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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蜜饯 晏兆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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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兆玉被她这样瞪了一眼,喉咙发干,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略有些局促地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了面前的小桌上。
“我特意从七宝斋给你带的蜜饯,我娘说京中妇人怀胎时都爱吃这个,能缓解孕吐,你……你试试?”
他语气算不上多软,却也没了往日针锋相对的劲儿,只是有点别扭中带着生硬,想做出一副极其诚恳的样子。
他今年已经二十,从十五岁开始随父征战沙场,五年来进宫次数寥寥无几,对萧泠春的印象几乎还停留在她十二三岁稚嫩的模样,喜欢穿柔粉色的襦裙,配着嫩绿的披帛,对上他总是像河豚一般气鼓鼓的,扭头不理人的样子愈发显得窈窕可爱。
那时他望着萧泠春的背影,以为此生的缘分便就到这里了,人总不能像儿时一般没规矩,他要回战场上冲锋陷阵,她要在深宫中静度晨昏。
结果群芳宴上他作为太子挚友,本是被拉去凑热闹,几杯烈酒入喉后脑袋就开始混沌,再度清醒时,已经在榻上衣冠不整,怀里还躺着个萧泠春了。
两人对上眼神,一开始还茫然地面面相觑,而后大惊失色,张贵妃知晓此事后恨不得砍了他,碍于镇北王府的情面,只得忍气吞声让他闭紧嘴巴,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往后再也不要入宫惹人眼烦。
他只觉得天都塌了。
可不到一个月,他又被贵妃召入宫了。
因为萧泠春肚子里有了个小玩意儿。
他要当爹了。
孩子它娘是萧泠春。
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哪个消息更让他震惊,两人本是从小斗到大的死对头,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让谁,过去五年更是连见面都屈指可数,如今竟然……竟然有了共同的骨肉?
他当然不是不想负责任,男人二十成婚生子本就寻常,他坚信自己能扛起为人夫为人父的担子。
只是萧泠春眼瞅着不太喜欢他,从小到大不知道骂了他多少句不要脸,如今为了一个未成形的孩子屈尊与他成婚,心中指不定有多委屈,这几日他来宫中与她商讨婚仪,她也是爱搭不理。
是了,萧泠春不喜欢他。
听父亲说,圣上本是准备将她许给钦点的新科探花蒋云亭,那才是真正的温润君子,文采卓然,简直是天作之合……结果好好的牡丹花被自家的猪拱走了。
蒋云亭?那厮成日里只会摇着把破扇子吟些酸诗,手无缚鸡之力,真要是跟她成亲,恐怕连抱她跨火盆的力气都拿不出来,有什么值得她喜欢的?
晏兆玉一想到这儿,心口就堵得发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食盒边沿。
萧泠春看着他那副浑身不自在、却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心头那股又气又窘的情绪翻涌上来,偏生又发作不得。她冷冷别开脸,指尖攥紧了身下的锦缎,
“世子有心了,不过不必假惺惺。我自己的身子,自己会照料,不劳你一个外人费心,你要是不想在长乐宫久留,现在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外人二字,像根细针,不轻不重扎在晏兆玉心上。
如今孩儿都已在她腹中,自己仍然是个被排斥的外人,还动不动就让他滚回家,可见萧泠春对他的怨怼有多深重。
他实在不擅于揣测女儿心思,也不知道该怎么哄人,恨不得让萧泠春像儿时一般踹他两脚先解解气。
“我现在也不算外人了吧。”晏兆玉轻声辩驳,“好歹是你腹中孩子的爹,再过一段时间,就是你的夫君了。”
他干脆往前挪了一个位置,试探着想去牵她的手,又怕惹她生气,手在半空中停滞了几息,最后拐了个弯落到她腰间的薄毯上,极轻、极稳地替她将滑落的毯子往上拽了拽,严严实实地盖好她的腰侧,又拢了拢,似乎生怕漏进半点风。
“听贵妃娘娘说你孕吐的厉害,什么也吃不下”,他斟酌着开口,“我不能替你分担,所以给你送些吃的,好歹吃一些,别饿坏了身子。”
萧泠春慢慢将毯子上的褶皱抚平,一时间也没有答话。
她孕吐的确严重,皇帝只有先皇后和她母亲两位后妃,她也只见过母亲怀阿松时的样子,孕期反应虽然有,但不似她这般严重,才一个月就恨不得将胆汁都吐出来,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塌上休养。
也正是因为征兆明显,做母亲的才能早早发现这孩子的存在,萧泠春不无可怜地想着,兴许是它太想名正言顺来到这世上,故意提醒父母早日成婚吧。
她倒也不是故意不理晏兆玉,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打他?骂他?打发他到长乐宫门口跪上几天几夜?
木已成舟,没必要再闹这些不快,传出去只能招人笑话。
两个人静默良久,晏兆玉有点坐不住了,恨不得抓耳挠腮想个话题,好跟她多说几句的时候,萧泠春终于开口了。
“那就……尝一尝罢。”
晏兆玉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眼睛一亮,方才的局促一扫而空,整个人像重新活过来了。
他连忙伸手,略显笨拙地打开食盒,取出里面那只白瓷小罐,这小罐不过巴掌大,他都怕一个用力给捏碎了,掀开盖子时尤其小心翼翼,一股清甜的果香立刻漫了出来。
他不敢直接递到她面前,只将瓷罐轻轻推到离她近一些的地方,声音放得很轻,怕吓着她似的:
“是七宝斋最有名的金樱蜜饯,不腻人,你尝尝看,若是不合口味,我明日再去换别的。”
萧泠春垂眸看着罐中晶莹饱满的蜜饯,指尖微蜷,终是缓缓伸出手,取了一颗放在唇边。
清甜微酸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萧泠春胸腔里翻涌的恶心感却半点没减少,甚至那股子劲儿比先前更重,她猛地捂住胸口,低头猛地俯向榻边。
“呕……”
晏兆玉心口骤然一紧,本能地想凑到她面前,慌乱间又打翻了蜜饯罐,“当啷”一声脆响,瓷罐滚落,蜜饯撒了一地,甜香混着殿内的气息,让萧泠春的不适感更重了几分。
此刻也顾不得收拾了,他抬手轻轻落在她背上,萧泠春实在太瘦,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纤细的肩骨,他竟连稍用些力都不敢,只敢用指尖虚虚拢着,极轻极缓地顺着脊背拍打,生怕把这副单薄身子拍碎了。
萧泠春身子一僵,却没推开他,只是埋首干呕,眼角沁出泪花。她这几天根本没怎么吃东西,吐出的都是些稀水,只等那股翻涌的劲儿稍缓,她才撑着榻沿坐直,脸色依旧苍白。
桃夭听见动静便已进殿候着,此时忙上前递上温茶与软帕,萧泠春漱了口,接过帕子按了按唇角,
“晏将军,你我的婚事仓促,如今也不必大操大办,你也看见了,我现在身子实在经不起折腾。”
按照萧泠春的意思,干脆删去所有繁复的仪仗,不必有浩大的宴席,不必铺张排场,最好也不要对着天地祖宗三拜九叩,简简单单行过礼,便算是礼成。
这怎么行?
她是公主,就算婚事仓促,就算身怀有孕,也不该委屈到这般地步,连一场像样的婚仪都没有,日后叫旁人如何看她?再者,旁人也不知晓她有孕,说不定还以为是镇北王府看不上萧泠春非圣上亲生的女儿,故而婚仪简陋,有所怠慢。
晏兆玉即使是根木头桩子也知道万万不能答应她,大惊失色连声说不行。
萧泠春嗤了一声,“有什么不行的?”
要是真想做足架势,她是不是还得赶回陈郡先告祭已逝的生父,再同谢家宗族扯一通花架子,最后又赶回皇宫同他完婚?
她只想快些尘埃落定,好瘫在榻上,好好睡上个三天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