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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珍妮 周围一片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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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一片安静。
其他几个孩子瞪着我,像看怪物。
阿甘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挡在我前面。
我把他拉开。
“不用,”我说,“我自己来。”
我看着那几个孩子,“还有谁想摸?”
没人动。
“他刚才叫我中国佬了,”我指着地上打滚的比利,“你们也这么叫?”
还是没人动。
“叫过的人,自己打自己一巴掌。这事儿就过去了。”
没人动。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一个男孩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我点点头。
“记住了,我叫王华。你们爱叫中国佬也行,但叫一次,我让你们疼一次。”
那天之后,班里再没人当面叫我中国佬。
但我知道,事情没完。
比利的哥哥比他大三岁,叫汤姆,是镇上有名的小霸王。他带着几个大孩子,在放学路上堵了我们好几次。阿甘跑不快,每次都是我拉着他跑。但有一次没跑掉,被堵在巷子里。
汤姆比我高两个头,他低头看着我,笑了。
“就是你打我两个弟弟?”
我没说话。
“长得倒是不错,”他说,“难怪他们手贱。”
他伸手来抓我。
我没躲。
他抓住我肩膀的一瞬间,我膝盖顶上去了。裆部,又狠又准。
他惨叫一声弯下腰。
我对着他脸就是一拳。鼻子,又开了。
他捂着脸倒下去的时候,我又补了一脚——肚子,让他吐。
其他几个孩子冲上来。阿甘挡在我前面,被他们推倒在地。我冲过去,从后面勒住一个人的脖子,我妈教过的——勒住了就别松,直到他求饶。
有人拽我头发,我反手一拳打在他脸上。
那是一场混战。
我记不清打了多久,只知道最后我们都躺在地上,浑身是伤,但谁也没求饶。
汤姆捂着鼻子站起来,看着我,“你他妈……”他说,“你他妈疯了吧?”
我躺在阿甘旁边,喘着气,看着他,“再来啊。”
他没动,“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他带着人走了。
阿甘躺在地上,转头看着我,“华,你流血了。”
我摸了摸脸,手上有血。不知道是我的还是他们的,“没事。”
“疼吗?”
“不疼。”
他看着我,满眼敬佩,“华,你真厉害。”
“那是。”我得意。
那天晚上,甘太太和我妈一起给我们处理伤口。两个女人都没说话,但眼眶都红红的。
处理完,甘太太把我妈拉到一边,说了很久的话。
我听不见她们说什么,但我看见我妈哭了。
那是第一次,我见她哭。
后来阿甘告诉我,他妈说:“这两个孩子,命太苦了。咱们得一起护着他们。”
我妈说:“好。”
珍妮是1952年夏天闯进我们生活的。
那天下午我和阿甘正坐在他家门廊上数蚂蚁,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我抬头一看,一个小女孩从我们家后面的小路跑过来,跑得飞快,金黄色的头发在风里飞。
她跑到我们面前才刹住,弯着腰喘气,裙子上沾满了苍耳和草籽。
“你们好,”她喘着说,“我叫珍妮。珍妮·库伦。我住在后面。”
阿甘看着她,眨眨眼,没说话。
“王华。”我说。
“华?”她念了一遍,“好短。”
“够用就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话好奇怪。”
“你也是。”
她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她一屁股在台阶上坐下来,一点都不认生。
“你们家种什么?”她问阿甘。
“我们家不种地,”阿甘说,“我妈出租房子。”
“我们家种棉花,”珍妮说,“我爸是佃农。”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我看见她的眼神暗了一下。
“你想吃西瓜吗?”她突然问,“我家地里有,我爸不在的时候我去摘。”
“现在去吗?”阿甘站起来。
“现在去,”珍妮也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就跑,“快点,趁他没回来!”
阿甘被她拉着跑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华,快来!”
珍妮也回头,看见我没动,又跑回来一把拉起我的手。
“快来呀,愣着干什么?”
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手心有汗。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蹲在库伦家的棉花地里,偷摘了一个西瓜。珍妮用石头砸开,我们用手掰着吃,红色的汁水流了一身。阿甘吃得快,籽都没吐,珍妮笑得直打滚。
“傻子!”她指着阿甘喊,“你真是个傻子!”
阿甘也笑,笑得比她还开心。
阳光很烈,棉花地里又闷又热,蚊子咬得我们满腿是包。但那一刻我觉得,也许这地方没那么难熬。
后来我才知道珍妮为什么跑得那么快。
她爸喝醉了就打她。不喝醉的时候,有时候也打。她妈死得早,没人护着她,她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躲,学会了在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夺门而出。
有一次我去找她玩,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摔东西的声音,还有男人的吼叫和女孩的哭声。我没敢进去,蹲在棉花地里等。等了很久,她才出来,脸上有块淤青。
“你怎么在这儿?”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等你。”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那种笑,和阿甘的阳光不一样,是另一种东西——像冬天的火,小小的,但还能烧。
“走,”她拉起我的手,“去你家。你妈蒸馒头了吗?”
她从来不提她爸打她。
我们也从来不问。
有些事,知道就行。
珍妮慢慢发现,我和别人不太一样。
有一次她从学校回来,气呼呼地跟我说:“今天比利又欺负阿甘了,叫他傻子。你怎么不在?”
“我在也不顶用,”我说,“他爱叫就叫呗。”
“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
她瞪着我,好像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那怎么办?”
“他想叫就叫,”我说,“我会给他小惊喜作为回报的。”
“什么意思?”
“他叫一声傻子,我就让他疼一天。”
珍妮愣了一下,突然笑了,“华,你他妈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