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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耳洞 晏兆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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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兆玉的手臂收得极轻极缓。
隔着柔软的衣料,他小心翼翼地环住那处尚显平坦的地方,力道克制得近乎虔诚,生怕惊扰了她……又或是怕惊扰了腹中刚满两月的孩儿。
这可能是一个刚为人父的男子,对血脉亲缘与生俱来的好奇。
萧泠春浑身僵住。
她不习惯晏兆玉这样的亲近,也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干脆破罐子破摔地装睡。
身后的晏兆玉也不知道有没有察觉到她的僵硬,环在她小腹上的手臂力道几不可察地松了松,但他并没有撤回手,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得寸进尺地用整个手掌拢住了她的小腹。
他的手掌真的很大。
那是常年习武、筋骨分明的手,掌心温热宽厚,带着舞刀弄枪留下的厚茧,今日牵她上轿时能将她的手牢牢拢在掌心,此刻也能将她尚且平坦的小腹尽数覆住。
萧泠春的长睫颤得更厉害,她觉得自己就要装不下去了,而此时身后人的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唯有那只手稳稳贴在原处,带着初为人父的好奇,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
年轻的夫妻在这一刻突然有了些为人父母的实感,共同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两颗尚且生疏的心,因腹中那点微弱却真切的期盼,轻轻靠在了一处。
次日因着晏夫人嘱咐,萧泠春也无需刻意早起,昨天晚上不知什么时候居然真的睡着了,醒来晏兆玉已经不在身侧,她又在榻上赖了一会子。
等到她起身洁面整装,晏兆玉不知道从哪处突然窜出来,高挑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似乎是在等候她一同前去正厅拜见公婆。
晏侯一身常服,身形高大魁梧,满脸都是常年沙场磨出的硬朗,往那儿一坐便气势沉凝,偏生言行间带着几分乡野汉子的直爽粗朴。他见萧泠春进来,连忙笨拙地起身,想行礼又记不清规矩,挠了挠头,只讷讷道:“公、公主殿下……快坐快坐。”
晏夫人剜了他一眼,想训他这点规矩都记不住,又怕新进门的儿媳觉得她性格暴躁,强忍下来,只上前一步,轻轻扶住萧泠春的手肘,动作柔得能滴出水来。
萧泠春本就是公主之尊,也无需下跪敬茶,晏家一众叔伯亲眷本就仰仗晏侯府提携发迹,今日特地赶来道贺,也在侯府主母面前个个恭谨守礼,吉祥话说了一大箩筐。
真是特别无聊的、特别难捱的时刻啊。
她叹了口气,应付着众人。
“嫂嫂真是貌比仙子,哥哥有这般的好福气,性格都像是沉稳了不少。”一少女脆生生开口,眉眼弯弯,
“从前哥哥左耳天天都戴着耳饰,今日居然没弄得花里胡哨,啧啧。”
这少女是晏二叔的女儿,今年才十四岁,天真活泼,性子也是直来直去。
萧泠春下意识朝晏兆玉的左耳望去——
确实空空如也。
她是知道晏兆玉左耳有一个耳洞的。似乎是在她穿耳后没多久?
她本就畏痛,贵妃心疼女儿,硬是等到了十岁再给她穿耳,还特地选了花朝节那日沐浴焚香,耐心用米粒磨软她的耳垂,又以银针穿透,贯入丝线防止闭合。
但萧泠春的左耳总是反反复复的发起炎症,红肿发烫,有时一夜睡醒,左耳已经肿的不成样子,衬着一张小脸愈发苍白。
那段日子,晏兆玉便总盯着她的耳洞看,眼神专注,似乎是非常好奇,甚至还想趁她不注意上手去捏。
萧泠春拍开他的手,又疼又气,嫌他这人一介莽夫实在忒没分寸,疼得烦躁时,便瞪他一眼,别过脸去不理会。
等过了几天,她再见到晏兆玉时,赫然发现他左耳也莫名出现了一个耳洞,边缘还带着点未消的淡红,显然是新穿不久,还坠着一个相当精致的银环,向她张牙舞爪、耀武扬威。
学人精!讨厌鬼!
萧泠春在心里破口大骂,明明看见自己每天因为炎症痛苦不堪,他就非要给自己也穿一个,偏偏也是左耳!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她看着晏兆玉健康又漂亮的左耳洞,气的好几天没吃下饭。
时隔多年,她的左耳在精心护理下早就痊愈,也就没再注意过晏兆玉的耳洞,此刻被小表妹一句话勾起旧事,萧泠春目光终于又落在他空荡荡的左耳上——
他耳朵居然红了。
这倒有点有趣了,萧泠春起了点兴致,正想着追问几句,晏兆玉红着耳朵,抢先一步对着堂上长辈草草行了一礼,声音微哑:“儿子先带泠春回房安置。”
不等众人应声,便轻扶着萧泠春的手肘,脚步略快地往屋外去。
亲戚们是不知道萧泠春有孕的,还以为是小夫妻蜜里调油,有几个忍不住打趣了几句,囧得晏兆玉脚步更乱,迈过门槛的时候还被绊了一下。
萧泠春这下也不敢让他扶了,忙撇开他的手,换了桃夭来扶。
晏兆玉手里空落落的,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望着萧泠春快他一步走在前头,脑袋不自觉地耷拉着,耳尖的红还没褪去,又添了几分蔫,好不可怜。
萧泠春察觉人没跟上来,便回头望了一眼。
呦,真像一条垂头丧气的大狼犬。
头顶还有一缕头发不太听话地翘着,软乎乎地立在那儿,教人莫名想伸手,把那撮不听话的发丝按下去。
她在心底轻轻嗤了一声,只当他是被亲戚调笑两句便羞成这样。
顿了顿,她放缓脚步,淡淡开口:“呆子,还不快跟上。”
晏兆玉闻言眼睛一亮,连忙快步跟上,只是依旧不敢再贸然去碰她,只亦步亦趋地守在一旁。
午膳因着萧泠春的身孕,吃的十分清淡,皆是些易消化的粥品、蒸菜与鲜蔬,半点油腻辛辣也无。
晏兆玉忙着给妻子夹菜,又细细观察她吃下每一口粥菜时反应是否强烈,盯得萧泠春有些面热。
她抬眼瞪他:“你好好用你的饭,总盯着我做什么?”
本来相顾无言有些尴尬,晏兆玉还在琢磨着能聊些什么,被她这一瞪,心里居然松快了许多,他嘿嘿一笑,“这不是怕公主不合口味。”
又夹了颗蒸红枣给她,殷勤道,“我知道公主爱吃辣,如今饮食清淡,实在委屈公主了,等胎气稳了,我再让厨房琢磨些新花样,我之前从边关带回来一种辣子,个头小却香得很,辣而不燥,到时候给公主做些小菜解解馋。”
萧泠春执起银筷,夹起那颗红枣慢慢嚼着,口中丝丝的甜味让她心情好了许多,抬眼瞧他,“你居然记得我嗜辣?”
这怎么不记得?
晏兆玉心中奇道,她难不成失忆了?
萧泠春嗜辣这件事,身边亲近之人都知晓,且这点还是随了生父谢世子。
谢世子才气名满京城,诸多宴请,他唯独挑那菜品滋味浓烈的去。每每赴宴,桌上必摆几道鲜辣入味的菜式,红油鲜亮,椒香四溢,旁人望之却步,他却吃得尽兴。只是后来身子日渐不好,对于辛辣之物只能望梅止渴了。
皇帝与太子口味清淡,张贵妃又总疑心亡夫的体弱跟吃辣有关,担心女儿也伤了肠胃,对她忌口甚严,平日里连一星半点椒麻都不肯让她多碰。
萧泠春自然馋呐。
她听说宫外西市有间小馆子,做的辣子鸡、红油抄手香飘十里,求着贵妃差人买来,却也只准每样尝上两口,的确鲜香够味,勾得她魂不守舍,整日惦记。
她在宫里坐立难安,到了尚书房实在忍不住了,缠着太子殿下带她出宫品尝一番。
贵妃毕竟不是太子生母,自然不好怪罪下来,然而太子殿下只是摸了摸她的软发,面露难色一一他这几日被皇帝紧抓课业,一得空便急匆匆赶去文德殿了。
萧泠春最后的希望也落空,简直是欲哭无泪、求告无门,精致的眉眼都耷拉下来,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朵蔫花。
正巧吊儿郎当的晏兆玉路过。
他倚着廊柱瞧了这个哭包半晌,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堂堂公主,这是被谁欺负了?”
萧泠春看见他宛若看见了救星。
她不管不顾扑上去,往日的恩怨一瞬间化为乌有,她攥着晏兆玉的衣袖恳切道,“你能不能带我出宫!”
晏兆玉被她拽得一怔,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揪着自己新衣裳的小手,竟也忍住没有拂开,好奇道,“你出宫干什么?”
“西市那家小馆子,辣子鸡和红油抄手,我馋了快半月了!”萧泠春仰着小脸,眼底满是迫切,连声音都软乎乎的,“求求你求求你,让我混进你家马车里就好!”
晏兆玉双手抱胸,挑眉道:“私自出宫可是重罪,公主就不怕被陛下责罚?再说了,我凭什么帮你?万一我也被罚呢?”
“我给你好处!”萧泠春急得晃了晃他的衣袖,掰着手指细数,“我库房里有西域献的糖糕,还有上好的东珠,全都给你!只要你带我去吃一顿,往后我再不跟你拌嘴吵架了!”
她眼底满是急切与恳求,往日里骄纵刁蛮的模样半点不剩,倒像只眼巴巴等着投喂的小猫。
晏兆玉莫名心软,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你跟着我家的马车走,夜里还来得及回宫?贵妃发现你人不见了,不得把皇宫翻个底朝天?”
萧泠春愣住了,他说的确实没错。
晏兆玉见她傻傻的样子,轻笑一声,“跟紧我,跟丢了我可不费劲找你。”
他左右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利落地带她绕到尚书房后侧的僻静小径,一路护着她往偏门去。
玄色身影在前开路,萧泠春还未反应过来便跟上了他的步伐,一颗心雀跃得快要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