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爱小说》贫瘠狗刀

3、第 3 章 伪善

　　第三天
　　雨夹雪。霍利起床已经十点，腿疼加剧。
　　今天除了晚饭，拍摄场地不在一楼大厅，所以珀尔在楼下上课。
　　有拍摄的时候，她下午会去供销社咖啡馆上课，顺便在那里吃午饭，这是尼克说的。
　　简说珀尔在A市上大学，计算机专业，是今年的毕业生，这几天正在家里等研究生考试的结果。
　　艾丽说，珀尔寒假教两个学生，一个女生，高二，每天下午一点半开始，四点半结束。另一个男生，只有周六日的上午来，八点开始,十点结束。而昨天咖啡店的女孩是珀尔免费教的，一对二，所以收另外一个女生便宜点，一小时一百。男生是一百五每小时。
　　那个女生没有父母，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领贫困补助上学，艾丽说，珀尔教过好几个这样的女孩子。
　　约瑟夫很有钱，简说。约瑟夫是昨天那家咖啡店的老板。
　　或许是珀尔和格蕾丝关系好，尼克说。格蕾丝是昨天那个穿校服的女孩。尼克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讽刺。艾丽瞪了他一眼。
　　珀尔一天工作三到四小时，每小时收费一百余块，简说，她每星期收入两千七百块，是个富婆。
　　艾丽说不是，要算上备课的时间，她的时薪不到七十块，是廉价劳动力。
　　简说在这里没人可以赚到两千七百块一个星期，还像她这么轻松。
　　但那是珀尔的原话，没有复利的劳动归属廉价劳动，艾丽回答说。
　　尼娜有一天对简说，珀尔的学校足够好,他们那里出来的学生，本科就很好找工作。
　　但她想上研究生，简说。
　　是什么专业的呢?尼娜问。
　　哦,我不太记得，我不太懂。简说。
　　飞行器之类的，尼克插嘴道。
　　女孩学历高了是好事,尼娜说。
　　到现在为止，霍利知道的关于珀尔的事，全部都是通过别人得来的、道听途说的、未加验证的东西。如果一个人在学术研究中对未加验证的资料加以引用，可能会严重误导性的“伪结论”，从而错过真正的学术训练，比如文献综述，理论甄别之类的。长期来看，这会让研究者永远停留在“爱好者”或“发烧票友”的水平，无法进入真正的学术殿堂。
　　霍利想象自己坐在自制的飞行器里，它有水变燃料和永动机螺旋浆，可以靠意念控制方向。他这位民间发明家坐进驾驶舱，点火,加速，起飞。刀片般的机翼切割气流，接着在三秒钟内被折断，飞行器坠毁，他死在着火的废墟里。然后天开始下雨，火慢慢变小，最后只剩黑滚滚的烟。
　　珀尔和熟人的相处很随意舒服。昨天晚上，艾丽想喝点饮料，她把杯子递给珀尔，只用手敲了一下杯壁(大概在三分之二的位置)，珀尔就给她倒了相当的量。今天上午，有学生到家里来，珀尔在楼下询问他是否想喝饮料，接着把瓶盖拧开又拧紧递给对方。她对下午的女生也一样。尼克两手拎着东西进门，珀尔伸手先去接重的那一个。简在晚饭前出门买东西，问珀尔电车钥匙在哪里，珀尔会把厚手套和钥匙一起递给她。还有刚刚，布置灯光的时候，屋里停了一次电。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问总闸在哪里，艾丽去楼上叫来修理电路的人是珀尔，而不是尼克。
　　哦，对了，今天中午珀尔帮他递饮料的时候，也拧了一下。
　　另外，简和珀尔之间有隐隐的火药味，虽然霍利不知道是为什么。简和珀尔说话的语气明显更焦灼，但有时候也小心翼翼，比如有些顺手的忙，她会喊艾丽的名字而不是珀尔。大部分情况下，珀尔只活在简对别人的转述里，而不是现实接触中。她们话少得像陌生人。
　　除了吃饭和接待学生，珀尔很少来客厅，也从不在节且组人员闲聊时加入讨论。尼克和艾丽会。他们有时候讨论娱乐圈八卦，有时对圈内某个演员大加人身攻去，这是为了讨好在座的某位所避免不了的。珀尔这种时候会直接上楼。简把一句话挂在嘴边：珀尔太孤僻了。偶尔会用“珀尔目中无人”或者“珀尔太清高”来代替。
　　珀尔确实是清高的长相，浓眉大眼，鼻梁很挺。整张脸的气质就是从她高挺的鼻根那里开始的,像清澈的溪流开始于雪山冰川。她和艾丽长得很像，不过气质完全不一样。珀尔更不招人喜欢。
　　下午，霍利在自己房间，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天文学的书，里面夹有一张珀尔的剪像。应该从和别人的合照上剪下来的，她白色衬衫上有一块褐色的属于旁边人的衣服边角。
　　可能简在布置房间的时候把珀尔的书搬过来装饰书架，却忘记检查里面是不是还有珀尔的东西。也有可能，这里原本就是珀尔的房间，现在让给他住。
　　霍利把剪像拿出来。无论是哪种情况，这大概率是珀尔在看书的时候拿来当书签用了。书的封面没写名字，反而用剪像表明归属。也很形象，霍利想。
　　单看这张剪像，珀尔眉目舒展。拍照片的时候还是长发，两侧头发挂在耳后，戴一副窄长银色眼镜，嘴角挂着浅笑，很有温柔的书卷气。
　　但是，霍利总觉得珀尔身上的气质很割裂。像大人一样对学生讲解、夸奖、引导、说出思路的珀尔，温和地照顾别人的珀尔，跟沉默不语的珀尔，不是一个珀尔。
　　沉默不语算不上坏品质，但是一个人如果只在需要的时候挂上各种友善表情，就不得不让人怀疑她伪善了。
　　晚饭之后，拍摄结束。尼娜、霍利、导演，还有其他几位嘉宾在客厅聚餐，喝了不少的导演开始开一个现场女演员的玩笑，那个女演员现在已经六十多岁了。导演说起以前他们拍戏没那么多禁忌，尺度很大，谈论她的出名作，一场在水中的激情戏。大家打哈哈另起话题，但是导演说了两句别的又绕回这个上面去。细说自己第一次看那场戏的经历：年轻的身姿如何震慑住他，唤起他创作的激情。
　　“腿那里……衣服少得……我当时还是实习……所有人都围着浴池……啊，你们不知道……这就是艺术。”他说，“美丽的□□、艺术的召唤、灵魂的响应！所以我今天坐在这里，成为一名导演。”
　　“别说了。”霍利出声打断。
　　大家又笑起来。尼娜解释一句“小孩害羞。”
　　“抱歉抱歉，抱歉我喝大了。”导演嘻嘻地笑，醉态昭显。
　　珀尔从柜台起身，一开始没人注意。直到她从厨房接来一大瓶橙色果汁，端着往这边走过来。霍利先看向她，那杯东西很重，珀尔用两个手才端稳。她走到导演身后停下。
　　笑声逐渐停止，所有人都看向她，其中几个人脸上带着不可思议。
　　一大杯水倒在导演头上。尼娜惊呼一声。
　　水从头顶浇下来，导演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他刚刚应该是真的醉了，脖子僵了一会儿，才慢摆拍露出恼羞成怒的表情，快速扭头。
　　珀尔低头对着导演，扬了扬眉毛，灯光下的脸有些阴翳，学他大舌头：“现在现在，现在你清醒了。”
　　霍利呆住了，至此，珀尔观察实验彻底结束。
　　导演猛然站起来，脸上的肉抖几下。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霍利的手攥起来。旁边的助手pd很快拦住导演，另外一边的人也上去拉人。导演被按回椅子上，还在喘着粗气，橙色的液体顺着下巴往下掉。尼娜扭头看向瞬间起身的霍利。
　　珀尔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没看任何人，转身上楼。玻璃杯底磕在木桌上，轻轻的一声响。她的脚步声踩在楼梯上，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没人反应过来去追，霍利松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想起那张剪像，现在有另外一种观察方式：珀尔那张白净的脸，甫一说话，阴阳怪气起来，眉毛上扬，眼神肆无忌惮地直视对方，与众不同的怪诞气息就凸显出来了。
　　简站在二楼楼梯口骂人：“你以为就你聪明？就你胆大？就你撑英雄？下来道歉！给我下来道歉听见没有！”
　　“珀尔还是个孩子。”她下来之后对尼娜说。
　　“她是一个□□重度爱好者，好像不打□□就不能活了一样。”尼克不知什么时候立在他旁边，十分厌恶地轻声耳语一句。
　　霍利离他稍远一些。那张脸上实在不该出现兴灾乐祸的表情，尼克只是因为他们性别不同便站到彼此对立面上，完全忘记珀尔平时是个很温和的人。
　　“是他咎由自取。”霍利回了这么一句。
　　尼克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她，又很快摆出果然如此的眼神：你居然是这么想的？你果然这么想。
　　果然？
　　霍利看懂了这个表情。
　　果然是从哪里？
　　只因为他这张长得女性化的脸？
　　大多数人都喜欢他这张温顺的脸，只要这张脸，调和上谦逊温和的颜色。珀尔也有那么一张脸，线条柔和，相貌不坏。但她很会用那张脸：在需要的时候表演积极向上或者阴阳怪气，在不需要的时候永远木着一张脸。
　　珀尔很会表示强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