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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月亮 「L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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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na!」Annie的声音把她唤醒,「你真的在想人!是谁?快说!」
温寄月回过神:「没谁,今天下午在广场那边看到了一个很可爱的男孩子而已。」
「你叫Luna?」这时,Matteo端着酒杯凑过来,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笑得温和,「这名字很适合你。」
温寄月礼貌地笑了笑:「朋友们都这么叫。」
「真名呢?」
「温寄月。」
Matteo跟着重复了一遍,发音不太标准,但很认真。他的中文只会几个简单的词,但「寄月」这两个字,他听懂了。
「月亮的意思?」他问。
「差不多。」温寄月没有多解释——寄月,把心寄托给月亮。这名字是外婆起的,说她出生的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圆,特别亮,像是专门等着她来。
外婆走后,这名字就只有她自己记得了。
「很美。」Matteo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欣赏,「你是我见过最美的东方女子。」
温寄月笑了笑,没接话。意大利人的夸奖她听得多了,早就学会了礼貌地接收,然后轻轻放下。
「你一个人开这间酒馆?」Matteo继续问。
「嗯。」
「不辛苦吗?」
「还好。」温寄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喜欢做事。」
Matteo看着她垂眼喝酒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看起来太乖了——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温柔得让人心痒。和那些在酒局上大声说笑、主动往男人身上贴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他想起下午和朋友们喝咖啡时,那几个人又在抱怨佛罗伦萨的华人游客太多,说他们吵、没礼貌、到处拍照。
他当时没说话,但心里确实有几分认同。
但现在看着温寄月,他忽然觉得以前的自己有点可恶??他不应以偏概全的。
「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他掏出手机,笑得诚恳,「以后来喝酒可以提前跟你说,让你留个好位置。」
温寄月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交换完联系方式,Annie凑过来,一脸「你看我多靠谱」的表情,温寄月无奈地笑了笑,轻轻的掐了一下她的脸。
酒馆渐渐安静下来。
那群意大利人玩到十一点多才散,临走时Matteo回头看了她好几眼。 Annie最后一个走,隔着吧台抱了抱她,小声说:「怎么样?Matteo不错吧?」
「还行。」温寄月帮她拢了拢围巾,「路上小心。」
「你也是。」Annie眨眨眼,「记得回他讯息啊。」
门关上,酒馆终于安静下来。
温寄月收拾完最后几张桌子,把杯子放进洗碗机,然后走进厨房。 Stefano抽完烟回来帮她看了半小时吧台,她答应给他调一杯特调作为回报——不过那是之后的事了。
现在,她只想给自己做点吃的。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番茄和罗勒,鸡蛋还有三个,意面剩得不多,刚好够一人份。温寄月系上围裙,打开炉火,热锅、倒油、炒蒜——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
这些年来她一个人住,早就习惯了自己做饭。
十四岁那年搬到舅舅家,舅妈做饭不太合她口味,她不好意思说,就自己学着做。一开始只会煮泡面,后来慢慢学会了炒菜、煲汤、做面食。出国以后,中餐馆太贵,她就自己做,做得多了,手艺竟然比很多餐馆都好。
出国前,舅舅送她去机场,在安检口红着眼眶说:「月月,照顾好自己,想家了就回来。」
她点点头,没说话。
其实她不知道「家」在哪里。
爸爸有了新家庭,妈妈也有了自己的生活。舅舅家毕竟是舅舅家,舅妈再好,也不是自己的妈妈。
意面煮好了,番茄的酸甜混着罗勒的香气,是她熟悉的味道。
温寄月端着盘子走进书房——说是书房,其实就是卧室旁边的小房间,放了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台电脑。她在大学的工作不算繁重,助理教授的工作,主要还是写论文、备课上几节Lecture、Tutorial、带几个研究生。
佛罗伦萨大学是名校,历史悠久,文艺复兴研究的底蕴深厚。她当初选择来这里读博士,就是冲着它的艺术史专业。毕业后能留下来任教,是她没想到的运气。
薪资优渥,同事友善,学生聪明,一切都很好。
唯一的问题是——她不是意大利人。
不是意大利人,就永远是「外国人」。同事们聚餐时会下意识说意大利语,学生们讨论时会自动切换成母语,就连去银行办事,柜员也会先问她「会不会说意大利语」。
她会,她说得并不差,但这不妨碍她感觉到那层看不见的隔膜。
温寄月一边吃面一边翻开教案,明天要讲的是文艺复兴早期的佛罗伦萨画派人物——马萨乔、安杰利科、乌切洛。她早就备好了课,只是想再过一遍,确保没有遗漏。
面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里微微一沉。
是舅舅。
「喂,舅舅。」
「月月啊,睡了没?」舅舅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她熟悉的乡音,还有几分试探。
「还没呢,刚吃饭。」
「这么晚才吃?要注意身体啊。」
「嗯,知道的,你们也是,多保重身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舅舅开口了:「月月,快过年了,你今年回来吗?」
温寄月放下筷子,靠进椅背里。
窗外是佛罗伦萨的夜,安静、清冷、遥远。她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轻声说:「还不确定,最近学校事挺多的。」
「哦……」舅舅的声音里有明显的失望,「那,那再说吧。你妈前两天还问起你呢,说好久没你消息了。」
温寄月抿了抿唇。
妈妈问起她——通常意味着妈妈的丈夫不在家,或者妈妈和丈夫吵架了,或者妈妈偶尔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这些年她学会了分辨,学会了不期待,学会了把「妈妈想我了」翻译成「妈妈需要我了」。
「舅舅,」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语调平静,「我挺好的,叫她不用担心。过年的时候我给你们发红包。」
「发什么红包,你自己留着用。」舅舅叹了口气,「月月,你一个人在那边,我们总是不放心。什么时候回来?国内现在发展得也好,你回来找个大学教书,离家近一点,我们也好照顾你……」
温寄月听着,没有打断。
她知道舅舅是好意。这些年,舅舅是唯一一个真正关心她的人——虽然他自己也有家庭,虽然舅妈心里未必欢迎,但他还是尽力了。
可「离家近一点」,哪里是家?
爸爸的家?妈妈的家?还是……舅舅的家?
这些年她回去过几次,每次都像一个客人,拎着礼物,笑着吃饭,然后找个借口提前离开。爸爸的太太会热情地招呼她,妈妈的丈夫会温和的问她近况,但她知道,他们都不希望她待太久。
她是一个过去的「产物」,是一个应该被妥善安放,但不要随意打扰的存在。
「舅舅,」她轻声说,「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我在这边挺好的,真的!工作稳定,朋友也不少,老桥这边,风景特别好,以后您和舅妈领小圆来,我带你们逛逛。」
舅舅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挂了电话,温寄月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目光放在遥月上。
意面有点凉了,番茄的酱汁凝成一层薄薄的膜。她端起来吃了一口,凉了的意面有些腻,但她还是慢慢吃完了。
她打开教案,继续备课。
马萨乔的《纳税银》、安杰利科的《受胎告知》、乌切洛的《圣罗马诺之战》——她讲了无数遍的内容,熟悉得可以倒背如流。佛罗伦萨的每一幅画、每一座教堂、每一条小巷,她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这是她选择的城市。
她选择的,她留下的,她一点一点经营起来的不算家的家。
备完课已经凌晨一点。
温寄月关掉电脑,去浴室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看见窗外的天色,蓝得清澈又深邃,跟中国的黑夜有很大区别,脑子里又浮现出今天下午那双眼睛。
——想什么呢,见了鬼了,不就是一个帅气点的小男孩吗,至于吗?怎么一整天都在想他。
温寄月闭上眼睛,关掉水龙头,把混乱的念头甩出脑海。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温寄月醒得比闹钟还早。她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洗漱,倒了一杯咖啡。
九点,她准时出现在佛罗伦萨大学的校园里。
文艺复兴研究中心在历史系的二楼,一座十五世纪的建筑,墙上还留着当年的壁画痕迹。温寄月走进办公室,同事们已经到了几个,正在用意大利语讨论什么。
「Ciao, Luna!」看见她进来,大家纷纷打招呼。
温寄月笑着回应,在自己的位置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