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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婚仪 晏兆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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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兆玉被未来媳妇儿赶出宫时天色已晚。
一想到殿内她苍白清瘦、故作平静的模样,晏兆玉心口就堵得发慌,一路上心不在焉,等回到镇北王府时,他爹娘正巧在用晚膳。
定远侯晏真,实打实的武将出身,当年跟着皇帝打天下前,就是个乡野村夫,一身蛮力,大字识不得几个,肚子里那点墨水晃来晃去,连封家书都要找人代笔。他爹娘绑着他去私塾交束脩,字没学会半个,倒是把先生家的闺女拐跑了——便是眼前这位晏夫人。
晏夫人平日里性子温婉,对上儿子却总是严母姿态,此刻见儿子垂头丧气、心事重重地进来,先搁下了筷子,眉头一蹙,语气半点不客气:“杵在那儿做什么?丢了魂似的——去宫里谈婚事,谈砸了?”
晏侯也跟着放下酒碗,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扭扭捏捏,丢我定远侯府的人!”
晏兆玉抿紧唇,走到桌旁坐下,一五一十地交代:“公主她孕吐严重,说要一切从简,连仪式都不肯铺张。可她是陛下爱女,这般草率,天下人定会以为我王府怠慢……”
晏夫人狠狠瞪了晏兆玉一眼,直接打断他,“你还有脸说!好好的金枝玉叶,被你害成这样!未婚先孕,搁寻常人家都要被人戳脊梁骨,何况她是公主!她肯一切从简,是懂事、是体恤你,可我们晏家不能不懂事!我这阵子天天睡不着,就觉得是我没教好你,是我对不住人家姑娘——那么娇弱一个孩子,怀着身孕还要受这份罪,连场像样的婚事都不敢要,我听着都心疼!”
她气的踹了丈夫一脚,“你看看你生的好儿子!”
晏侯被踹得一怔,倒是半点不敢恼,反倒连忙顺着妻子的话点头,大手往桌上一拍,震得碗碟哗啦响:“夫人骂得好!都是这混小子的错!”
他主要就是起个摇旗助威的作用,晏夫人跟这种粗人没什么好说的,翻了个白眼又接过话头,
“依我看,聘礼必须按最高规制来,九九八十一件大礼,三十六抬仪仗,金玉绸缎、良驹宝甲,一样都不能少,库房里这些年攒的宝贝挑最好的出来。公主体弱,到时候你别搞那些繁文缛节,迎亲队伍精简些,步子稳些,不许吵着吓着她,更不许再饮酒!”
她瞪了一眼正在往碗里添酒的丈夫,厉声道:“要是再敢喝醉,当心我扒了你们父子俩的皮!”
父子俩皆是一抖。
晏侯酒也不敢添了,将酒碗往旁边一推,忙不迭点头应是:“不喝了不喝了!迎亲那天绝对滴酒不沾,绝对清醒着,绝对出不了半分差错!”
晏兆玉也跟着坐直了身子,敛声屏气应道:“儿子谨记,大婚之日绝不沾酒,定安稳顺遂将公主接入府中。”
晏夫人脸色稍霁,细细盘算起来:“聘礼的单子我明日亲自拟,到时候送去宫中给贵妃过目,哎……说到底是我们晏家对不住公主,能多周全一分,便是一分。圣上娘娘素来疼她,咱们把礼数做足了,也让娘娘放心,知道咱们是真心实意待她。”
二月十九,宜嫁娶。
虽说萧泠春想让婚仪一切从简,可宫里宫外,谁也不肯真委屈了她。
晏家依着纳征之礼,在祖制所定的三十六抬聘礼上又添了一倍,整整齐齐备成七十二抬,绕城走了一圈,以示定远侯府对公主的爱重。其中赤金如意、云锦软缎、美玉珍宝,皆是晏夫人亲自从库房挑出的上品。
天未亮透,晏兆玉便随父亲晏真去了祠堂告祖,又换了大红喜服,带着仪从往宫中去。
萧泠春有孕近两月,孕吐稍微好些了,出宫前她需按制到皇帝与贵妃座前听训言。
陛下语气温和,只嘱她婚后和顺安稳;太子在外巡视未能赶回出席,阿松跟在她身后不停抹泪,贵妃握着她的手良久不肯放,含泪千叮万嘱要顾着胎气,万一受了委屈便回宫中,自有母亲为她做主,母女俩相顾垂泪。
直到宫人催了又催,贵妃才又为她理了理喜服衣襟,拭去眼角微湿的泪,目送女儿离去。
萧泠春由命妇们簇拥着,缓步往宫门去。
晏兆玉已在右红门外静立许久,身姿挺拔,神色郑重。待宫人簇拥着萧泠春出来,他快步上前,亲手揭了轿帘,小心翼翼扶她上轿,唯恐半分颠簸动了胎气。
半月未见,隔着一层红盖头,他也瞧不见萧泠春的神色,只能摸到她的手还带着凉意。
晏兆玉将那只微凉的手拢在掌心,声音压得极低,“别怕,不舒服就告诉我。”
萧泠春白皙的指尖蜷了蜷,轻轻回握了他,似乎是在应和他。
晏兆玉心头忽然像猫抓似的痒了一瞬,连耳尖都开始发热。
新嫁娘先入了新房,红烛摇曳,萧泠春兀自掀了盖头,喘了口气。
一路端坐行礼,她本就体虚,此刻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脸色也淡了几分,只不过上了层胭脂蜜粉,瞧不分明。
桃夭和翠柳连忙上前扶住她,递上温好的蜜水:“公主慢点,快坐下歇歇,小心身子。”
说着便要替她解去外头沉重的喜服衣襟,又取了软枕垫在她腰后。
里间并无喧闹,连说话声都压得极轻,显然是皇帝与晏家特意吩咐过,不许惊扰了她,宾客都由定远侯夫妇在外间设宴款待。
不多时,脚步声轻缓而来,房门被轻轻推开。
晏兆玉一身大红喜服衬得眉目愈发鲜明,一眼便落在榻上歇着的人身上,语气立刻放柔:“可是累狠了?要不要先躺一会儿?”
这可怎么躺?榻上早已摆好了红枣、桂圆、花生、莲子,堆成小巧的吉祥模样,明晃晃写着“早生贵子”的好彩头。
两人目光一同落过去,皆是一怔。
他们俩哪里还需要起这种好意头?
萧泠春脸颊微热,轻轻咳了一声,垂眸看向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眼底到底溢出几分羞赧的笑意。
晏兆玉走至榻边坐下,桃夭见状,连忙捧了早已备好的合卺盘上前,一对葫芦瓢做的酒杯,系着红绳,案上温着的是蜜酿淡酒。
晏兆玉抬手示意侍女们退下,亲自执壶,往两只瓢杯里斟了浅浅的酒液。
他先取一杯递到萧泠春手边,自己拿起另一杯,微微侧身,与她交臂而饮。
如此便算礼成。
晏兆玉放下酒杯,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郑重,“我晏兆玉对天发誓,今日得娶寿康公主,此生便唯有公主一人,绝不薄待分毫,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萧泠春被他突如其来的重誓弄得一愣,微微蹙眉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莫名的错愕。
晏兆玉却忽然笑了起来,从方才进屋他便一直不苟言笑,此时笑起来,终于有了平日里少年人的几分不羁,“我娘说虽然事在人为,但誓言还是要立的,图一个吉利。”
他笑的有些晃眼,本就是浓烈的五官,此刻在红绸下竟又添了几分秾丽,萧泠春怔怔地看他,这才发现他的两颗虎牙居然还在。
萧泠春是在八岁那年发现晏兆玉有虎牙的。
小童长出虎牙大约在十岁左右,而她那个时候还在掉门牙,说话时嘴簌簌的漏风,常惹人发笑。
晏兆玉掉牙时也曾被她当成把柄一般耻笑了一通,轮到她自己了,便一边克制住不在人前大笑,一边偷偷观察晏兆玉的牙齿长成什么样了。
结果发现太子哥哥和他身边的伴读里,只有晏兆玉有两颗与众不同的尖牙,笑起来时唇角一扬,这对虎牙便显露出来,带着点刚萌芽的少年桀骜,尤其鲜活。
她突然意识到晏兆玉长大的速度始终比她快,兴许很快就要长到阿娘口中男女大防的时候了。
再过几年,等她有可能长出虎牙的年纪,晏兆玉说不定都要议亲、相看人家了。
到那时,她还能像往常一般捉弄晏兆玉吗?
萧泠春第一次生出了几分惆怅,兴许是难过自己可能要失去一个玩伴,又兴许是遗憾自己可能长不出这样可爱的虎牙。
十年过去,她果然没有长出这样一对虎牙来,晏兆玉却成了她的夫君,此刻红烛摇曳,她怀着他们的孩子,看着晏兆玉咧嘴朝她笑,两颗尖牙仿佛在耀武扬威。
萧泠春低下头,似乎是被晏兆玉的笑容烫到了,她垂着眼帘,长睫轻轻颤动,指尖欲盖弥彰地覆上自己的小腹,装作是孩子让她不太舒服。
晏兆玉见状,脸上的笑意立刻收了几分,忙俯身靠近,语气放轻,紧张道:“可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闹到你了?”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轻轻覆上她的小腹,又碍于两人尚且生疏的情分,终究是讪讪地收了回去。
“孩子未满两月,如何能闹到我呢?”萧泠春朝他笑了笑,“该就寝了。”
寝殿里静得只剩烛火噼啪轻响,两人换了寝衣躺在床上,气氛僵得几乎能攥出水来。
萧泠春有身孕,两个人自然什么都做不了,新婚之夜只能躺在床上,连闲聊都找不到话题。
她侧身躺向内侧,背对着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身后的晏兆玉更是拘谨,宽肩绷得笔直,只敢贴着床沿躺下,生怕逾越半寸惊扰到她。
过了许久,久到她甚至以为晏兆玉要睡着了,她才终于酝酿出一点睡意,身子微微放松,却听见晏兆玉轻轻翻过身子。
床榻并不算窄,可他毕竟身量高大,那一点动静听着尤为明显。萧泠春闭着眼,呼吸微顿,连动都不敢动,只静静装睡。
晏兆玉伸手搂住了她。
准确来说,是搂住了她的小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