沉底 离开

　　沈归舟消失的那天，是个星期四。

　　林听潮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沈归舟多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长，长得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看什么？”林听潮问他。

　　沈归舟笑了一下：“没看什么。走吧。”

　　那天他们一起去了码头，一起搬了一上午箱子，一起在阴凉处啃冷包子。下午的时候，沈归舟说要去一趟工地，看看有没有活。

　　林听潮说：“我陪你去。”

　　沈归舟说：“不用，就一会儿，你先干着。”

　　林听潮没多想，点了点头。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沈归舟。

　　———

　　晚上七点，沈归舟没回来。

　　八点，没回来。

　　九点，电话关机。

　　十点，林听潮开始找。

　　他去工地，工地说今天没人来。去饭店，饭店说今天没见着人。去夜市，夜市摆摊的人说那个位置今晚空着。

　　他站在夜市的霓虹灯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第一次感到真正的害怕。

　　那不是找不到人的害怕，是知道找不到了的害怕。

　　他掏出手机，给周晓东打电话。

　　“东子，沈归舟在你那吗？”

　　周晓东的声音迷糊着：“没啊，怎么了？”

　　“他不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晓东说：“你在哪？我过来。”

　　———

　　那一夜，他们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

　　码头、工地、饭店、夜市、医院、派出所，甚至去了沈渡舟他爸那个已经被封的厂子。

　　什么都没有。

　　天亮的时候，林听潮站在那个厂子门口，看着生锈的铁门和里面荒草丛生的院子，忽然觉得很累。

　　周晓东在旁边抽着烟，看着他，欲言又止。

　　“林听潮，”他终于开口，“你说他是不是……”

　　林听潮转过头，看着他。

　　周晓东张了张嘴，把那个词咽回去了。

　　但林听潮知道他想说什么。

　　跑路了。

　　沈归舟跑了。

　　————

　　林听潮不信。

　　他回出租屋等着。

　　一天，两天，三天。

　　沈归舟没回来。

　　第四天，债主们找上门来。

　　“那小子跑了？”光头站在门口，笑得很恶心，“我就知道，有钱人家的少爷，吃不了这个苦。”

　　林听潮看着他，没说话。

　　“他欠的钱，你替他还？”光头问。

　　林听潮说：“我还。”

　　光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啊，有种。”他说，“八十万，利息照旧。一个月之内，先还五万。拿不出来，你知道后果。”

　　他走了。

　　林听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周晓东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听潮，你疯了？八十万，你怎么还？”

　　林听潮没说话。

　　他转身进屋，躺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

　　床上还有沈归舟的味道。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

　　———

　　沈归舟走的第七天，林听潮收到一封信。

　　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他的名字，歪歪扭扭地写在信封上。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

　　林听潮：

　　对不起。

　　我爸的债，我自己还。你别管了。

　　那些钱，我以后会还你。你别找我。

　　好好活着。

　　沈归舟

　　林听潮看完那封信，手在抖。

　　他把信纸攥成一团，又展开，又攥成一团。

　　周晓东在旁边问：“写的什么？”

　　林听潮没说话，只是把那团纸塞进口袋里。

　　———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码头。

　　坐在堤坝上，看着黑沉沉的海面，坐了一夜。

　　他想起那年夏天，快餐店里那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孩。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天台上，沈归舟说，以后咱们一起去海城。

　　他想起那天在巷口，沈归舟靠在墙上等他，脸色发白，嘴唇发青。

　　他想起沈归舟说，我选他。

　　他想起沈归舟抱着他，说，你还要我吗？

　　他说，要。

　　可是现在，沈归舟不要他了。

　　———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腿麻得走不动。

　　他扶着堤坝上的栏杆，看着海面上慢慢亮起来的天光。

　　远处有船开过来，汽笛声拖得很长。

　　他想，也许沈归舟就在某条船上。

　　也许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也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

　　他回去之后，继续去码头搬货。

　　周晓东问他：“你不找他？”

　　他说：“不找。”

　　周晓东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林听潮不是不想找，是不知道去哪找。

　　沈归舟消失了，像一颗石头沉进海里，连个水花都没留下。

　　———

　　日子继续过。

　　林听潮还是每天去码头，每天搬货，每天啃冷包子，每天一个人躺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

　　他妈有时候打电话来，问他沈归舟呢？

　　他说，回老家了。

　　他妈说，哦，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妈？

　　他说，过阵子。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看着柜子最上面那层。

　　那里曾经放着一个盒子，用黑布盖着。

　　沈归舟走的时候，把那个盒子也带走了。

　　他爸的骨灰。

　　林听潮想，他至少把他爸带走了。

　　那他呢？

　　他什么都没带走。

　　———

　　一个月后，林听潮凑够了五万块。

　　他把钱交给光头的时候，光头数了数，笑了。

　　“行啊小子，还真能凑出来。”他说，“继续，下个月还是五万。”

　　林听潮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走在路上，看着街边的店铺，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很空。

　　他什么都不想了。

　　他只想还完那些钱。

　　还完了，也许就能去找他了。

　　也许。

　　———

　　他不知道的是，在另一个城市，沈归舟也在拼命。

　　他去了南方，进了一个厂，一天干十二个小时，吃最便宜的饭，住最差的宿舍。

　　他把每个月挣的钱分成两份，一份还债，一份攒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完。

　　他只知道，还完了，他才能回去找他。

　　———

　　两个人，在两个不同的城市，过着同样的日子。

　　拼命干活，拼命省钱，拼命活着。

　　为了同一个目标。

　　为了有一天能再见面。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就能成的。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回不来了。

　　———

　　那天晚上，林听潮又坐在堤坝上。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他想起沈归舟走之前那个晚上，抱着他，抱得很紧。

　　紧得像怕他跑掉。

　　现在他知道，不是怕他跑掉，是他自己要跑掉。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信纸，展开，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好好活着。”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他把信纸叠好，放回兜里。

　　站起来，往回走。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颗巨大的星星落在地上。

　　他走在灯火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