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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天 问题的关键 ...

  •   3.
      在拍摄团队到达的前一天,珀尔和简爆发了场争吵。
      起因杂乱,要一件一件事情说起。
      一开始,是简希望珀尔去省城办辅导班,但她只想在家中教两个学生。
      前两年校假,珀尔联系几个兼职的大学生,在省城租下几间教室招生,成效不错,赚得比只教几个学生多,简看到了商机。去年暑假,珀尔因为要备考没有张罗。而今年冬天,她想休息一下。
      “你今年夏天借口备考偷过懒了,我只是心疼你,才没催你去。”简说,“你能办到的事情为什么不去办呢?”
      “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这不耽误。”
      “我也要休息。艾丽和尼克一直在休息,我也没有完全休息,只是少做一些。”珀尔说。
      “能者多劳,珀尔。你为什么要跟艾丽和尼克比呢?他们学历不如你。你和弟弟妹妹比?一家人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简说。
      “都是人,我为什么说不出来这种话?”珀尔问。
      “他们在家里也会帮我的忙的。珀尔,没有人闲着。”简说,“再说,你为什么不跟我比?”
      “因为我是你女儿,不是你的丈夫。”珀尔说。
      “你们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简对沉默的艾丽和尼克说。
      珀尔欲言又止。因为这不是问题的重点。
      珀尔姨母的女儿茱莉娅今年毕业,在省医院实习了一年之后,得到一份月薪七千的稳定工作。这是一个星期前,简从他们家回来时在餐桌上宣布的。
      “我一开始还听说茱莉娅的学校是野鸡学校,她今年居然已经工作了,工作还不错呢。”简说。“家里有个人在医院真好,今年你姨母去做体检都没排队。”
      “我帮你预约过,每年。但你不去做,记得吗?”珀尔说。
      “下午我去你姨母家,茱莉娅今年攒下的两万块全给了她妈,你姨母给我看了聊天记录。茱莉娅说,她结婚之前,工资会全部交给妈妈。”简说。
      “你们会吗?”
      艾丽说当然,尼克在笑,说,那肯定。
      “珀尔,你呢?”
      “你知道口头保证没什么用的。”珀尔说,“何况这是病态的。”
      “那我看你就是不想。”简说。
      但这不是问题的重点。
      另一天,餐桌——
      “茱莉娅毕业的时候分手了,不过以后对象的条件,肯定比弗里西斯的好。”简说,“茱莉娅的对象可以随便挑了。她在医院有份稳定的工作。”
      弗里西斯是三舅家的长女,一毕业就结婚了。去年开春,小俩口跟随男方父亲,到非洲某国的边界倒腾跨国超市去了。
      “出国锻炼人,出国锻炼人。”几天前,简对着手机里的弗里西斯说,“我看你都瘦了。”
      “如果那儿有好工作,请帮我留意。叫你姑姑也去国外享受两天好日子,你们带我挣点而钱。”
      “这点苦有什么的。只要能挣钱。只要能挣钱!”简说“你姑妈老了,往后挣钱越来越少喽。”挂了电话,简对艾丽和珀尔说:“弗里西斯有心眼儿,她能占住活儿。比迈克强。”迈克是弗里西斯的丈夫。
      “但是我看迈克他们一家,想把弗里西斯的彩礼全都掏出来,投到生意里面去。”简又说,“珀尔,你在听吗?”
      “你在跟我说话?”
      “不然在和谁说话?你结婚的时候要注意。艾丽也是。”
      “尼克不用?”珀尔问。
      但这也不是问题的重点。
      假期的第二天,简从劳尔家串门回来,对三个人说:“劳尔嫉妒我们。她说‘家里就一个人挣钱,但是女儿一个劲儿地考研究生。一个人供三个大学生,你也不着急。’我说不着急。你愿意考,我会一直供,珀尔。”
      “我研究生不会花你的钱。”珀尔对她说。
      “那你以前没花过?”简有些急眼。
      “我最近两年已经没花了,”珀尔说,“但是要还上以前的,还是得要一点时间。”
      但这仍然不是问题的重点。
      今年冬天,珀尔叔叔家准备为即将新婚的儿子盖房。叔叔家有两个儿子。爷爷奶奶家有四块地,叔叔家占到了其中两块地,还剩下两块空地。简从外面回来,对艾丽说:“你以后也要嫁到同村的人家,我们得把另外一块地占住。”
      艾丽瞪圆了眼睛没说话。
      “当初分家产的时候,他们就占了我们便宜。那块地万万不能让他们占了。”简说,“你爸又去世了,他们看我们好欺负。”
      “你姐姐是不可能留在这儿了,你要嫁到附近啊,留在我身边。”
      “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
      “说什么?用一块土地决定你女儿的人生吗?”珀尔从碗里抬起头。
      但这还不是问题的重点。
      简前几年在外面打工的时候,珀尔和艾丽上高中,尼克上初中。假期家里只有三个小孩。有一天晚上,尼克去同学家玩。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知道的。半夜,外面有人推门,很大声,木门后面的铁叉被推开一半,珀尔和艾丽穿好衣服,一人抓了一张椅子,动作有些僵硬地站在屋里。
      “我从窗户里看见是他了。”珀尔第二天站在梅丽莎家的院子里说。梅丽莎是简的朋友。
      梅丽莎说:“不可能是我老公。”
      “我从窗户里拍到了照片。”珀尔拿出手机,“我会报警。”
      “是猫。珀尔,是猫。”简在电话那头说,“还有,跟你梅丽莎阿姨道歉。”
      拍摄队伍来的前一天,简、艾丽、珀尔从村里往家走,在家门口遇见梅丽莎。“叫阿姨。”简对艾丽和珀尔说。艾丽站在原地叫了一声阿姨,珀尔不停脚步,也没说话。
      简追到院里,扯着嗓门喊:“珀尔!我让你叫人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他妈的谁也瞧不起!但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谁瞧得起你?”
      “多读了两本书,你觉得自己能上天吗?”
      “一天到晚假清高。”
      “还花着我的钱,你就翅膀硬了。”
      “我告诉你,你这样的脾气,跟谁也没法儿相处!”
      “没人会喜欢你!”
      “你精神有问题!”
      珀尔不说话。
      简继续说:“你根本不是个东西!你他妈连个人都算不上!”声音确保可以让还没走远的梅丽莎听见。
      “你才不是个东西。”珀尔站定,转身对简说。声音平静地不像是在骂人,更像是问你今天吃了没。
      “你说什么?”简不可置信,声音一瞬间恢复正常分贝,“你尊敬长辈吗?”
      “我都不被你当人了,为什么还要尊敬长辈?我不是个东西,那你是什么?”
      “好,你有骨气,以后别花我的钱。”简说。
      “我以后不会再花你的钱了。”
      “以前花的也要还给我!”
      “我会还的。”
      珀尔说完,转身往屋里走。
      “白眼狼,难道你还想和你妈断干净吗?”简用失望的嗓音说,“你他妈的最好还!也别再住我的房子!”简把手里的纸杯摔出去,里面的茶汤和桂花撒了一地。
      哦,对,还有这杯桂花茶。
      这天是珀尔领到薪水的第一天,她原本请简和艾丽去吃下午茶。
      简在甜品店说:“里沃儿子的婚事估计要吹了。”里沃是简的另一个好朋友。
      “你们里沃阿姨这个人把自己的事情捂得特别紧,别看她对别人的事情到处打听。”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她儿子谈的那个对象跟他们家要的金首饰克数太多。而且现在是给女孩的妈妈买的,还没给她自己要呢。结婚的时候,还得给她买。”
      “他们家确实穷。里沃已经跟我说过好几次,那个女生要东西他们买不起了。我觉得那个女孩不想嫁他们家,是故意往高了要的。她想在结婚之前,把事情搅黄。女孩妈妈也嫌弃里沃家穷。”
      “里沃昨天下午气昏了,强撑着出金店,到车上没一会儿就晕得看不清东西了。”
      艾丽问:“为什么要给女方妈妈买?”
      “本来就该给女方妈妈买。你们结婚也要给我要金首饰。往高了要。”
      珀尔拿着饼干看了她一眼。
      简放下饮料,盯着珀尔:“怎么?你觉得我不配?”
      珀尔摇摇头,耸肩。
      “你觉得我在卖女儿?”简问。
      “这个问题我们以前讨论过了,打住吧。”珀尔说。
      “你就是这么想的。珀尔。”简说,“我把你们养这么大,连一条金项链也不配吗?”
      从这里开始,就是一顿很糟糕的下午茶了。简开始拿斜眼看珀尔,不说话,只是一直叹气。
      “我跟你没办法相处。”简说。
      说回地上的桂花茶。褐色茶汤溅到珀尔的裙摆上。
      珀尔这次彻底停下脚步,艾丽缩着脖子看着珀尔。珀尔总是和妈妈吵架,从小吵到大,三个孩子里,她最不听话。只是这几年,珀尔争吵的方式变了,她只说陈述事实,如无必要也不接简的气话。珀尔越沉默,问题可能越严重。当然,简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但她的处理办法是更加用力地刺激对方,直到珀尔像以前一样发疯,和她大声争论。
      珀尔转过身,艾丽预感到她要说什么。
      珀尔说:“好。”
      好什么?
      珀尔看向简,这次眼神有点动容。
      人们总说,关系总是越吵越亲密的。可就在刚刚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她和简的拥抱,这辈子只有两次。
      上一次,是她考上大学的庆功宴上。简说没钱也要办,然后在所有人面前,抱了她。
      上上次,是她六岁那年,父亲去世的那个下午。
      仅此两次。
      我的妈妈试图和我更亲密还是仅仅在试图激怒我?
      珀尔盯着简初显皱纹的脸,张了张嘴,打算说点心里话,不过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为问题的重点似乎也不在这里。
      那天晚上,珀尔查询要来的嘉宾信息。查到尼娜的时候,她看到一张尼娜目光珍视地注视着自己儿子的照片。霍利,珀尔记住了这个名字。网上他的照片很少,但只要他出现的照片里总有尼娜骄傲又温柔的目光。霍利十四岁以前,曝光率很高。最后一张照片拍摄于五年前,他举着金色奖杯,和尼娜在运动会上留影。额头带着红色束发带,笑容尽显天真。
      五年前我在做什么呢?珀尔想。
      穷地方的重点高中没有体育比赛,珀尔每天在间隙只有十五厘米的书桌之间学习。不论冬天夏天,裤子总是被汗闷得潮湿。珀尔努力回想,但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有为什么事情情绪很大地起伏过。一个月有三十天,二十九天在学校的教室度过,余下一天,坐着马扎,在宿舍的床板上写作业和吃泡面。
      珀尔开始思索贫富差距的问题,但其实想的是关于嫉妒心的问题。
      她嫉妒霍利,如此强烈,于是她也看见自己对茱莉娅、弗里西斯的嫉妒。甚至艾丽。
      嫉妒心曾经是个好东西,对一个沉重教育体制下的穷学生来说,嫉妒心或许可以和好胜心画等号。在她年少所有目睹的别人幸福的画面里,珀尔都独自咬牙走向书桌,跟自己说你要撑住。似乎这样,痛苦和不平衡感一瞬间就变成幻想,贫困、落差、孤独、无助也可以靠看自己的考试名次不断上升得到解决。珀尔对自己严格要求,出自渴望正面管教自己的本心,她有意识地代替监护人完成这一使命。因此那些嫉妒和不甘中好的方面被提纯,渐渐转化成了一种意志:我不止希望自己不再受人奴役和戏弄,也希望其他人不必如此。
      但这件事做起来是难的。珀尔年少时如同刀子的边缘一般尖锐表达,步入青年后却不知为何化作一副盾牌,在冲突上愈发封闭和一言不发。全在乎或者全不在乎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这个人就无从慰藉。
      大部分时间,她努力待着上游。精力用来赚钱和学习。
      我原本把这些当做路径,现在却被绕进了圈子。
      我有坏的嫉妒。我希望自己永远优秀。简开始频繁地提醒我:茱莉娅、弗里西斯等等曾经被我比下去的人,都拿到钱给自己的父母,而我不但没钱还在搞升学。我怀疑,如果自己是件东西,也是那种不太符合简的市场价值的东西,是不可以让她现在就脱手卖出好价格的商品。我在投资,简常常这么说。现在人家不愿意了,你难道不允许人家撤仓吗?
      在珀尔头脑混乱的时刻,寻求安全感的第一件事情居然是清点自己银行里的钱。
      我为什么总在谈钱?我离原本的我太远了。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为什么我自诩社会主义论者,寻求安全感时却潜意识地去查询私人资产?为什么一个没有停止过学习和劳动的人,生活却走到绝径?为什么我像一个发疯的机器去争上游却不问自己喜不喜欢?始终想占据上游的心理是否属于精英论而我不自知?学业在我看来是一种针对“女性商品论”而产生的斗争工具吗?我真的喜欢自己的专业吗?还是仅仅擅长?当下还有可能靠学业跨越阶级吗?我是否只是把学习当做改变阶级的工具?我是否真的想离开简?割舍坏的爱,也有可能使我心里的一部分好肉被挖走吗?我是否拥有贡献的心态和理想如初?我想到更有发言权的地方去,是为了帮助别人还是只为了名利?我的心是否有改变吗?
      ——————————
      导演被几个人送回房间,其余人也陆陆续续地散了。晚上九点多,整座房子终于安静下来。
      近四个月内,珀尔和大学同学合伙做的“AI护老”系统渐渐步入正轨。这两周他们刚在两家养老院跑通测试,系统反馈夜间误报太多,珀尔负责后端,今晚调完算法阈值,顺手在测试集上再跑一遍。模型推理的期间,珀尔把眼镜摘下来,拿起旁边的软布,边擦镜片边站起身走到窗户前。楼下有个模糊的人影在劈柴,吓她一跳。珀尔把软布放下,戴上眼镜。
      是霍利。
      他只穿了件灰色高领毛衣——材质应该是很好了,零下八度的室外,他竟不觉得冷似的。毛衣在腰身处微微收束,顺着身体的线条贴合下去。他抬起斧头,衣料随着动作绷紧,流畅的线条从肩胛一路滑向腰侧,再顺着笔直的双腿落下去。
      砍了几根,他停下来,用牙齿咬住手套边缘,往上拽了拽。
      这人不止看着呆,而且精神不太正常,但胜在身材曼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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