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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月亮 十点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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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有一节本科生的课,文艺复兴艺术史入门。她收拾好讲义,提前五分钟走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温寄月走到讲台前,打开投影仪,调出今天要讲的图片。
课堂上,温寄月讲到乌切洛的《圣罗马诺之战》。
投影仪上放着那幅画的细节——她站在讲台边,声音不高不低,刚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清。
「……乌切洛对透视法的迷恋到了痴迷的程度,相传他妻子每晚叫他睡觉,他都说『这场战争太美了,我舍不得离开』。」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笑声,温寄月也弯了弯嘴角,继续往下讲。四十五分钟的课很快就结束了。她刚关掉投影仪,就有几个学生围上来。
「luna教授,您刚才讲的马萨乔还有多一点资料吗?」
「luna教授,下周的论文可以延两天交吗?」
「教授——」
温寄月一一回答,耐心得像在哄小朋友。
最后一个问题结束,学生们却没急着走。一个扎着马尾的意大利女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luna教授,您今天这件毛衣真好看,在哪儿买的?」
温寄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米白色的一字肩羊绒毛衣,是她去年圣诞节在老桥的一家小店买的。
「就在老桥附近,那家好像叫'Lana e Seta'的店。」
「我就知道!」女生转头对同伴说,「教授穿衣服的品味真的很好——」
另一个男生插嘴:「教授这么好看,要是学生的话,肯定是我们学校的校花。」
「什么呀,」旁边的女生推了他一把,「教授现在也是我们学校最美的!」
温寄月被他们逗笑了,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夸了,再夸我下次上课要翘尾巴了。」
学生们笑着散了。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迎面碰上同事Lorenzo。
Lorenzo是文艺复兴研究中心的老师,比她早来四年,意大利人,三十出头,长相温和,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看见温寄月,脸上浮起温和的笑容。
「Luna,正好。」
他把纸袋递过来:「路过那家你喜欢的甜品店,看到有新鲜的Cantucci,就给你带了一包。」
温寄月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接过来:「谢谢你,Lorenzo。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不用,」Lorenzo摆手,「就当是谢谢你上周帮我看论文。」
温寄月没再推辞,笑了笑:「那我请大家喝咖啡。」
她走进办公室,把Cantucci放在桌上,然后去茶水间煮了一壶咖啡。香气很快弥漫开来,同事们纷纷凑过来。
「Luna煮的咖啡总是特别香。」
「因为她加了爱心!」
「少来,」温寄月笑着给他们倒咖啡,「你们就是懒得自己煮。」
办公室里笑声不断,气氛轻松。
温寄月端着咖啡杯回到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准备处理邮件。 Cantucci放在手边,她剥了一块放进嘴里——杏仁的香味在舌尖化开,是她熟悉的味道。
Lorenzo坐在不远处,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温寄月察觉到了,但没抬头。
她不是不知道Lorenzo的心思。这些年,这样的目光她见得不少。温柔的、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想靠近又不敢太明显。
但是她始终没有怦然的感觉,所以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不是讨厌他,只是……
只是什么呢?
或许她从小就是个幻想家,不想将就吧。
下午两点,手机响了,Annie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温寄月接起来,还没开口,对面就传来一阵兴奋的声音:「Luna!今晚有空吗?」
「怎么了?」
「今晚Number有个趴,我男朋友的朋友组的局,去的都是佛罗伦萨的年轻才俊——富二代、艺术家、设计师,什么都有。」Annie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你猜谁可能会来?」
温寄月一边翻着教案一边敷衍地问:「谁?」
「Carter家的小儿子!」
温寄月手顿了一下。
「就是那个——我跟你说过的,Zephyr Carter!身价可高了!」Annie的声音越说越高,「我男朋友说他最近刚来佛罗伦萨,他朋友和他朋友的朋友认识,今晚可能会来!你来不来?」
温寄月想起Maria那天在酒馆门口说的话——「长得简直像文艺复兴时期走下来的天使」。
怎么这几天,到处都有他,看来眞的很有名了。
「Luna?你在听吗?」
温寄月回过神来:「听着呢。」
「那你来不来?」
「我不去了。」她把教案合上,「今晚酒馆要进货,我得盯着。」
「又来!」Annie哀嚎,「你每次都拿酒馆当借口!Luna,你都二十六了,就不能给自己放个假吗?」
「我给自己放过假啊,」温寄月笑了笑,「上个月不是跟你去吃了顿好的?」
「那不算!」
「怎么不算?」
「那不算社交!那是吃饭!」Annie气结,「Luna,你这样下去真的会孤独终老的——」
「那我就孤独终老呗,」温寄月语气轻松,「反正有你陪我。」
「我才不陪你!我要结婚生子的!」
「那我就做你孩子的干妈。」
Annie被她气笑了:「你真是!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我晚上再去问你一次,到时你可不能拒绝。」
「好好好。」
挂了电话,温寄月看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
下午四点,她离开学校,去广场那边的甜品材料店。
十二月的佛罗伦萨,日落来得早。她穿过一条条小巷,走过老桥,来到那个熟悉的广场。
夕阳正一点一点往下沉,把整个广场染成金红色,她走着走着,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目光越过人群,往广场中央的台阶那边看去。
那里空空的,没有人坐在那里。
没有画架,没有素描本,没有那双雾蓝色的眼睛。
温寄月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在期待什么?
他只是个在广场画画的穷学生,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低下头,有些赧然,加快脚步走过广场。
广场的另一头,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下来,车门打开,一个年轻人跳下车。
墨绿色大衣,围巾随意搭在肩上,一头浅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站在车边,目光往广场中央扫了一圈。
空荡荡的!
只有几个游客在拍照,几个本地人在喂鸽子。
那个空地上,什么人也没有,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手机响了。
「Zephyr?你到了吗?」Marco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们都准备出发去Number了,你来不来?」
Zephyr没回答,他还在看那塊空地。
「喂?Zephyr?」
「不去。」
「什么?」Marco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前几天不是还挺兴奋的吗?说什么佛罗伦萨的夜生活一定要体验一下,怎么现在又不去了?」
Zephyr收回目光,往车门上靠了靠。
「没心情。」
「没心情?」Marco的语气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Zephyr Carter说他没心情去party?你发烧了?」
「没有。」
「那是怎么了?」
Zephyr没有说话,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条发带——米白色的丝绒,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
这几天,他几乎时时都来这个广场。
早上来,下午来,傍晚也来。
坐在同一个台阶上,打开素描本,假装在画 画。
其实一张都没画出来。他只是在等,等那个人再次出现,可她再也没有来过。
「Zephyr?你还在吗?」
「嗯。」
「那你到底来不来?」
Zephyr把发带小心地收回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不去。」他的声音很淡,「不感兴趣。」
「什么?」Marco显然没听懂。
Zephyr没解释。
他挂了电话,走向那个空荡荡的台阶,静静坐在那里,目光定在远方。
仿佛又看见那条发带飘下来……
她就站在夕阳里,逆着光,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而他,只能看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