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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具 ...

  •   第四具尸体出现的时候,整个洪安古镇都炸了。

      这一次死的不是泼皮无赖,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米铺的东家钱满贯。这人平日作恶多端,放高利贷逼死人命,霸占良田无数,镇民恨之入骨却敢怒不敢言。

      他死在自己的账房里,趴在钱箱上,眉心那道竖纹比前面三个人都深,都红,像一只即将睁开的眼睛。

      消息传开,镇民的反应很奇怪——不是恐慌,而是兴奋。

      “报应啊!”

      “终于有人收他了!”

      “杀得好!”

      这些话传到沈傩耳朵里,她正蹲在江边洗手。

      江水很凉,她把双手浸进去,看着那些细碎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手指上沾着朱砂——刚才给人画符的时候沾上的——在水里慢慢晕开,像一小片红雾。

      “你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声音。她没有回头,知道是谁。

      “在想,他们为什么不怕了。”沈傩说,“死了四个人,他们反而高兴起来了。”

      殷无咎走到她身边,也在江边蹲下来。

      两个人并排蹲着,像两个寻常的百姓,谁也不说话,就看着江水发呆。

      过了很久,殷无咎开口:“因为他们觉得,死的都是坏人。”

      沈傩侧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很好看,轮廓分明,眉眼清冷,此刻垂着眼看江水,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下一个死的会是好人吗?”她问。

      殷无咎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是担忧,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瘟门开启的那一天,你会跳闭眼傩。”

      沈傩的心沉了沉。

      “你拦得住吗?”

      殷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但握得很紧,紧得像是怕她消失。

      “我会跳。”他说,“我替你跳。”

      沈傩愣了一下。

      “你疯了?”她抽回手,“你会死的!”

      殷无咎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可怕——

      “我等了一千年,等的就是替你死一次。”

      那天夜里,沈傩回到傩神庙,发现铜镜里的人影比以前更清晰了一点。

      “阿守,”她问,“他说他要替我跳。”

      镜中的人影没有说话。

      “他会死吗?”

      沉默了很久,阿守才开口:“会。”

      沈傩的心揪紧了。

      “那你……”

      “我也会死。”阿守说,“我本来就是他分出来的魂。他死了,我就散了。”

      沈傩攥紧了拳头。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事。那时候她一个人在江边跳了七天七夜的傩舞,用心头血封印了那个“恶魇”。她以为自己是在救人,以为自己是英雄。

      可现在她才知道,那个被她封印的人,等了她一千年。

      那个守了她三年的人,就要散了。

      “我不想你们死。”她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镜中的影子动了动,像是在摇头。

      “不是你想不想的事。”阿守说,“是我们要不要的事。他要替你死,我愿意陪他死。这是我们的事,和你没关系。”

      沈傩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模糊的人影。

      “和我没关系?”她一字一顿,“你们一个守了我三年,一个等了我一千年,你和我说和我没关系?”

      阿守沉默了。

      烛火跳了跳,满墙的傩面像是在看这场对话。

      很久很久,阿守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傩,你别哭。”

      沈傩愣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凉的,干的,没有泪。

      “我没哭。”

      “你心里在哭。”阿守说,“我听得见。”

      那一夜,沈傩没有睡。

      她坐在蒲团上,对着铜镜,对着满墙的傩面,从深夜坐到黎明。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见那十二个被选中的人。

      殷无咎给了她一份名单。

      “钱满贯死了,还剩八个。”他说,“这八个人,都是作恶之人。他挑人的标准很明确——该死的人,替他开门。”

      沈傩看着那份名单,眉头皱起来。

      “他要开门,为什么要杀该死的人?”

      殷无咎看着她,眸光深了深:“因为他在替你积德。”

      沈傩愣住了。

      “瘟门开启,需要十二条人命。但这些人命不能是冤死的——必须是该杀之人。”殷无咎说,“他把这十二个人杀了,瘟门就开了。但这十二笔账,都算在他头上。和你没关系。”

      沈傩攥紧了那张名单,指节发白。

      “他……”

      “他想让你干干净净地活着。”殷无咎说,“就算你以后要跳闭眼傩,也是干净的沈傩,不是沾了血的沈傩。”

      沈傩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名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体内的那个声音忽然响起,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你别听他说得那么好听。我就是饿了,想吃人。”

      沈傩低下头,轻声说:“阿守,你别骗我。”

      那个声音沉默了。

      很久很久,他才开口——

      “好,我不骗你。我就是想让你活着。干干净净地活着。”

      第一个该死的人住在镇子东头,是个开赌坊的,名叫胡大。这人设局骗钱,逼得多少人倾家荡产,镇上的人提起他就骂娘。

      沈傩站在赌坊门口,看着里面乌烟瘴气的人,看着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徒,看着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小孩子——那是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破烂的衣裳,脸上有巴掌印。

      “那是他儿子。”殷无咎站在她身边,低声说,“昨晚上刚被他打过。因为他偷钱给他娘买药。他娘病得快死了,没钱抓药。”

      沈傩的拳头攥紧了。

      她迈步走进赌坊。

      胡大正在摇骰子,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哟,这不是傩神庙的沈姑娘吗?来赌两把?”

      沈傩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胡大,看着他那张油腻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

      体内的那个声音忽然响起——

      “让我出来。”

      沈傩没有说话。

      “让我出来。就一会儿。”

      沈傩闭了闭眼,然后睁开,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出来,占据了她的四肢百骸。

      但她还能看见。

      她看见自己——不,是阿守——走向胡大。

      阿守走路的姿势和她不一样,带着一点慵懒,一点漫不经心,像是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认真。他走到胡大面前,低头看他。

      胡大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你是谁?”

      阿守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带着一点邪气,一点温柔——

      “我是来收账的。”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在胡大的眉心点了一下。

      胡大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嘴巴张开,想要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直直地往后倒下去,倒在赌桌上,那些骰子哗啦啦滚了一地。

      眉心处,一道竖纹慢慢裂开。

      红红的,细细的,像一只即将睁开的眼睛。

      赌坊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看着胡大的尸体,看着站在那里的“沈傩”。

      阿守转过身,走向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孩。

      他在小孩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娘会好的。”他说,“去账房拿钱,给你娘抓药。”

      然后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殷无咎站在那里,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阿守笑了笑,说:“你看,我也能做点好事。”

      殷无咎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是欣慰,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阿守的身体晃了晃,然后软下去。

      殷无咎伸手接住,把那个晕倒的人抱在怀里。

      沈傩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傩神庙的蒲团上。

      铜镜里,阿守的影子比刚才淡了一点。

      “你……”沈傩开口,嗓子有点哑。

      “没事。”阿守说,“就是累了。”

      沈傩看着他,忽然问:“你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阿守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像吃饭。饿了很久的那种饭。”

      沈傩没有说话。

      “但是,”阿守继续说,“你让我出来的时候,我去摸那个小孩的脸。那感觉……比吃饭好。”

      沈傩的眼眶有点发酸。

      “阿守……”

      “沈傩,”阿守打断她,声音低低的,“别对我太好。我会舍不得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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