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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赵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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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四的死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三天之内,又死了两个人。
一个是镇上的泼皮刘二,偷鸡摸狗无恶不作,死在巷子深处的草垛里,眉心同样的竖纹;另一个是米铺的账房先生,平日里克扣斤两欺压百姓,死在自家的账房里,趴在那本厚厚的账本上,眉心裂开一道血红的缝。
镇民们彻底慌了。
傩神庙的香火突然旺了起来——平时没人来,现在挤破了头。有求傩神保佑的,有求沈傩驱邪的,有干脆跪在庙门口不走的。沈傩每天从早忙到晚,跳傩舞,念傩词,给那些恐慌的镇民发符水。
可她心里清楚,这些都挡不住那个人。
殷无咎每天都来。
有时是白天,站在庙门口看她给镇民发符水,看很久,然后转身走;有时是夜里,站在江边,看着傩神庙的方向,一看就是一整夜。
沈傩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但她体内的那个声音知道。
“他在数日子。”那一夜,那个声音忽然说,“数还剩多少人。”
沈傩正在擦拭铜镜,手顿住了:“什么意思?”
“十二条命,已经三条了。他在算还有多久。”
沈傩低下头,继续擦镜子:“他在意这个?”
那个声音笑了,笑声低低的,像叹息:“他在意你。瘟门开启的那一天,你必须跳‘闭眼傩’,重新封印我——不,封印他。但这一次,要献祭你全部的善念。跳完,你就不是你了。”
沈傩的手僵住了。
“他会让这种事发生吗?”那个声音继续说,“不会。他宁愿自己死。”
沈傩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烛光里,她的脸有点苍白,眉眼间是三年的疲惫。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是燃着一团火。
“他死了,你怎么办?”她问。
镜中的影子沉默了。
很久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是他分出来的魂。他死了,我也就散了。”
沈傩的心揪了一下。
“那你……”
“我愿意。”那个声音打断她,忽然笑了,“守了你三年,够本了。”
那一夜,沈傩没有睡。
她坐在傩神庙里,对着铜镜,对着满墙的傩面,从深夜坐到黎明。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见殷无咎。
县衙在后街,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一个缺了半边耳朵。
沈傩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县衙里的人不多,几个差役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她来,都愣了一下。有个年轻的差役正要开口,被年长的拉住了,朝他使了个眼色。
沈傩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往里走。
走到二堂门口,她停住了。
殷无咎站在堂中,背对着她,正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画上是个人影,模糊的,看不清面目,只看得见一袭红衣,像是在跳舞。画的下方题着四个字——傩神闭眼。
“这幅画,”殷无咎没有回头,像是早就知道她来了,“是三十年前的傩女画的。画的是她自己跳闭眼傩的样子。”
沈傩走进去,站到他身侧。
画上的人影确实模糊,但姿态很美——扬袖,躬身,脚尖点地,像一只将要飞起的鹤。只是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像一张傩面。
“为什么要闭眼?”沈傩问。
殷无咎转过头看她,眸光里有什么东西沉了沉:“因为跳闭眼傩的时候,舞者不能看。看了,就回不来了。”
沈傩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来找我,”殷无咎说,“是想问什么?”
沈傩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想问——你真的是他吗?”
殷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傩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是。”他说,“我是他。”
沈傩的指尖微微发颤。
“那个在我体内的……”
“是我分出去的一缕魂。”殷无咎说,“三年前你封印我的时候,我分了一缕魂放进你体内。表面是被你封印的‘恶魇’,其实是……”
他顿了顿,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柔软下来。
“其实是留下来守着你。”
沈傩攥紧了袖口。
“为什么要守着我?”
殷无咎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她,那双眼睛里的温柔让她几乎不敢直视——
“因为一千年前,我没能接住你。”
一千年前的事,他慢慢讲给她听。
那时候她不是沈傩,是傩巫女,是族里最年轻的巫女。那年洪水泛滥,族人说是因为傩神发怒,要用活人祭天。她被选中了,穿上红衣,戴上傩面,在江边跳了三天三夜的傩舞。
最后一天,她跳完最后一支舞,自己走进了江里。
江水很冷,很急,她沉下去的时候,看见江底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她沉下去,看着她闭上眼睛,看着她被江水吞没。
那双眼睛,是他的。
他是江底的魇,是镇压洪水的恶神,是那个本该吃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的怪物。
“我想接住你的。”殷无咎说,声音低哑,“但我出不去。我被封印在江底,只能看着你沉下去,看着你死。我看着你死了,一千年。”
沈傩的眼眶有点发酸。
“那后来呢?”
“后来我终于挣脱了封印。”殷无咎说,“我找了你的转世,找了一千年。三年前找到你的时候,你却先一步封印了我。”
沈傩低下头。
三年前的事,她记得。
瘟疫肆虐,镇民死了一半。老镇长说,只有封印瘟疫的源头——那个藏在江底的魇——才能救剩下的人。她学了闭眼傩,在江边跳了七天七夜,用自己的心头血把那个魇封印在身体里。
她以为自己在救人。
她不知道,那个魇等了她一千年。
“所以三年前,”沈傩抬起头,看着他,“你是故意的?”
殷无咎点了点头。
“我分出一缕魂,放进你体内。表面上是被你封印的恶魇,实际上是替我看守你。”他说,“我在外面等,他在里面守。等时机到了,我来接你。”
沈傩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年了,她以为自己在独自承受。原来一直有一个人——不,两个人——在她身边。
一个在外面等,一个在里面守。
“现在,”沈傩说,“你来接我了?”
殷无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沈傩看不懂的东西——是心疼,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是。”他说,“我来接你回家。”
那一夜,沈傩回到傩神庙,在铜镜前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没有说话,镜中的影子也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他说他是来接我回家的。”
镜中的影子动了动:“你信吗?”
沈傩沉默了一瞬:“我不知道。”
那个影子没有再说话。
沈傩看着镜中模糊的人影,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影子愣了一下:“我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起一个。”沈傩说,“叫‘阿守’好不好?守了我三年。”
影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声低低的,带着一点酸涩——
“好。”
沈傩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阿守,”她轻声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影子没有回答。
但他从镜中伸出手——那只手模糊的,透明的,像一团雾气——轻轻抚了抚她的眉心。
那触感冰凉凉的,却让沈傩觉得心口发烫。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傩回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月白长衫,眉目清冷——是殷无咎。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铜镜上,落在那团模糊的人影上。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对那个人打招呼。
镜中的人影也点了点头。
然后,人影消失了。
沈傩回过头,看着空荡荡的铜镜,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他走了?”她问。
殷无咎走进来,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铜镜:“没有。他只是不想让我看见他。”
沈傩抬起头看他:“你们……能同时出现吗?”
殷无咎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能,但会很难受。我们是同一个人,又是两个不同的‘我’。他守了你三年,我找了你一千年。我们都想在你身边,但只能有一个。”
沈傩的心揪紧了。
“那你……”
“我会让他留着。”殷无咎说,“他在你体内三年,比你更懂你。我需要他帮我守着你。”
沈傩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酸。
这个男人,找了她一千年,分出一缕魂守了她三年,现在还要和那个“自己”共享她。
他到底……
“殷无咎。”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低头看她:“嗯?”
沈傩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最后只问出一句——
“我值得吗?”
殷无咎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像一汪深潭,能把人溺进去。
“值不值得,”他说,“不是你说了算的。是我。”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进夜色里,衣袂翻飞。
沈傩站在铜镜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看着镜中重新浮现的那个模糊人影。
“阿守,”她轻声问,“他说的是真的吗?”
镜中的人影动了动,像是在点头。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他等了一千年,不是为了听你问值不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