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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当天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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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第一具尸体出现了。
赌坊的无赖赵四,死在自己的床上。死状很干净,没有血,没有挣扎,只是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房梁。眉心处裂开一道竖纹,细细的,红红的,像一只没有睁开的眼睛。
县衙的人封锁了现场。仵作验了半天,只说出四个字:无外伤,惊悸而亡。
消息传开,镇民们开始恐慌。
有人想起了三年前的瘟疫,想起了那个被封印的“魇”,想起了那句民谣——
傩神睁眼,百鬼夜行。
沈傩是第二天早上知道消息的。
她站在傩神庙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看见她就绕道走,有人朝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是她……”
“三年前就是她……”
“现在又来了……”
沈傩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人群,看着那些躲闪的眼神,看着那些压低的声音。三年了,她习惯了。
“沈姑娘。”
身后传来声音。
她回头,殷无咎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还是那个距离。
“大人有事?”
殷无咎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让她不自在。那不是一个县尉看嫌犯的眼神,也不是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神。那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的眼神。
“赵四的死,和那张面具有关。”他说。
沈傩没有说话。
“你不意外?”
“不意外。”
殷无咎看着她,眸光深了深:“你知道是谁杀的?”
沈傩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知道。是我体内的那个。”
殷无咎没有惊讶。
他就那样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继续往下说。
“三年前我封印了他,”沈傩说,“把他封在我身体里。三年了,他一直在。现在他回来了,开始杀人。大人,你要抓我归案吗?”
殷无咎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他越过了三步的距离,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沈傩,”他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有没有想过,你体内那个,可能不是他?”
沈傩愣住了。
“什么意思?”
殷无咎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赵四眉心那道竖纹的描摹图,用朱砂描在黄纸上,红得刺眼。
“你看这个。”
沈傩低头看。
那道竖纹细细的,直直的,像一只没有睁开的眼睛。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
“这是‘瘟门’的标记。”殷无咎说,“开启瘟门,需要十二条人命。赵四是第一个。”
沈傩抬起头:“你要我做什么?”
殷无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是欣慰?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我要你活着。”他说,“活着等我来接你。”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进街上的日光里,衣袂翻飞,像一只远去的鹤。
沈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体内的那个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三分嘲讽,三分苦涩——
“他说得真好听,是不是?”
沈傩没有说话。
“可你知道他为什么让你活着吗?”那个声音继续说,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因为死了,他就找不到你了。他找了你一千年,好不容易找到,当然舍不得你死。”
沈傩的指尖微微发颤。
“你到底是谁?”
沉默。
良久,那个声音才响起,这一次,没有了嘲讽,没有了苦涩,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我是那个守了你三年的人。”
当夜,沈傩独坐傩神庙。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还有她身后满墙的傩面。那些面具在烛光里忽明忽暗,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
她对着镜子,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镜中的人影动了动。
不是她的影子——是另一个,模糊的,看不清面目的,站在她身后的位置。
“我没有名字。”那个影子说,“他有。我只是他分出来的一缕魂。”
沈傩的心揪紧了。
“三年前,你封印他的时候,”那个影子继续说,“他分出一缕魂,放进你体内。说是让他守着,其实是让我守着。守着你的命,守着你的心,守着……”
声音顿住了。
“守着什么?”
“守着等他回来。”
烛火跳了跳,满墙的傩面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沈傩看着镜中那个模糊的影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三年了,她以为体内住着一个恶魇,日夜防备,日夜煎熬。原来……
原来那是一个人留给她的守护。
“他等了我一千年,”她喃喃地问,“为了什么?”
镜中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声低低的,带着千年的风霜——
“为了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