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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洪安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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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安古镇的傩神庙立在江边三百年了。
庙不大,青砖黑瓦,檐角悬着铜铃,风一吹就叮当响。庙里不供神佛,供的是一面墙的面具——傩面。狰狞的,慈悲的,含笑的,含怒的,密密麻麻挂满了墙,像一群沉默的魂魄俯视人间。
沈傩跪在蒲团上,对着那些面具,已经跪了三个时辰。
香炉里的香早就燃尽了,只剩一撮冷灰。江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后颈发凉。她没有动。
她在等。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镇民慌张的喊声:“沈姑娘!江上……江上漂来东西了!”
沈傩睁开眼。
她没有起身,只是侧过头,对着身旁那面等人高的铜镜问了一句:“是你吗?”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苍白,清瘦,眉眼间凝着三年的疲惫。镜中人没有回答。
沈傩站起身,推开庙门。
江边已经围了一圈人,举着火把,叽叽喳喳地议论。看见她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老镇长迎上来,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沈姑娘,你看看这个……”
沈傩走到江边。
水面漂着一张面具。
空白的面具。
不是傩神庙里任何一张——没有彩绘,没有雕纹,只是一张素白的脸,眉眼处是两个空洞,嘴唇的位置微微凸起,像是在等待被画上什么。
面具背面朝上,火光映出三个字。
血写的。
“沈傩,我饿。”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沈傩盯着那三个字,三年了,她第一次觉得江风这么冷。
“沈姑娘,这……”老镇长的声音在抖,“这是不是那个……那个……”
“是。”沈傩说。
她弯腰,伸手去捞那张面具。
指尖触到水面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水里有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冰凉,修长,骨节分明。那只手从江底深处伸上来,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她。
沈傩没有低头去看。她只是闭了闭眼,轻声说:“你回来了。”
那只手没有回答,只是握得更紧了一些,指腹在她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是她,确认这一次真的握住了。
然后,手松开了。
沈傩收回手,将那张空白面具从江面上捞起。面具湿漉漉的,血字被水泡得有些晕开,“饿”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在控诉什么。
“沈姑娘,这……”老镇长欲言又止。
“我处理。”沈傩说,“都散了吧。”
人群散去。火把的光渐渐远了,江边重新陷入黑暗。
沈傩捧着那张面具,站在江风里站了很久。最后她低下头,对着面具说了一句:
“饿了三年的,还没饿够?”
面具当然不会回答。
但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熟悉,像是一尾沉睡了很久的鱼,忽然摆动了尾巴。有什么东西沿着她的血脉往上走,走到心口的位置,停住了。
然后她听见那个声音。
在她的身体里,在她的耳边,在她骨头缝的每一个角落——低低地笑了一声。
“饿的是你。”那个声音说,沙哑,慵懒,带着三年不见的熟稔,“我在你体内三年,你一口都没喂过我。”
沈傩攥紧了面具。
“闭嘴。”
“我不闭。”那个声音又笑了,“他来了。你感觉到了吗?刚才那只手……”
“我叫你闭嘴。”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变了。
“离他远点。”
沈傩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离他远点。”那个声音一字一顿,“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傩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具,月光下,那三个血字刺得人眼睛疼。
“他是谁?”
“他是……”那个声音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苦涩,“他是那个等了一千年的人。”
然后,声音消失了。
沈傩站在江边,江风把她单薄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被那只手握住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凉意。
那凉意不像是江水,倒像是……
像是千年前的月光。
洪安古镇只有一条主街,从江边一直延伸到山脚。傩神庙在江边,县衙在山脚,中间穿过整个镇子。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全镇:新任县尉到了。
沈傩正在傩神庙里擦拭面具——那些挂在墙上的傩面,每一张她都要亲手擦,这是傩女的规矩。外面的街上一阵骚动,有小孩子跑过的脚步声,有妇人压低声音的议论。
“听说是个年轻人……”
“京城来的……”
“长得可俊……”
沈傩没有抬头。
她继续擦着手里那张面具,是一张怒目金刚,眉峰高高扬起,嘴角向下撇着,像是在对谁发火。她用软布仔细地擦过每一道纹路,动作很慢,很专注。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不是从街上来的,是从庙里来的。
她猛地抬头。
一个人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悄无声息。
二十多岁的年纪,月白长衫,眉目清冷。站在那里像一竿青竹,又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沈傩的第一反应是:这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她,像隔着千山万水,像隔着千年光阴。里面有太多东西——熟悉,探究,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温柔?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低缓,“冒昧了。”
沈傩站起身,手里的软布攥紧了:“你是谁?”
“殷无咎。”他说,“新任县尉。”
沈傩没有说话。
她知道县衙来了新县尉,但她不知道新县尉会一个人跑到傩神庙来,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用那种眼神看她。
殷无咎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寻找什么。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唇角,从她的唇角移到她的颈侧,最后落在她紧攥着软布的手上。
“沈姑娘,”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昨夜江上漂来的东西,在你这里?”
沈傩的心跳漏了一拍。
“大人消息灵通。”
“命案当前,不得不灵。”殷无咎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我能看看吗?”
沈傩看着他。
她应该拒绝的。那张面具是她的,是冲她来的,和县衙没有任何关系。但她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审问的意思,只有……
只有什么?她说不清。
她转身,从供桌下面取出那张空白面具,递给他。
殷无咎接过面具,低头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抚过那三个血字,抚过“沈傩”两个字,最后停在“饿”字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拖长的最后一笔。
“这是他的字。”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傩心里一紧:“你认识他?”
殷无咎抬起头,看着她。
那一瞬间,沈傩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拼起来。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故人。
“认识。”他说,“认识很久了。”
沈傩往后退了一步。
殷无咎没有再逼近。他将面具还给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处,他停住了,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
“沈姑娘,你体内的那个……他饿的不是命,是你。”
然后他迈出门槛,走进了街上的日光里。
沈傩站在原地,攥着那张面具,指节发白。
她体内的那个声音没有响。
但她感觉到那尾鱼又动了,这一次游得很快,从心口一直游到喉咙口,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冲出去追那个人。
“他说的……”沈傩低声问,“是真的吗?”
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那个声音不会再出现了——
“他骗你的。”
声音响起,比刚才更沙哑,更疲惫。
“他才是那个想要你命的人。”
沈傩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面具。面具上的血字已经干了,“饿”字的最后一笔翘起来,像是在对她笑。
她忽然觉得这张面具看起来有点眼熟。
不是形状,是那种……空白的感觉。
像是在等她填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