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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甘 镇上人叫我 ...

  •   镇上人叫我们“中国佬”“斜眼妹”“Chinky”。有人往我身上扔泥巴,有人在我家门口吐口水,有人在我妈上班的杂货店门口贴纸条,上面写着“Go back to China”。

      我妈从来不哭。

      她只是每天早早起床,把我收拾干净,送去学校,然后去干活。晚上回来给我做饭,缝衣服,检查作业。睡觉前,她会摸一摸墙上那张照片。

      有一次我问她:“妈,我爸是什么样的人?”

      她想了一会儿,说:“傻。跟你一样傻。”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她说的傻,不是阿甘那种傻。是那种明知道这地方容不下华人,还是来了;明知道干活没人管,还是干了;明知道娶个中国女人会被人笑话,还是娶了。

      那种傻,她也有。不然她不会生下我。

      1950年春天,发生了两件事。

      那天我妈在杂货店加班,我在家门口玩。一个白人男孩走过来,比我大几岁,满脸雀斑。他站在路中间,盯着我看。

      “你是中国人?”他问。

      我没理他。

      他走过来,伸手摸我的脸。

      “我妈说中国人长得丑,”他说,“你不丑。你好看。”

      我往后躲了躲。

      他又往前凑。

      “让我摸摸。”

      他的手伸过来的一瞬间,我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他嗷一声惨叫,甩着手跳开。

      “你他妈——”

      我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再碰我,我把你手指头咬下来。”

      他捂着手,瞪着我,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一个五岁的丫头片子,敢这么跟他说话?

      “你等着,”他说,“我叫我哥来。”

      他跑了。

      晚上我妈回来,我把这事讲了。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阿华,”她说,“妈教你怎么打架。”

      我愣了一下。

      “这地方,”她说,“你越软,他们越欺负你。妈不想让你软。”

      那天晚上,我妈教了我这辈子第一堂打架课。

      怎么打人最疼,怎么躲得快,怎么在被围住的时候找突破口,怎么让人怕你。

      她会的也不多,都是这些年挨打挨出来的经验。但每一句,都是血换来的。

      “记住了,”她最后说,“能不惹事就不惹事。但事来了,别怕。”

      我点点头。

      “还有,”她看着我,“你长得太好看了。这是祸。”

      我没说话。

      “以后,会有人盯上你。你得学会保护自己。”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担忧和恐惧。

      “妈,”我说,“我会的。”

      我妈叹了口气,把我搂进怀里。

      “阿华,”她说,“妈对不起你。让你生在这地方。”

      我没说话。

      但我心里想:妈,您别这么说。您不知道,您闺女从来不是个正经孩子,前世我爹牛大壮满村的追我喊我小兔崽子。

      同样,这辈子,谁也别想欺负我。谁想欺负我,我先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疼。

      第二件事便是甘太太家的出租房里住进了一个年轻人。

      他留着奇怪的发型,穿着花哨的衬衫,整天抱着吉他唱歌。阿甘说,他叫埃尔维斯,从孟菲斯来的,想在镇上找点活干。

      “他唱歌可好听了,”阿甘说,“你听。”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甘太太家门廊上,听埃尔维斯唱歌。他一边唱一边扭,那动作奇怪得很,但又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这扭的什么?”我问。

      “他自己编的,”阿甘说,“他说他也不知道叫什么,就是觉得扭起来舒服。”

      我看着他那扭动的方式,心里突然一动,他扭得很不错,给我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我说,“阿甘,你跟他学跳舞吧。”

      “跳舞?”

      “对,他扭那个,你跟着学。”

      阿甘站起来,跟着埃尔维斯扭了几下。

      奇怪的是,阿甘扭得特别好。

      不是那种刻意的好,是自然的、放松的好。他的腿有支架,但他扭起来的时候,那支架好像不存在了。

      埃尔维斯回头看他,眼睛亮了,“嘿,小子,你有点东西!”

      那天晚上,埃尔维斯教阿甘扭了一晚上。阿甘学得快,扭得好,把埃尔维斯都看愣了。

      “这小子,”他说,“我要是早认识他,说不定能编出点新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男人是后世俗称的猫王,1950年的猫王,还没出名,还在小镇上混饭吃。

      阿甘的舞步,真的影响了猫王。他那标志性的扭胯动作,有一部分就是跟阿甘学的。我们在1953年电视上看到他发表的《猎狗》便沿用了该舞步。

      1951年,阿甘和我一起上学。

      开学第一天,我们被分在同一个班——不是因为我们住得近,是因为老师觉得“那个傻子和那个中国佬放在一起正好,省得祸害别人”。

      教室里的孩子都看着我们,眼神里带着那种我熟悉的东西。

      阿甘坐在我旁边,小声说:“华,他们看我们。”

      “让他们看。”

      “你不怕?”

      “怕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答案,就笑了,“那我也不怕。”

      上课的时候,老师点名。

      “Linda Wang?”

      我没应。

      她又念了一遍:“Linda Wang?”

      我站起来,“老师,我叫王华。”

      她皱了皱眉,“这里是美国,用美国名字。以后你就叫Linda。”

      我看着她,没说话。

      坐下之后,阿甘小声问:“你不喜欢那个名字?”

      “不喜欢。”

      “那我还是叫你华。”

      我笑了,“好。”

      下课的时候,几个孩子围过来。

      领头的叫比利,就是去年那个被我咬的男孩的弟弟。他叉着腰站在我面前,笑嘻嘻地说:“中国佬,你咬我哥了?”

      “他先摸我的。”

      “摸你一下怎么了?你一个中国佬,摸你是看得起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以为我怕了,更得意了。

      “长得还挺好看,”他伸手来摸我的脸,“让我也摸摸——”

      他没摸到。

      我一脚踹在他小腿迎面骨上。那地方,踢中了疼得人站不住。

      他嗷一声蹲下去。

      我对着他脸就是一拳。鼻子。打人打鼻子,出血快,疼,但不致命。

      他仰面倒下去,鼻血喷出来,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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