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书礼》邪瑜

6、我等着你再次超越我 宋知礼回到

　　宋知礼回到家的时候，他妈陈女士正在扫地。

　　陈女士今年四十出头，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每天早出晚归，但家里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一些。

　　"回来了？"陈女士没抬头，继续扫着地，"今天玩得怎么样？"

　　"很好。"宋知礼放下书包，接过她手里的扫帚，"我来吧。"

　　"不用，你歇着，"陈女士摆手，"玩了一天，累了吧？"

　　"不累。"宋知礼坚持接过扫帚，开始扫地。

　　陈女士也没再争，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干活。她这个儿子，从小就懂事，不爱说话，但什么都看在眼里。父母离异那会儿，他才十岁，愣是一滴眼泪没掉，还反过来安慰她。

　　"妈，"宋知礼扫完地，把扫帚放回原处，"我去倒垃圾。"

　　"等等，"陈女士叫住他，"今天跟谁玩的？"

　　"同学，"宋知礼说，"夏简组织的，五个人，去游乐场。"

　　"夏简？就是写小说的那个女生？"

　　"嗯。"

　　"还有呢？"陈女士看着他，"有没有那个……宋知书？"

　　宋知礼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他妈会突然提起这个名字。

　　"有。"他说，声音很平静，但耳朵尖有点红。

　　陈女士看见了，但她没点破。她这个儿子，从小就这样，心里越在乎，表面越冷静。耳朵红，已经是极限了。

　　"她怎么样？"陈女士问，"我是说，人怎么样？"

　　"很好，"宋知礼说，"成绩好，性格好，对朋友也好。"

　　"对你呢？"

　　宋知礼顿了顿："对我也好。"

　　陈女士笑了，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她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知礼，妈不反对你喜欢她。"

　　宋知礼抬起头，有些意外。

　　"但是，"陈女士话锋一转，"现在不是时候。你们才高二，高考最重要。喜欢可以，但在一起，要等你们有能力为对方做什么的时候。"

　　"我知道。"

　　"高考后，"陈女士说，"如果你们还互相喜欢，妈支持你。"

　　宋知礼看着他妈，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妈很少说这种话，她总是很忙，很少过问他的事。但关键时刻，她总是懂他。

　　"谢谢妈。"他说。

　　陈女士又笑了，然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你有没有看见我的照片？就是那张，我年轻时的背影照。"

　　宋知礼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那是他妈二十多岁时的照片，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背影很瘦，头发很长。他高一那年，从相册里拿出来，夹在了笔记本里。

　　"在我笔记本里，"他说，"明天我带回来。"

　　"你怎么夹那里了？"

　　"当时觉得好看，"宋知礼说，"想激励自己。"

　　"激励什么？"

　　"没什么，"宋知礼转移话题，"我去洗漱了，明天还要上学。"

　　他进了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回房间睡觉。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今天的画面。

　　过山车上的风，饺子馆里的笑，还有那个拥抱。很轻，很快，但他记得很清楚。宋知书的羽绒服是软的，头发上有雪的味道，靠近的时候，他能闻到她用的洗发水，是青柠味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柠檬洗衣粉的味道，跟她不一样，但也很干净。

　　睡着之前，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冬至快乐，宋知书。

　　第二天是星期一，天气很冷，但没下雪。宋知礼到教室的时候，宋知书已经在座位上了，正在背单词。她今天扎了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精神很好。

　　"早。"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早。"宋知书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两人都没提昨天的事，但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宋知礼拿出英语书，也开始背单词，但偶尔会走神，看一眼她的侧脸。

　　夏简是踩着早自习铃声进来的，风风火火，书包都没拉好。"书书！阿悗！早啊！"

　　"早，小简。"沈悗笑着说。

　　"早。"宋知书说。

　　夏简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堆东西：笔记本、小说手稿、零食、还有一个小镜子。她把镜子摆在桌上，开始梳头发。

　　"周末玩得太嗨了，"她一边梳一边说，"昨天写到凌晨两点，困死我了。"

　　"又熬夜？"宋知书皱眉。

　　"剧情来了，挡不住，"夏简打了个哈欠，"不过我今天精神满满！因为——"她压低声音，"我的小说上推荐了！"

　　"真的？"沈悗惊喜道。

　　"真的！编辑刚发的消息，说下周给我上首页推荐，"夏简眼睛发亮，"要是数据好，就能签约出版了！"

　　"恭喜。"宋知礼说。

　　"班长也会说恭喜了，"夏简夸张地说，"世界奇迹！"

　　"我一直会说。"

　　"但以前说得冷冰冰的，"夏简模仿他的语气，"'恭喜'，像机器人。现在不一样了，有温度了。"

　　宋知礼没接话，低头继续看书。宋知书在旁边，嘴角微微上扬。

　　中午吃饭的时候，五个人照例一起去食堂。宋知书排队打饭的时候，头发上的皮筋突然崩了。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书书！"夏简惊呼，"你披着头发好好看！"

　　宋知书愣了一下，伸手去摸头发："皮筋断了。"

　　"别扎了，"夏简拉着她的手，"就这样，好看！"

　　"吃饭不方便。"

　　"那等吃完再扎，"夏简围着转了一圈，"真的，你披着头发，感觉完全不一样。平时扎起来也好看，但总觉得……差点味道。"

　　"什么味道？"

　　"女人的味道，"夏简一本正经地说，"你现在这样，像电影明星。"

　　"夸张了。"

　　"不夸张！阿悗，你说呢？"

　　沈悗看着宋知书，温柔地笑了："是很好看，像……像另一种风格的你。"

　　宋知书摸了摸头发，有些不自在。她很少披头发，她妈说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平时都让她扎起来。

　　"我借你皮筋吧，"沈悗从手腕上解下一根，"黑色的，简单。"

　　"谢谢阿悗。"

　　夏简拦住她："等等，先别扎。我给你理个刘海，八字刘海，现在最流行的。"

　　"什么？"

　　"八字刘海，"夏简从包里掏出小剪刀，"就是两边留两缕，中间分开，显得脸小。"

　　"你会剪？"

　　"会！我给阿悗剪过，"夏简拉着她坐下，"别动，两分钟就好。"

　　宋知书没办法，只好坐着让她折腾。夏简的手指在她头发间穿梭，剪子咔嚓咔嚓，几缕碎发落下来。

　　"好了！"夏简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完美！"

　　宋知书摸了摸刘海，确实，两边各有一缕，自然地垂在脸颊旁，显得脸小了一圈。

　　"好看，"沈悗赞叹，"书书，你这样真的像明星。"

　　"阿悗最好了，"夏简搂住沈悗，"不像某些人，就会泼冷水。"

　　她看向宋知礼和顾以北。顾以北正在埋头吃饭，闻言抬头："什么？我没说话啊。"

　　"你是没说话，但你刚才看了书书一眼，"夏简眯起眼睛，"那一眼，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顾以北茫然，"就是看了一眼啊。"

　　"敷衍！"

　　"那我要怎么看？盯着看？那样更奇怪吧？"

　　夏简翻了个白眼，转向宋知礼："班长，你说，书书现在是不是班上最好看的？"

　　宋知礼正在喝汤，闻言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宋知书，她正低着头，耳朵有点红。

　　"是。"他说，声音很平静。

　　"那阿悗呢？"

　　"也好看。"

　　"谁更好看？"

　　"都好看，"宋知礼说，"你们三个，是班上的三朵花。"

　　"三朵？"夏简瞪眼，"那我和阿悗，还有书书？"

　　"嗯。"

　　"班长，"夏简叉腰，"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们学的。"

　　顾以北在旁边笑："那我呢？我是班草吧？"

　　夏简上下打量他，然后翻了个白眼："班草？你？"

　　"我怎么了？我体育好，阳光开朗，不是班草是什么？"

　　"班长才是班草，"夏简指着宋知礼，"你顶多算班草旁边的草。"

　　"……夏简！"

　　"怎么，不服？"

　　"服，我服，"顾以北无奈地说，"你们女生，就会以貌取人。"

　　"那当然，"夏简得意地说，"外貌协会，终身会员。"

　　几个人笑闹着吃完了饭。回教室的路上，夏简一直围着宋知书转，夸她的新发型。

　　"书书，你以后就这样吧，别扎了，真的好看。"

　　"上课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你又不用头写字。"

　　"挡眼睛。"

　　"剪短一点不就行了？"

　　宋知书没接话。她知道夏简是好意，但她习惯了扎头发，披头发总觉得不自在。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王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来，说要随堂测验。教室里一片哀嚎，但宋知书和宋知礼都很平静，各自拿出草稿纸。

　　测验进行到一半，教室门被敲响了。3班的黎阳站在门口，说是来找人问问题。

　　"找谁？"王老师问。

　　"宋知书，"黎阳推了推眼镜，"上次她给我讲了一道题，我没听懂，想再问问。"

　　王老师看向宋知书："你去吧，快点回来。"

　　宋知书站起身，走出教室。黎阳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但眼神有些飘忽。

　　"哪道题？"宋知书问。

　　"这道，"黎阳指着一道解析几何，"辅助线怎么画？"

　　宋知书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笔："这样，连接这两点，构造相似三角形。"

　　"哦……"黎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谢谢你。"

　　"不客气。"宋知书转身要回教室。

　　"那个，"黎阳叫住她，"冬至那天，不好意思，我妈她……"

　　"没事，"宋知书说，"阿姨也是好意。"

　　"嗯，"黎阳笑了笑，"以后有问题，还能问你吗？"

　　"可以，"宋知书说，"但最好在课间，不要耽误上课。"

　　"明白，"黎阳点头，"你回去吧，谢谢。"

　　宋知书回到教室，继续做题。夏简在旁边，用笔戳她："书书，那个黎阳，是不是喜欢你？"

　　"什么？"

　　"别装傻，"夏简压低声音，"他专门来找你，还问那么简单的问题，明显是借口。"

　　"你想多了。"

　　"我才没想多，"夏简说，"你看他看你的眼神，跟班长看你的眼神，一模一样。"

　　宋知书顿了一下："宋知礼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夏简想了想，"很专注，很认真，好像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的眼神。"

　　宋知书没接话，但她的心跳快了一点。她想起昨天那个拥抱，很轻，很快，但温度还在。

　　下课的时候，夏简跑到宋知礼面前，压低声音："班长，3班的黎阳，好像喜欢书书。"

　　宋知礼正在写题，闻言笔尖顿了一下："所以呢？"

　　"所以你……"夏简挤眉弄眼，"你不着急？"

　　"着急什么？"

　　"书书被别人抢走啊！"

　　宋知礼放下笔，看着夏简："她学习学完了吗？"

　　"什么？"

　　"我问你，她今天的作业写完了吗？昨天的错题整理了吗？下周月考，她复习得怎么样了？"

　　夏简被这一连串问题问懵了："我……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宋知礼说，"我也不知道。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不是别的。"

　　"但是……"

　　"没有但是，"宋知礼说，"高考前，我不会想别的。她也不会。"

　　夏简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浅浅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学习去了。但她心里明白，宋知礼说得对。他们现在最重要的，确实是学习。

　　只是，她总觉得，这两个人，太冷静了。冷静得像是在压抑什么。

　　12月月考很快来了。这次考试，五个人都发挥得很好。成绩出来那天，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宋知礼第一，715分。

　　宋知书第二，714分。

　　又是只差一分。

　　沈悗第三，698分，进步巨大。

　　夏简第四，692分，稳定发挥。

　　顾以北第五，689分，终于冲进前五。

　　"我做到了！"顾以北激动地抱住宋知礼，"班长！我第五了！"

　　"松手。"宋知礼面无表情。

　　"不松！我太高兴了！"

　　"你高兴就高兴，抱我干什么？"

　　"感谢你啊！你给我补的物理，都考到了！"

　　宋知礼无奈地任他抱着，眼神却看向宋知书。她站在公告栏前，盯着那个"第二"，表情很平静，但手指攥紧了衣角。

　　"书书，"夏简担心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没事，"宋知书说，"考第二，也很好。"

　　"但你是第二诶，班长是第一……"

　　"我知道，"宋知书转过身，"我会反思的。"

　　她回到教室，拿出试卷，一道一道地分析。数学扣了三分，最后一道大题步骤不全；物理扣了两分，实验题描述不准确；英语作文扣了一分，用词不够高级。

　　一分一分加起来，正好差一分。

　　"这里，"宋知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指着数学那道题，"你用向量法是对的，但少写了一个前提条件。"

　　"我知道，"宋知书说，"我当时觉得 obvious，就没写。"

　　"高考不能 obvious，"宋知礼说，"每一步都要写清楚。"

　　"嗯。"

　　"还有物理，"宋知礼坐下来，"实验题的描述，要更规范。"

　　"你教我怎么写？"

　　"好。"

　　两个人头挨着头，开始分析试卷。夏简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她悄悄退开，去找沈悗。

　　"阿悗，"她小声说，"你说他们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在一起？"

　　"高考后吧，"沈悗温柔地说，"他们都有自己的节奏。"

　　"但我着急啊！"

　　"你着急有什么用？"沈悗笑了，"顺其自然吧。"

　　放学的时候，五个人一起去看花花。小猫又胖了一圈，正在窝里舔爪子。看见他们，它跳下来，在每个人的脚边蹭来蹭去。

　　"花花又重了，"宋知书把它抱起来，"得有五斤了吧？"

　　"五斤二两，"宋知礼说，"我昨天拜托门卫大爷称的。"

　　"你让门卫大爷给它称重？"

　　"嗯，"宋知礼说，"要控制体重，太胖了对健康不好。"

　　宋知书看着怀里的花花，又看看宋知礼。他正蹲在地上，整理猫窝旁边的木板，动作很认真。

　　"宋知礼，"她突然说。

　　"嗯？"

　　"下次期末考，"宋知书说，"我会超过你的。"

　　宋知礼抬起头，看着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她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不甘，只有斗志。

　　"我等着，"他说，然后顿了顿，"我等着你再次超越我。"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宋知书听清楚了。不只是超越成绩，还有别的。她明白，他也明白。

　　"好，"她说。

　　两个人对视几秒，同时移开视线。夏简在旁边，假装没看见，但嘴角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走了，"顾以北催他们，"再晚没公交了。"

　　五个人锁好小巷子的门，往公交站走。12路车来了，宋知书和宋知礼上车，坐在老位置。

　　"今天开始，"宋知礼说，"每天多刷一套数学卷。"

　　"我也是，"宋知书说，"物理实验题，每天练三道。"

　　"英语作文，背范文。"

　　"语文文言文，每天翻译一篇。"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下战书，又像是在约定。车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映在玻璃上。

　　"宋知书，"宋知礼突然说。

　　"嗯？"

　　"下次，我不会让着你。"

　　"我没让你让，"宋知书说，"这次是你凭实力赢的。"

　　"我知道，"宋知礼说，"但下次，我会更认真。"

　　"我也是。"

　　车到站，宋知书起身。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见。"

　　"明天见。"

　　她下车，走进小区。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公交车还停在那里，车窗里，宋知礼正看着她。

　　见她回头，他抬起手，挥了挥。

　　宋知书也挥了挥手，转身走进楼道。

　　回到家，宋女士正在看电视。见她回来，问："月考成绩出来了？"

　　"嗯，第二。"

　　"第二也很好，"宋女士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知道，"宋知书说，"但下次，我想拿第一。"

　　"为什么？"

　　"因为，"宋知书顿了顿，"有人等着我超越他。"

　　她妈看了她一眼，笑了："是那个宋知礼？"

　　宋知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宋女士说，"你们俩，天天较劲，又天天一起回家。不是他，还能是谁？"

　　宋知书没说话，宋女士的耳朵有点红。

　　"妈不反对，"宋女士说，"但高考前，别分心。"

　　"我知道。"

　　"高考后，"宋女士说，"带他来家里吃饭。"

　　"妈！"

　　"怎么，不愿意？"

　　"不是……"宋知书低下头，"我们还……还没在一起。"

　　"迟早的事，"宋女士笑着说，"你妈我，看人很准的。"

　　宋知书回到房间，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她想起宋知礼说的那句话："我等着你再次超越我。"

　　等着。这个词，让她很安心。不是追赶，不是竞争，是等着。他在前面，回头看着她，等她追上来。

　　她会追上去的。不管是成绩，还是别的。

　　手机响了，是宋知礼："到家了？"

　　"到了。"

　　"今天开始，额外加练。"

　　"知道，"宋知书回复，"你也别偷懒。"

　　"不会。"

　　"那就好。"

　　"宋知书，"他又发来一条，"下次期末，我等着。"

　　"我也是。"

　　她放下手机，打开台灯，开始写作业。书桌的一角，放着夏简拍的五人合照。照片里，她和宋知礼站在一起，中间隔着夏简，但头都偏向对方的方向。

　　她看着照片，笑了笑，然后低下头，开始刷题。

　　窗外，月亮很亮。冬至刚过，夜晚还很长，但春天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