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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月亮   Zep ...

  •   Zephyr Carter觉得自己一定是做梦了。
      他在这该死的广场坐了一个下午,画了无数张草稿,没有一张让他满意。
      快半年了,自从来到了佛罗伦萨,他就没画出过一幅真正想画的东西。
      家里人说佛罗伦萨是艺术家的摇篮,他来了就能找到灵感。
      骗人的!
      他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笔,打算再坐十分钟就走。日落时分的光线很美,但他就是画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笔落在纸上全是废物。
      然后,当他决定放弃,打道回府时,那条发带飘下来了。
      墨绿色的丝绒,在落日的光线里泛着温柔的光,轻轻落在他的画笔上。
      他抬起头,然后他忘了怎么呼吸。
      有位美丽的东方女人逆光站着,夕阳在她身后,铺开了一片金红色的晚霞。风吹起她的长发,几缕碎发落在脸颊边。她弯腰捡起发带的时候,光线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温柔至极的轮廓。
      她说什么,他一句都没听清。
      他只能看见她。
      然后她放下什么东西在他面前,转身走了,他低头一看——是几张欧元,此刻安静地躺在他的素描本上。
      Zephyr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以为他是……
      于是男人笑了,笑得很轻,但肩膀都在抖。
      她竟然以为他是摆摊的穷学生,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恰巧她回头了。
      就那一眼。
      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温柔的光里。她的眼睛在那一刻亮得惊人,黑色的,深邃的,像是藏着整个佛罗伦萨的日与夜。
      然后她加快了脚步,像是要逃跑。
      Zephyr的心跳再也压不住了。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放了一把火。
      他把发带小心地收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再抬头的时候,他脸上那种漫不经心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亮得惊人的光芒——像是猎人终于找到了猎物,他翻开新的画纸,抓起炭笔。
      笔尖落在纸上,线条流畅得不可思议——她的眉眼,她的轮廓,他画得飞快,怕忘记任何一个细节。
      画到一半,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条发带, 放在素描本旁边。米白色的丝绒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光,和她很衬。
      他看着它,嘴角慢慢翘起来。
      「姐姐。」
      他用中文轻轻说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然后他继续画,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温寄月买完东西回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建筑物后面,只剩天边一抹残红。
      她抱着装饰品和餐具,脚步不自觉放慢。
      那个年轻人还在原来的地方。但他没有发呆——他正低着头,手里的炭笔飞快移动,专注得像是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落在他脸上,他的侧脸好看得让人不敢多看。
      温寄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出广场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头发,愣住了。
      发带呢?
      她站在原地,摸遍了口袋,翻遍了包——没有。那条发带,不见了,她回头看向广场的方向。
      人群熙熙攘攘,那个年轻人的身影已经被淹没在暮色里。
      温寄月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算了,一条发带而已。
      温寄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出广场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她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大概是走得急了吧。
      她这样想着,没有再回头。
      Zephyr画完最后一笔,天已经完全黑了。
      广场上的灯亮起来,游客少了,只剩下几个本地人匆匆走过。他把素描本合上,小心地收进包里,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Marco,」
      电话那头传来朋友懒洋洋的声音:「怎么了?」
      Zephyr打断他,嘴角翘着,忽然说,「你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以前不信的。」他的声音很轻,自顾自地说,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但现在信了。」
      说完他挂了电话,把发带从口袋里拿出来,绕在了自己的手上。
      他脑海中又浮现了那双温柔的眼睛,他想:她的眼睛好像是佛罗伦萨的日落时分,令人不期而言的沉入其中……
      他把它重新收好,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广场。
      温寄月回到酒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她把买回来的装饰品放在吧台边上,还没来得及拆开,门就被推开了。
      「Luna——!」
      一个高亢的女声伴随着一阵冷风涌进来。温寄月抬起头,就看见一个金发女人像一阵旋风似的冲向吧台,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人。
      「Annie?」温寄月惊喜地睁大眼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刚落地!」Annie隔着吧台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身上带着熟悉的香水味,混着一点机场的冷气,「我想死你了!」
      Annie是温寄月在佛罗伦萨认识的第一个朋友,美国人,在本地一家画廊做策展。去年她被调去米兰工作,两人已经大半年没见了。
      温寄月正要说话,目光越过Annie的肩膀,看见她身后那一群人——起码有七八个,男男女女,个个都长得很好看,正四处打量着酒馆的布置。
      「这是?」
      「我男朋友!」Annie一把拽过身边的男人,「刚交往两个月,叫Henry,佛罗伦萨本地人。这些都是他的朋友——」她挥了挥手,「正好今天大家都有空,我就带他们来给你捧场啦!」
      温寄月笑着跟他们打招呼。意大利人热情,几个人争先恐后地自我介绍,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她一个都没记住。
      「行了行了,你们别吓着她。」Annie把他们赶到一张大桌子坐下,自己又折回吧台,趴在台面上看着温寄月,「你怎么样?还好吗?」
      「挺好的。」温寄月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拿出几瓶酒,「还是老样子?Negroni?」
      「你可真记得。」Annie笑起来,眼神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你好像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温寄月没回答,低头调酒。
      酒馆渐渐热闹起来。熟客们陆续进门,看见Annie回来都过来打招呼。那几个意大利人很快就和旁边桌的人聊上了,笑声一阵一阵的,整个酒馆的气氛都被带动起来。
      温寄月调好最后一杯酒,亲自端着托盘走过去。
      「你们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Annie一把拽到座位上坐下。
      「你今晚不许忙了。」Annie按着她的肩膀,「Stefano在外面抽烟,我让他帮你看一会儿吧台。你给我坐着,陪我们喝酒。」
      温寄月哭笑不得:「Stefano是客人!」
      「他是熟客,没关系的。」Annie冲她眨眨眼,「而且他调酒比你还好,你上次自己说的。」
      温寄月只好坐下来。
      Annie坐她旁边,那群意大利人围坐成一圈,七嘴八舌地问她这问她那——酒馆开了多久?为什么叫Luna?中文名字怎么念?温寄月一一回答,气氛轻松。
      酒过三巡,Annie的脸颊开始泛红。她搂着温寄月的肩膀,忽然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你猜我为什么带这么多人来?」
      温寄月侧头看她:「不是说给酒馆捧场吗?」
      「那是一部分。」Annie神秘兮兮地笑了,下巴朝桌子对面扬了扬,「看见那几个了吗?」
      温寄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对面坐着三个男人,都是Annie男朋友的朋友。一个黑头发的正在讲笑话,旁边两个金发的听得直笑,长得都不错,典型的意大利人长相。
      「看见了,怎么?」
      Annie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知道你单很久了。从Vincent到现在,快4年了吧?」
      温寄月没说话。
      「所以我特地让他们多带几个帅哥过来。」Annie冲她挤挤眼睛,「这几个都是我男朋友挑的,人品过关,长得也过关。你看上哪个,今晚直接带走!反正你这么漂亮,没有人会拒绝你。」
      温寄月差点被酒呛到。
      「Annie!」
      「干嘛?」Annie一脸理直气壮,「我这是为你好。你都二十六了,又不是小姑娘,谈个恋爱怎么了?又不是要你结婚,睡一下又不会怎样。」
      温寄月哭笑不得:「你!」
      「我认真的。」Annie打断她,「你看看你自己,每天就是酒馆、学校、家,三点一线。上次和男友出去约会是几时,你记得吗?」
      温寄月被她问住了。
      她确实不记得了。
      和许珩之分手之后,她就没再想过这件事。那时候她发现自己和学长在一起半年,几乎没有过心动的感觉——他牵她的手,她没感觉;他吻她,她也没感觉。就像在完成某种程式,按部就班,波澜不惊。
      她当时想,也许自己就是不适合谈恋爱。
      与其勉强自己,不如一个人待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Annie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肯定又在想『我一个人挺好的』,对不对?」
      温寄月柔和的笑了笑:「被你说中了,你是我肚子里的虫吗?」
      「我是你最好的朋友。」Annie认真地看着她,「Luna,你一个人确实挺好的——但你可以更好。你可以被人爱,可以被人抱,可以在周末早上醒来的时候身边有人给你做早餐。这些你值得拥有。」
      温寄月看着她,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而且——」Annie凑近她,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单身太久的人,会越来越难心动。你的心会慢慢变硬,会给自己筑一道墙,然后谁都进不来。」
      温寄月垂下眼帘,没有否认。
      她心里确实有一道墙。
      从十四岁那年拖着行李箱站在舅舅家门口开始,她就学会了给自己筑墙。不期待,就不会失望;不需要,就不会失去。
      这些年来,那堵墙越来越厚,越来越坚固,固若金汤。
      她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你试试嘛。」Annie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恳求,「就试一下。不喜欢也没关系,至少你试过了。」
      温寄月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几个说笑的男人。
      黑头发的那个正好看过来,冲她举了举酒杯,笑得很好看。
      温寄月礼貌地笑了笑,收回目光。
      「那个Matteo,黑头发那个,他是建筑师,三十一岁,刚分手三个月。」Annie在她耳边小声介绍,「人很温柔,会做饭,养了一只猫——你不是喜欢猫吗?」
      温寄月看着男人,他看起来很温柔,眼睛是浅棕色的,但其实称不上多好看。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广场上那双眼睛。
      雾蓝色的,清澈得像是刚从海里捞出来的玻璃珠,看着她的时候,专注又深邃,仿佛她是他等了很久的人。
      然后她又想起自己把钱放在他素描本上,他神情古怪的样子。
      ——该死,太丢人了。
      「你脸红了?」Annie惊奇地看着她,「Luna,你在想什么?」
      温寄月回过神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想什么。」
      「骗人。」Annie眯起眼睛,一脸探究,「你刚才那个表情——像是想起什么人。是谁?你认识谁了?」
      温寄月没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轻轻晃动。
      她想起那条不见了的发带,想起他抬起头看她时,那双眼睛里的光。
      ——他肯定是觉得我是个奇怪的疯女人吧。
      温寄月这样想着,有点无奈的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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