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第九十二章 第一朵花 “柳树没开 ...


  •   三月末的一个傍晚,宋知意从学校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站在玄关那里说了一句:“河边那棵海棠好像要开花了。”她的语气很平,但在“好像”两个字上微微收了一下,像在小心对待一个还不够确定的判断。纪蘅从厨房探出头来。“你怎么知道?”“今天放学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枝上有几个花苞。很小。白白的,带一点点粉。”她把书包放在鞋柜上,换了鞋,走到客厅里。“我能明天早上去看看吗?”宋从鸾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刚叠好的毛衣。“早点起就行。”“几点?”“随你。”

      那天夜里宋知意睡得很早,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她没有让人催,自己洗完澡、刷完牙、换上睡衣,钻进被子里的时候还特意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让月光能照到她的枕头。她躺下之后没有马上闭眼,而是侧着头看了一会儿窗外那一点灰蓝色的天光,然后慢慢合上眼睛,呼吸渐渐缓下来。纪蘅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她的睡姿,替她拢了拢被角,又走回客厅。

      第二天早上六点刚过,宋知意就醒了。她没有赖床,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在床上翻一会儿再起来,而是直接掀开被子下床,穿好外套和鞋子,站在客厅里等着。纪蘅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玄关了,手里攥着那本画着太阳的小本子,鞋带系得格外紧。宋从鸾在后面走出来,头发还乱着,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口的样子,没有说什么,只是去厨房拿了两盒牛奶塞进袋子里,然后拎起外套跟上去。

      河边离得不远,走路十几分钟。早春的空气凉,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能见度不高,对面的楼影糊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像一幅还没画完的水彩。宋知意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一些,但还没有到跑的程度。走到河边那条路的时候她忽然放慢了速度,像是怕走得太快会惊动什么正在悄悄发生的事。

      到了那棵海棠前面,她停下来了。海棠的枝干比去年粗了一些,颜色从嫩绿转成了浅褐色,叶片还没完全展开,只有几片半卷着的新叶从枝节处探出来。而在那些叶片之间,确实有几个花苞。很小,只有米粒那么大,颜色是浅浅的粉白色,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捏出来的。宋知意蹲下来,把脸凑得很近,几乎要碰到最低的那根枝条。她没有伸手碰花苞,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第二眼。

      宋从鸾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没有走上前。纪蘅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空隙,不算宽也不算窄。晨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方,轻轻碰了一下水面又弹回去,和之前每一天一样。海棠的叶子在风里微微抖动,比柳枝的幅度小得多,像还在适应早上这一阵冷风。

      “它真的要开了。”宋知意小声说。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棵海棠前面,目光落在最顶端的几个花苞上。“今天可能不会开。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宋从鸾走到她旁边蹲下来,和她平视着那几个花苞。“你明天还来吗?”“来。”宋知意点了点头,然后翻开手里的本子,翻到空白页上,用铅笔写了一句:“今天早上看到海棠有花苞了。很小。粉白色的。明天可能就会开。”她写完合上本子,把它塞回口袋里,又看了一会儿那几颗花苞,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我饿了。”

      那天下午放学后,宋知意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河边。纪蘅在校门口接到她的时候,她站在路队里一看到纪蘅就小跑过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我想去河边看看。”“现在?”“嗯。早上还没开。也许现在开了。”纪蘅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她的脸。她的表情很认真,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等了一整天的事。“好。”

      她们去了河边。那棵海棠还站在原地,枝条上那几个花苞比早上稍微大了一些,最顶端的那一个已经微微裂开了一条缝,能看到里面一层更浅的粉色。宋知意蹲下来看了很久,久到纪蘅以为她会站起来说“走吧”,但她没有。她只是蹲着,双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朵还没完全打开的花苞。风从河面上吹来又吹走,柳枝在她们头顶上轻轻摆动着,投下的影子在地面上来回移动。

      “它开得好慢。”宋知意说。她没有抬头,声音被风稍微削去了一点边缘,听起来比平时轻。“它需要时间。”纪蘅站在她旁边,没有蹲下来。她只是站着,看着那朵花苞在风里微微颤动。“它不会因为你在等就开得更快。”宋知意想了一会儿。“那我明天再来。”“好。”“后天也来。”“好。”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有再看那朵花苞,而是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棵海棠。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站了两秒钟,然后继续走了。

      那天夜里吃过晚饭,宋知意在房间里写作业。客厅里只剩下纪蘅和宋从鸾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那本浅灰色笔记本,最近已经很少被翻动了。宋从鸾把它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之前写下的那些字——有铅笔,有圆珠笔,有她自己的,也有纪蘅的。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然后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今天下午又去了一次。”纪蘅说。“嗯。我知道。她回来的时候书包都没放稳就说‘还没开’。”宋从鸾睁开眼睛,偏过头来看她。“你觉得她明天还会去吗?”“会。”“那要是明天还没开呢?”“那后天还会去。”“你小时候有没有这样等过什么东西?”纪蘅想了想。她小时候在村里长大,田埂边的蒲公英、门前那棵老槐树的花期、夏天第一场雷雨,她都等过。但那种等待和现在不一样。小时候的等是漫无目的的,你知道它会来,但你不急。现在的等是有人站在旁边和你一起等。“等过。但那时候是一个人等。”“现在不是了。”宋从鸾没有接话。她只是把身体往纪蘅那边挪了两寸,没有靠上去,只是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太明显的一个小间隙。纪蘅没有躲开。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被缩短的空隙,然后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茶几上。冰箱上的画还在,那棵绿萝还在长,窗台上的空瓶子还在等。海棠的花苞正在河边慢慢裂开。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它会在她不知道的某个时刻忽然打开,把粉白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地展开,像一个人终于把一直握着的手掌松开。那时候她会在那里。纪蘅知道她会在那里。她就是那样的人。

      第二天早上,宋知意又去了河边。这一次她是自己去的,因为纪蘅早上有事要提前出门。她出门前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窗外还灰着的天,然后背上书包,轻轻带上门走了。她没有忘记带那本小本子,也没有忘记把鞋带系紧。纪蘅站在厨房的窗前往下看了一眼,看见她小小的身影从单元门口出来,背着书包拐进了通往河边的那条路。她没有叫她,也没有跟上去。她只是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等那个身影消失在路的转角处,才转身去拿自己的东西。

      宋知意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四十分钟以后了。她推开门,鞋也没换就站在玄关那里,书包还背在背上。纪蘅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她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宋知意把书包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小本子,翻到有海棠花苞的那一页,递给纪蘅看。纪蘅接过去,看见那一页上多了一行字,字迹比平时更用力,铅笔的痕迹在纸面上留下了浅浅的凹痕。那行字写着:“今天早上它开了。第一朵花。很小。但它在。”

      纪蘅把本子还给她,蹲下来和她平视。“好看吗?”“好看。是白的。边上有一点点粉。很小一朵,但是是最上面的。它最先开了。”她说完这句话就走进客厅,把书包放在沙发上,然后去了洗手间。纪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走过去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教室门口停下的那几秒钟。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知道应该停一下。现在她知道了。她等的是一个人走过来问她“你在等什么”,然后陪她一起站在那里。那个人已经来了,也已经在路上了。

      那天下午放学之后,纪蘅和宋从鸾都去了河边。宋知意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前面等着她。到了那棵海棠前面,她蹲下来指着最上面的那一朵花。那朵花已经完全绽开了,五片花瓣薄得几乎透明,边缘是浅粉色的,靠近花心的部分则接近纯白。花蕊顶端有几粒黄色的花药,在风里微微颤动。宋从鸾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朵花。她没有说“好看”或“真漂亮”,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它开了。”宋知意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仍然蹲在那里。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小本子,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看了一遍自己早上写的字,又抬头看了看那朵花,然后合上本子,把它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风从河面上吹来,比早上暖了一些。柳枝在她们头顶上方轻轻碰了一下水面,又弹回去。海棠树上只有这一朵花开着,其余的十几个花苞还包得紧紧的,像一群还在睡觉的小孩。但第一朵已经开了。它开在最上面,最显眼的位置,像是特意被安排在那里让最先到的人看见。宋知意在它前面坐了多久,没有人看时间。纪蘅和宋从鸾也没有催她。她们只是站在她身后,一个偏左,一个偏右,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像两棵树站在同一片土壤里,各自生长,但根须在底下已经连在了一起。

      那天夜里,宋知意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单独想过的。“今天海棠开了第一朵花。柳树没开。但柳树一直在那里。海棠开了。它们都很好。”她写完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枕头底下。她没有关灯,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她铺开的被子上,像一层很薄的水。她伸手把被子拉到下巴,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她没有再睁开。

      客厅里,纪蘅和宋从鸾坐在沙发上。宋从鸾把那本浅灰色的笔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之前写下的那些字。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把它递给纪蘅。纪蘅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那行字。上面写着:“今天海棠开了。她说它开了。柳树没开。但柳树一直在。”纪蘅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放在膝盖上,偏过头去看了一眼窗台。那只空玻璃瓶在月光里静静地立着,瓶口的麻绳比之前更紧了一些。她把本子合上,放回茶几底层,然后侧过身来,把头靠在宋从鸾的肩上。她没有说话,只是靠着。宋从鸾也没有动,只是微微侧了侧肩膀,让那个姿势更稳一些。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们脚边,落在那些已经安放好的东西上。那朵海棠花在河边开着,会在明天早上被露水打湿,会在太阳出来之后慢慢蒸发掉那层水汽,会在几天之后谢掉。但其他的花苞会接着打开,一朵接着一朵,直到整棵树都开出花来。那时候她们还会去看它。宋知意会蹲在最前面,纪蘅和宋从鸾会站在她身后。她们会看着它一朵一朵地开,然后一朵一朵地谢。树不会记得她们,但她们会记得这棵树。它开过花,结过果,落过叶,年复一年。它一直在。她们也一直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第一朵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