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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阿甘!快跑! 我耸耸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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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耸耸肩,“你知道他们叫我什么吗?”
她没说话。
“中国佬。斜眼妹。Chinky。”我说,“我三岁就开始听这些了。你以为我会在乎?”
珍妮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真厉害,”她说,“我要是有你这么厉害就好了。”
“你会的,”我说,“慢慢来。有一天你会变得比我更厉害。”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老橡树下,看着星星。
珍妮说她想当歌星,想离开这个地方,想去大城市,想变成一只鸟,飞到很远的地方去。
阿甘说他不走,他要在这儿陪他妈。
我说我不知道,哪儿都一样,只要活得好就行。
珍妮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华,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怎么打架,知道怎么骂人,知道怎么让别人怕你。还有,你学习那么好,每次考试都第一。老师布置的作业,你一会儿就写完了。你是不是偷偷看书?”
我想了想,很认真的回答,“因为我得活,我想活,我想?好好的。。”
她好一会没说话,之后她轻轻的开口,“谁不是呢?”一点都不像小孩子的语气。
阿甘突然说:“华,以后谁欺负你,我就跑。”
珍妮扑哧笑了,“阿甘,有人欺负华,你跑什么呀?”
“跑得快就行,”他很认真,“跑得快就能保护你们。”
可惜他现在还只是个走路还要靠支架的小傻子,能跑只是他的梦想。
1954年秋天,阿甘第一次跑起来。
那天下午放学,比利又带人堵我们。这几年他长高了,但记性不长。上次挨打的事好像忘了,或者故意忘了。
“哟,傻子加中国佬加穷鬼,”他拦在路上,“三只小怪物,出来逛街啊?”
珍妮站在我旁边,下巴抬得高高的,不说话。她在这种时候总是这样——不哭,不求饶,就那么看着对方,眼神让人发毛。
阿甘站在最前面,挡着我们,“让开。”
“不让,”比利笑嘻嘻的,“你打我啊?傻子会打人吗?”
他伸手推阿甘。阿甘没动。
他又推了一下。阿甘还是没动。
比利有点恼了,朝后面几个人使眼色。他们围上来,有人拿树枝戳阿甘的腿,有人扯珍妮的头发,有人冲我吐口水。
“中国佬滚回中国去!”
“你妈是洗衣婆吧?给白人洗内裤!”
“傻子,傻子,傻子!”
珍妮突然挣脱了,一头撞在那个扯她头发的男生肚子上。他哎呦一声摔在地上,珍妮拉着我就跑。
“阿甘!快跑!”
阿甘也想跑,但他跑不快。金属支架卡着他的腿,每跑一步都咔嗒咔嗒响。
比利追上去,一脚踹在他后背上。阿甘摔在地上,脸埋进土里。
“跑啊,傻子,你不是要跑吗?”
我看见他趴在地上,看见那些人围着他踢他,看见珍妮拉着我的手在抖——她想救他,但她不敢,她也不敢放开我。
我挣开她的手,冲了回去。
我跑到阿甘身边,蹲下来用身体挡着他。有人踢我,踹在我背上,生疼。我没动,只是趴在他身上,护着他的头。
“华!”阿甘的声音闷闷的,“华,你让开——”
“闭嘴。”
又有人踢我。我咬紧牙,一声不吭。
突然,我听见珍妮的声音。
“阿甘!阿甘!看这里!看我的眼睛!”
我抬起头,看见珍妮站在远处,双手拢在嘴边,对着阿甘喊。“阿甘!快跑!像梦里一样!跑啊!”
阿甘抬头看着她。
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
他跑起来了。
不是那种笨拙的跑。是风,是箭,是突然挣脱地心引力的奇迹。那些金属支架好像不存在了,他的腿飞快地交替,快到我几乎看不清。他跑出人群,跑上土路,跑进棉花田,越跑越快,越跑越远。
比利他们愣在原地,张着嘴,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鸡。
珍妮第一个追上去。
“阿甘!阿甘!”
我爬起来,也跟在后面跑。
我们在老橡树下找到他。他站在那儿,气喘吁吁,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看着那副歪掉的金属支架。
“不疼了,”他说,声音里有种奇怪的东西,“跑起来就不疼了。”
珍妮冲上去抱住他。她抱得很紧,紧到阿甘的脸都红了。
我也走过去。阿甘伸出手,把我拉过去,我们三个抱在一起。
那天晚上,坐在老橡树下,珍妮说:“阿甘,你以后要一直跑。”
“为什么?”
“因为你能跑掉,”她说,“那些不好的东西,跑掉了就追不上你了。”
阿甘看着她,想了想,点点头。
“好,”他说,“我跑。”
然后又看着我。
“华,你也跑。”
“我跑什么?”
“跟我一起跑,”他很认真,“我跑得快,我拉着你,你就跑得也快。”
珍妮在旁边笑,“傻子,你拉着她怎么跑?”
阿甘想了想,“我背着她跑。”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笑得傻乎乎的。
月亮升起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风里有棉花和青草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在老橡树下待到很晚。没人说话,就坐着,看着天空。
后来珍妮说:“你们俩是我最好的朋友。”
阿甘说:“你也是。”
我说:“嗯。”
珍妮笑了一下。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1955年,珍妮的爸爸死了。
喝醉酒,掉进河里,淹死的。
珍妮站在葬礼上,穿着借来的黑裙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葬礼结束后,她一个人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珍妮。”
“嗯?”
“你想哭就哭。”
她摇摇头,“不哭,他不配。”
是的,那个男人不配,一个性、侵自己女儿的人都不配为人。
“华,你知道吗,他死了,我反而松了口气。”
“我知道。”
“这样想是不是很坏?”
“不是。”
她转头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华,我没家了。”
我握住她的手,“你有我们,我在的地方永远是你的家。”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