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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接下来 ...

  •   接下来的半个月,洪安古镇死了十一个人。

      十一个该死的人。

      赌坊老板、泼皮无赖、克扣斤两的账房、放高利贷的米商、欺男霸女的恶霸、逼良为娼的老鸨……一个接一个,死在自己的床上、账房里、巷子深处。死状都一样,眉心竖纹,无外伤,惊悸而亡。

      镇民们从恐慌变成了麻木,从麻木变成了暗喜。有人说这是天谴,有人说这是报应,还有人说这是傩神显灵——杀的都不是好人,那肯定不是坏事。

      沈傩知道,那是阿守在替她还债。

      每一次杀人,阿守都会“出来”。出来的时候她晕过去,醒过来的时候阿守就淡一点。从最初那个模糊的人影,到现在几乎看不清轮廓——只剩一团淡得快要散开的雾气。

      铜镜里,她有时候都找不到他了。

      “阿守?”她对着镜子轻声唤。

      很久,才有一个声音响起,比蚊子还轻——

      “在。”

      沈傩的眼眶发酸。

      “你别再杀了。”

      阿守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声轻得像叹息——

      “还差一个。杀完就好了。”

      沈傩摇头:“我不需要你还债。我不要你死。”

      “不是还债。”阿守说,“是开门。瘟门开了,他就能进来。他进来了,就能替你跳闭眼傩。他替你跳了,你就能活。”

      沈傩攥紧了拳头。

      “那你呢?”

      阿守没有说话。

      “我问你,那你呢?!”

      很久很久,阿守才开口——

      “我本来就是从他身上分出来的。他来了,我就该回去了。”

      沈傩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滴在铜镜上,啪嗒一声,镜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镜中的雾气动了动,像是想伸手替她擦泪,却碰不到她。

      “沈傩,”阿守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苦涩,“别哭。我守了你三年,够了。往后有他守你,我放心。”

      第十一个死者是镇上的媒婆王婆。

      这人专门替有钱人家说媒拉纤,把好人家的姑娘往火坑里推,从中赚取昧心钱。三年前有个姑娘被她卖给六十岁的老头做妾,当晚就跳了井。

      王婆死在自己家里,趴在饭桌上,面前还摆着一碗没吃完的馄饨。

      眉心那道竖纹,比其他人都深。

      殷无咎站在王婆的尸身前,看了很久。

      沈傩站在他身边,看着那张油腻的脸,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还差一个。”殷无咎说。

      沈傩转头看他:“最后一个是……”

      殷无咎对上她的目光,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老镇长。”

      沈傩愣住了。

      老镇长?

      那个看着自己长大的老镇长?那个教自己跳傩舞的老镇长?那个三年前劝自己封印“恶魇”的老镇长?

      “不可能。”她说,“他……他怎么会……”

      殷无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忍,但还是开了口——

      “三年前那场瘟疫,是他引来的。”

      沈傩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要你跳闭眼傩。”殷无咎继续说,“跳闭眼傩的人,会失去所有善念,变成新的‘魇’。他想要一个听话的魇,替他掌控洪安镇。但他没想到,你会封印我——把自己和我封在一起。”

      沈傩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三年前,老镇长站在她面前,老泪纵横地说:“沈姑娘,只有你能救咱们镇子了。”

      她想起自己跳了七天七夜的傩舞,用心头血把那个“恶魇”封印在身体里。

      她想起这三年,每一个午夜梦回,每一次和体内的“恶魇”争夺心神。

      原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设计的。

      “沈傩。”殷无咎的手按在她肩上,力道不重,却很稳,“最后一个,让我来。”

      沈傩抬起头看他。

      “你……”

      “我是来找你的,不是来杀人的。”殷无咎说,“他替你杀了十一个,够了。最后一个,我自己来。”

      沈傩摇头:“不行。你会……”

      殷无咎伸手,轻轻按住她的唇。

      那个动作太亲昵,亲昵得沈傩愣了一下,脸上微微发热。

      “我不会死。”他说,“我等了一千年,还没等到你,不会死的。”

      当夜,傩神庙。

      沈傩跪在蒲团上,对着满墙的傩面,对着那面铜镜。

      铜镜里的雾气已经很淡了,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阿守在,一直在。

      “阿守。”她轻声唤。

      “嗯。”

      “他要一个人去杀老镇长。”

      “我知道。”

      “他会死吗?”

      沉默。

      很久很久,阿守才开口——

      “可能会。”

      沈傩的心揪紧了。

      “但我不会让他死。”阿守说,“我是他分出来的。他死了,我就散了。我不想散。”

      沈傩愣了一下:“你……”

      “我还想多看你两眼。”阿守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虽然你老是哭,哭起来不好看。”

      沈傩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阿守……”

      “别哭。”阿守说,“等他回来,让他替你擦眼泪。他比我强,他的手能碰到你。”

      那一夜,沈傩没有睡。

      她坐在蒲团上,对着铜镜,和那团快要散开的雾气说了一夜的话。

      说三年前的事,说这三年的事,说阿守守着她的日日夜夜。

      阿守不怎么说话,就是听,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

      天快亮的时候,阿守忽然开口——

      “沈傩,你以后还会记得我吗?”

      沈傩愣住了。

      “记得。”她说,“我会一直记得。”

      阿守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像一阵风——

      “够了。”

      然后,雾气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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