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不得安》墨婉泠

7、返校 念个屁

　　十六岁的年纪，正是把面子看得比天重的时候。让他亲口说出自己连电费都交不起，连一顿饭都没钱吃，这无疑比杀了他还要痛苦。
　　温愿安甚至都想夺门而出，然后随便找个高楼一跃而下。
　　“没事。”温佑安小声的说道，“电卡在哪？”
　　温愿安额头磕在桌子上，双臂紧紧包裹着自己瘦削单薄的身体。
　　“电视柜的抽屉里。”他声如蚊呐，甚至不敢抬头看温佑安。
　　出于羞耻，他不愿意对这个一开始自己恶语相向过的血亲开口。
　　想到自己一开始对他说得那些话，对他的态度温愿安就止不住的自我抨击中。直到指甲将胳膊掐出血痕，直到灯光亮起，直到温佑安再次坐到他的面前。
　　“电卡和水卡可以交给我保管吗？”
　　他听到温佑安拉开凳子，温柔的声音落在自己耳根，而对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但温愿安却只能无助的任由刺骨的冷水顺着自己的衣领流到脊背上，滑过他丑陋的烧伤，滑过他脆弱的自尊心。
　　“先去吹头发吧。”
　　这好像是继之前自己贪凉开窗之后再一次的强硬。
　　“你为什么……”温愿安小声嗫嚅着。
　　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清，温愿安只顾小声的再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都算好了，在昨晚花光了剩下的钱。只等着自己一跃而下，好再也不用管这些琐碎的事情。
　　任安若没给他留下多少遗产，仅仅让他拮据的活了一年。
　　他本想着反正自己也没什么在乎的事情，干脆一了百了。
　　而当温愿安克服对死亡的恐惧站在二十一楼的楼顶时，却有一个人硬生生将他劝了回来，让他知道自己所执着的最后一件事的一丝蛛丝马迹。
　　温愿安根本没想过自己还能有第二天的日子。
　　所以这一切，好像都是理所当然会发生的事情。
　　“唔，可以让我给你吹吗？”温佑安拿来了一条干净的毛巾，轻轻放在他的面前。
　　“不用了……谢谢你……”温愿安执拗的站起身，回到了浴室。
　　吹风机的嗡鸣声响起的那一刻，对于温佑安的愧疚感再次涌上心头。
　　如果当时知道自己第二天的生活会变成这样，也许那晚温愿安就不会那样对他恶语相向了。
　　吹风机温热干涩的风拍打着他冰冷的身体。
　　温愿安久违的感觉到了温暖。
　　后颈的水渍被吹干，现在的睡衣穿在身上令他无比舒适，迟来的困意便找上了他。
　　“不如这样，明天下午再去上学吧。”
　　他重新坐在饭桌前，和温佑安一起共进晚餐。
　　“都行。”
　　温愿安抿唇。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碗碟再次被温愿安敛走，堆到水池中刷洗着。
　　他心情复杂，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屋外的温佑安。
　　然而，对方却主动来找了自己。
　　“咳咳，你现在作为温愿安，需要进行一些必要的课程。”
　　温佑安依旧没有卸妆。他颈后略长的发丝也披散下来，整个人看起来都放松了不少。
　　“首先，必要的文化课内容绝对不可以松懈。”温佑安举着平板，指骨弯曲着搭在自己鼻尖，“如果明年你没能考上公办的重点高中，只能去读私立学校，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在剩下的这一年努力。”
　　“其次，你的钢琴水平还需要进一步打磨，一周最少要上三节私教课，每周一次乐理考试，一次弹奏考试。”
　　“最后，你的身体素质，体态管理都需要改善，每周最好抽出时间去一趟健身房，或是其他地方运动。”
　　“以及必要时我需要对你的社交礼仪，基本的交际知识，和商业敏感度方面等其他必要的知识进行全方位的培养。”
　　温佑安关上平板，依旧笑盈盈的看着他：“我希望这些你可以做到。”
　　“与之相应的，如果你没能完成以上的要求，那么我对你的资助也会停止。”
　　看来这些就是所谓的“合作”事宜了。
　　“好……”
　　温佑安笑笑：“感谢配合，温愿安。”
　　温愿安洗碗的动作停住了。
　　“等等。”
　　“嗯？”温佑安笑着歪歪脑袋。
　　“你，怎么知道‘阿愿’这个称呼的？”
　　“……”
　　此话一出，二人之间有些沉默。
　　“啊……”温佑安轻笑，“抱歉，下意识这么叫你了。”
　　“对不起。”他抓着自己右手。
　　直觉来说，温佑安一定知道些另外的事情。
　　“阿愿”，是任安若叫温愿安时的称呼。
　　“我们，之前见过吗？”踌躇许久，温愿安还是问道，“还是你见过……”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因为温愿安想起温佑安耳朵上的耳钉。
　　“可能吧。”温佑安抿唇，“或许，有过一面之缘？”
　　……
　　温愿安还是背着书包回到了学校。
　　温佑安知道他在哪读书，贴心的将车停在距离学校一条街的地方。
　　“放学时我可以来接你吗？”温佑安问。
　　“你随便。”温愿安错开他的眼神。
　　“晚上想吃什么？”
　　“看你自己。”
　　随后不等温佑安追问，他就拉开车门离开了。
　　初三的课程是很乏味的。
　　温愿安连续请了两天的假，自然少不了班主任的一顿阴阳怪气。
　　“都什么时候了，不知道时间是金钱吗？不光不努力，还几次三番的请假。玩心要是还那么大就别念了，回家继承家业，好歹能败个两代呢。”
　　“要我说啊，咱们班某些同学，既然家里有权有势的，就不要参加中考了，把机会留给有需要的人吧。”
　　“也能给你攒攒阴德。”
　　谁都知道这是在说温愿安。
　　但他没说话，他只想好好读书。至少先把成绩提上去。
　　中午第一节课下课。
　　温愿安趴在桌子上睡觉。
　　按理来说，学校里是不允许带手机的。
　　但这所学校不是什么好地方，违禁品一抓一大把。到最后老师也管的松了。
　　“诶，温愿安。”
　　有人毫无边界感的推了推他的身体。
　　“干嘛？”他声音微愠，被打扰到休息的温愿安毫不掩饰的问道，“没看见我在睡觉？”
　　那个男生笑了笑，将手机举到他眼前。
　　“这人谁啊。”
　　温愿安被电子屏晃到了眼睛，而等瞳孔重新聚焦，入目便是温佑安的微信界面。
　　他的头像是一个自己不认识的星系，微信昵称是他的英文名。只不过在群里的昵称是自己的家长。
　　“关你屁事。”温愿安将脑袋埋了下去。
　　他不想理这些人，他平常也都是这么做的。
　　然而十五六岁的人，最不怕的就是挑事。
　　“看名字是个男的啊。”为首的男生再次晃了晃他的身体。
　　温愿安再次不耐烦的抬头：“你能不能滚。”
　　对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朝着周围人大声吆喝着：“吵到我们富家公子睡觉了啊。”
　　说罢，他还贱兮兮的再次将恶心的目光落在温愿安身上：“怎么，少爷要让我家破产吗？”
　　“滚。”他实在是无力招架，只能再次压抑着怒火吐出一个字。
　　“哟哟哟，脾气这么大。”对方这次动了手，拉着温愿安的头发使他被迫抬起头，“难道是你那早死的妈的姘头啊？”
　　“……”
　　温佑安本来就打算去学校一趟的，却在温愿安离开自己后没一个小时就被请了回来。
　　他带着绅士的笑容，礼貌的语气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温愿安的家长？”班主任怒气冲冲的看着刚刚进门的温佑安。
　　他微微颔首，随后在屋里四处打量。
　　最后将目光定格在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温愿安身上。
　　温和的笑容定格在他脸上。
　　“我不管你是他的什么人。”班主任怒发冲冠的说道，“但他，在学校里打人，屡次违纪，您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还是说您打算仗着家里的背景，让他在学校为所欲为？”对方涨红了脸，血气上涌的对着温佑安大声斥责，“如果是因为这样，那我建议让他退学好了。”
　　温佑安全然不顾对方说什么。
　　他一张温和的笑脸此刻阴沉的可怕，是温愿安从来都没有见过的神情。而他衣袖下的那只右手，在隐隐发抖。
　　温愿安再傻也知道，这就是那只被人为打断的断手了。
　　“温愿安的家长，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温佑安依旧没有理睬，手上举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嗯对，三中。”
　　“你干什么呢？给谁打电话呢？”班主任走上前，气势汹汹的质问道，“这件事情你找谁都没用，温愿安动的手。”
　　温佑安后退一步：“当然是打给120啊。”
　　“我们要先去验伤。”他不容置疑的说道。
　　温愿安有一瞬的惊愕，试探性的拉住了他象牙白的围巾。
　　“单独说两句行吗？”
　　他的唇角磕破了，正在流着血，脸颊上清晰的留着一个红肿巴掌印，眼眶青紫一片，头发也乱蓬蓬的。洁白的校服上满是尘土，衣领的扣子似是被扯得掉下来一颗，膝盖上也蹭着土，想必那里一定撞出来了淤青。
　　他整个人都十分凌乱。
　　“嗯，当然。”
　　随后，他转过身看着怒气冲天的班主任：“请您出去一下。”
　　“办公室里也是有监控的，你们……”
　　温佑安加重了语气：“请您出去。”
　　也不知是不是被对方的气势吓到，或者只是因为还要去找校长解释，班主任最后还是退出了办公室。
　　“确实是我先动手的。”他擦了一下自己嘴角的血。
　　“疼吗？”温佑安也没理他的话。
　　“还行。”温愿安随口应道，“打我那孙子叫陆泽，他爸你应该认识……”
　　“听说过。”温佑安的声音十分柔软，居然让温愿安不自觉的放缓了语气。
　　“这点伤用不着去医院，你先让我去找我们老师说清楚。”温愿安开始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你不用管，我……”
　　温愿安顿了顿。
　　他好像，解决不了这回事。
　　“他人在哪？”温佑安小心翼翼的勾过他的手指，依旧轻声安抚着他。
　　“校长办公室。”
　　温佑安点点头：“好，我先陪你去医院。”
　　“不用……”温愿安还想拒绝，却被对方坚定异常的眼神逼退。
　　“对不起。”温愿安低下头。
　　“啊？”温佑安有些惊愕。
　　温愿安还是低垂着眸子，实在看不出表情。
　　温佑安本想出言安抚，医院的电话却先一步打到他手机上。
　　“嗯，好。”
　　现在是第二节课上课时间，走廊中安静的落针可闻。
　　“你认真的吗……”温愿安看着眼前的担架，只能默默捂住自己的脸。
　　“当然，我的工作就是保证你的安全，以及你的健康。”温佑安微笑着，还是那么温柔，“放心，救护车是从学校后门进来的，没有人看到。”
　　温愿安：“我是这个意思吗……”
　　“这个担架……”温愿安捂着脸有些咬牙切齿，“有点过分了吧……”
　　穿白大褂的人还是扶起了温愿安，把他按在轮椅上。
　　“同学，别乱动啊。”对方告诉自己。
　　温愿安则是自暴自弃的闭上了眼。
　　被推上救护车的那一刻，温愿安已经不想再留在这所学校了。
　　虽然确实如温佑安所言没人看到，但他还是做不到自然的面对这一切。
　　“温愿安的家长是吗？”护士问道。
　　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温愿安的鼻腔，他抬头看向负手而立的温佑安，目光紧紧锁定在他胸前的那枚家徽上。
　　现在会不会有人正在看着自己？
　　“目前伤情鉴定来看是轻微伤，您看想怎么处理？”
　　二人还在交谈着，温愿安仔细的听着，生怕忽略掉一点细节。
　　“辛苦了。”温佑安微微牵起嘴角，“后面的事情我们会自行解决。”
　　护士点点头，离开了病房。
　　现在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怎么样？”温佑安关切的蹲下身，与坐在轮椅上的温愿安实现齐平，“这不是你的错。”
　　温愿安抿唇：“可是……”
　　“我相信你动手一定是有理由的。”温佑安勾住他的小指，似是在安抚，“所以，能不能告诉我，你想让对方道歉到什么程度？”
　　温愿安没说话，只是捉住了温佑安颤抖的右手。
　　“都可以。”
　　“不能说都可以。”温佑安严肃的拒绝了他。
　　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浸满了一种未知的情绪。
　　“这就是他们的错，有错的人，自然需要道歉。”温佑安说着，声音却不像对待班主任时那样生硬，“他们可能会因为这次事件受到五到十五天的拘留，以及各种赔款。”
　　“你没有错，道歉的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