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爱小说》贫瘠狗刀

2、第二天 那是笑？

　　第二天
　　1.
　　起床的时候，膝盖开始隐隐作痛，霍利从行李箱中翻出来绒裤穿上。
　　七点十七分，外面的雾气已经散去，没有下雨。
　　霍利下楼，和简打过招呼后，赶在其他嘉宾抵达之前出门。吃水巷口馄饨，扫街。馄饨皮薄得透明，肉馅就一点点，但汤鲜。霍利坐在门口小板凳上吃，看巷子里人慢慢多起来,有些本地人端着锅来打回去吃。
　　吃过早饭，他又拿起相机找人问路去观音阁后面的那条坡。接着又去了石拱桥和北坡上的老房子。
　　最后在去找观音阁的时候迷了路。
　　路越走越偏僻。周围已无人可问,霍利打开手机导航。卫星定位不太准：手机上显示是小路,实际上是山坡或草地。
　　到中午十二点,霍利已经迷路一个多小时了,原本隐在树枝和层层断墙后的观音阁，几分钟前还冒着建筑的顶尖，现在已经不见踪迹了。这里全是山丘、草坡。
　　尼娜给他打电话，说中午不能和他一起吃饭了，拍摄延迟。霍利挫败地告诉她自己迷路了，附近有两间快塌坍的房子和两棵榕树。
　　几分钟之后，尼娜打电话告诉他：珀尔在附近，会去接你，她说大概十分钟不用就到。
　　霍利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等，十分口渴。十五分钟后,没见人影。二十分钟，寂静。三十分钟，霍利怀疑珀尔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这回事或者故意迟到。他打电话给尼娜，说，我不用她来接我了，我自己回去。尼娜说，珀尔还没过去吗？对，霍利说。你知道路吗，尼娜说，我打电话问问珀尔她到哪了。三十五分钟，尼娜回他电话：珀尔不接电话，你再等等，不要乱跑。五十分钟，霍利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愤然起身，拎起相机带子，斜跨在身上，准备靠自己。
　　一起身，霍利就看见前方一座稍微矮些的山丘上，一道瘦小身影蹬着自行车朝自己这边来了。明明刚刚还什么都没有，珀尔像感受到他生气，刚刚从平行时空传送过来的。她只穿了件白色毛衣，风把衣服吹得有点鼓。人摇摇晃晃到坡顶，捏刹车，下坡又上坡，朝自己这边奔过来。霍利控制不好自己的表情，皱眉看她带着黑色手套捏车把。
　　“不是说十分钟？”
　　“少爷，”珀尔打断他说话，两手撑在车把上，一只脚点地，仰起头看他。今天她没带眼镜，把头发也扎到脑后，讽刺可以很直接的被传达。额前的碎发被风撩得很乱,贴了几下她讥笑的嘴角。
　　霍利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是大叶女贞。”
　　“什么?”
　　“大叶贞冬天也是绿的,叶子形状虽然和榕树叶有点像,但女贞的叶子是对生,榕树的叶子互生。”珀尔从车后座的夹子里取下一截树枝递给他,“这是榕树枝。”
　　什么对生什么互生？
　　霍利目光有点茫然，忽然想起自己跟尼娜说过“这里有两棵榕树”，所以是自己把榕树和大叶什么贞搞错了，珀尔才晚来？
　　珀尔还在喘气，她是骑车找了自己这么久？霍利的怒气些许滑向不好意思，但为了面子，张了张嘴，只变成虚张声势的面瘫脸。
　　“而且，”珀尔盯着他脸上的空白，又指向土地上的白点说:“女贞冬天会结一串串的黑紫色小果子,鸟爱吃。这儿树下有鸟粪印子。榕树的话，没有。”
　　她声音里还夹带喘气，霍利觉得珀尔的语气，比较像是说他这个分不清树种的傻瓜是鸟粪印子。
　　“……抱歉。”
　　珀尔低头发出很短促的气声，看不清是在笑还是在怎样。她从自行车上下来，调转车头往南，把车推到坡顶。
　　霍利握着树枝追上她，“树枝是哪儿来的？”
　　“我来的地方。”珀尔跨坐回车座上,一只脚把自行车的脚凳拌到前侧，接着踩上去。
　　“上来吧。”她说。
　　“你要带我?”
　　“嗯。”珀尔扭头看久久不动的人一眼，那个眼神像在看一个拿着树枝的傻叉。
　　“这儿离村中心很远了。”珀尔说。
　　但是珀尔看上去刚有一米六，怎么带他这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何况她现在说话上气不接下气。
　　“我带你行不行?”
　　“你认识路?”
　　霍利捏紧了车座，同时小心使自己的手不碰到珀尔的屁股，同时觉得自己的屁股很受罪，同时在她载着他下坡时,僵硬地曲起双腿并保持平衡，同时手里攥着那个树枝。
　　风快速从他们身边擦过的时候,他又闻到珀尔身上的香水味。
　　“你想去哪儿?回去吗?”珀尔带着他下最后一个土坡，压上水泥路，“节目组还在拍摄，艾丽他们应该已经自己吃过饭了。”
　　“我都可以，看你。”霍利说。
　　“你吃饭了吗?”珀尔的声音在风里，从他耳边擦过去。
　　“没有。”霍利回答。
　　又一个下坡,风很大。
　　“你说什么?”珀尔加大声音问。
　　他往前倾斜身子，珀尔坐在前面和他差不多高。霍利往她耳朵那里凑：“我说没有。”
　　这次声量不高，但是听得很清楚。湿热的气息喷在珀尔耳廓，车身晃了几下，失去平衡。
　　霍利快速用脚撑住。
　　“小心！”他说，“怎么了？”
　　“没事。”
　　“我是不是很重，要我下来走吗？”霍利眼睛快速眨了一下。
　　“不用。”
　　又过了一会儿，珀尔问，“你饿了吗？”
　　霍利此刻正在数她白色粗线针织毛衣上纹路的格数，闻声无声笑了一下。
　　“喂。”
　　“哦。是有点儿饿。”霍利回答。
　　“我带你去吃东西。”珀尔在前面说。
　　2
　　珀尔骑了三十几分钟，沿着村外的路，从村北骑到村南，最后停在一棵大榕树下面。霍利下车,放松一下僵硬的腿部肌肉。面前的矮房白底红漆写着“供销社旧址”。珀尔锁好车，带着他拐到正门。跟他说这儿离旅馆不远，他可以在这里吃一点儿东西，然后再回家。沿着刚刚过来的水泥路就行，有指路牌。霍利说谢谢。单方面认为他们之间的友谊又建立起来了。
　　正门的门槛上面挂一块木匾,写着“供销社咖啡馆”。和主街上的那家网红咖啡馆不一样，这里的装修看起来没有大动,门口那排木板门还是原来的,门上的油漆剥得一块一块的。光影打上去，拍细节准不错。珀尔走在前面，听见咔嚓一声，回头看,霍利正举着他的相机按快门。霍利心一紧，想起来她昨天晚上面色不虞的脸，有一瞬间在思索如果今天她再吼自己，自己就吼回去。
　　但是珀尔面色平静，转过身去什么也没说。霍利心里那口气还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放。他跟在后面进门。厅堂摆有六七张四人桌。正对门口的柜台,台面磨得光滑。没有客人。柜台后站了个老头。
　　“你吃什么自己点。”珀尔点了自己的那份，又扭头对他说。
　　霍利点了一份三明治不要酸黄瓜和樱桃果汁，转头看见珀尔往里面一张放着电脑和摊开的笔记本的桌子走去，坐的椅背上披着蓝色长款羽绒服。看来她原本就呆在这儿,为了接自己绕了半个村子。
　　霍利坐到她对面去,看她在电脑上敲敲打打,没有和自己说话的意思，于是拿起相机自顾自半倚在墙上检查和删减今天拍的照片。珀尔偶尔拿笔在纸上沙沙地写字。餐很快上来。
　　两个人吃了一顿非常尴尬的午饭，起码霍利是这样认为的。他几次在桌下把腿贴在墙壁上，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珀尔不说话，吃饭的速度也像机器人。他吃快也不是，吃慢也不是，每吃完一口就抿一下嘴。快吃完的时候，霍利暗自松口气，人怎么能沉默成这样。空气，在挠他痒痒。
　　霍利尝试搭话。
　　“他们吃过了？”
　　“嗯。”
　　“吃的什么？”
　　珀尔抬头看他，“我不知道，我没在家。”
　　哦，对，她也没吃。
　　“不过早饭和你现在吃的一样。”珀尔说。
　　“我今天早上吃了馄饨。”
　　“嗯。”
　　过了一会儿，珀尔问。
　　“什么口味的？”
　　“呃，荠菜。”
　　“嗯。”
　　“还挺好吃的。”
　　“对。”
　　霍利空出一只手来，假装扒拉相机里的照片。
　　该死，我为什么要跟她过来吃饭？
　　“我吃完了。”
　　“好。”
　　“……”
　　“……”
　　“我准备回去。”
　　“嗯。”
　　“你不跟我一起走？”
　　“嗯。”
　　“……”
　　其实珀尔嗯的很诚恳，完全不会让人感觉不礼貌。霍利起身的时候想。
　　付钱的时候，霍利想把珀尔的那一份也付了，但是老板不收他们钱，珀尔在免费辅导他孙女功课，老板说。霍利出门，一个穿着校服扎马尾的女孩跟他擦肩而过，很开朗地叫姐姐，听起来是朝着珀尔的方向走去。霍利侧头看，珀尔正歪头对女孩笑，表情是他没见过的生动。
　　“你这是七点起？”珀尔说。
　　女孩在撒娇：“我昨天晚上手机玩的没电了，嘘嘘，别让我爷爷听见。我先上去了，你快点。”
　　珀尔笑的时候眼睛很亮。她低头开始收拾书包。
　　这人怎么还有两幅面孔。
　　霍利走到半路，又忍不住在窗户那里停住，珀尔抬头看他。
　　“你头发。”霍利指给她说。
　　“嗯？”
　　“刚刚风吹乱了。”
　　珀尔抬手压几下额前的刘海，“好了吗？”
　　“没好。”
　　珀尔作势要拿手机。
　　霍利抿唇，抬手用食指第一个关节蹭一下鼻尖，接着弯腰把胳膊伸进窗户，近距离指一下，“头顶那根。”
　　珀尔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垂下眼帘，两手把头上那根呆毛抚平，下巴蹭到蓝色内搭衬衫的领口。
　　“现在呢？”
　　“好了。”霍利这回说。
　　珀尔抬眼看他。霍利第二次直视这双黑色眼睛。要说谢谢他了？
　　珀尔：“现在才告诉我？”
　　霍利：“……”
　　霍利：“刚刚……光顾着吃饭了，没注意。”
　　珀尔眉毛往中间蹙，眼睛微微眯起来，小幅度地咬了一下左嘴角里面的肉。
　　霍利直觉她正在脑子里酝酿一些让他尴尬的话，于是留下一句“我走了”，迅速直起身离开。
　　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刚刚那个……可能也是笑。
　　3.
　　夜里十二点，霍利去洗澡，水龙头拧开又是冷水。昨天他就忘记调了,今天也是。
　　十二点十分，霍尔打开浴室的门，珀尔正揽着那只白猫坐在廊下的秋干上。天气也很冷。她披着那件蓝色羽绒服，距离他有五六米左右，脚边放着一盏户外手提灯和洗澡篮子。
　　今天那个绝对是笑。因为现在，珀尔就咬着嘴唇预备把手放在猫身上。一模一样的表情。
　　猫这么晚都不睡觉吗？
　　她伸出手,没有直接摸猫，而是先把手背凑到猫鼻子前面。猫闻了闻,胡须往前探了一下,又缩回去，没有躲开的意思。珀尔这才开始摸。从头顶开始,五指张开,顺着毛的方向往后脑滑过去。猫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又弹回来。手掌经过的地方,白色的毛微微陷下去，又慢慢蓬起来。
　　第一下,猫没出声。
　　第二下,还是从头顶到后颈,这次她放慢了速度，指腹轻轻蹭过耳根后面那块最软的毛。猫的脑袋往前顶了一下,主动往手心里送。喉咙里开始有一点点声音。很轻，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
　　珀尔换成用指尖挠,挠耳后，挠下巴。猫把下巴抬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露出一点点淡黄色的光。那个声音变大了,持续的,一截一截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它身体里滚动。
　　珀尔挠到脖子侧面，猫的脑袋往那边歪，把更多的皮肤露出来。她挠那儿，猫的喉咙里就“咕噜咕噜”地响，响得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地颤。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了。两只手一起摸，一只摸头，一只摸背。摸到背的时候，猫的身体往下塌了塌，前爪伸去，伸得长长的，爪在她裤子上轻轻抓了两下。
　　霍尔预感猫要完蛋。
　　然后它翻过来了。
　　四脚朝天,露出肚皮。白色的毛底下,肚皮是淡淡粉色,软软的,一起一伏。
　　珀尔把手放上去。同时整个下嘴唇的软肉全被咬住，她露出虎牙来。
　　霍利呼出一口气，站立不安的感觉又回到他身上。
　　珀尔抬脚，整个人都缩在秋千上。霍利侧过脸，抬脚往楼梯上走。
　　我该把刚刚那个冷水澡洗了的，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