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第九十章 种一棵树 记忆不是被 ...
-
三月末的一个周末,宋从鸾从花市带回了一棵树苗。不是柳树,也不是任何她叫得出名字的树种,卖花的老人说这是海棠,春天开花,秋天结果,但果实很小,鸟爱吃。她把它搁在阳台上,和那盆已经垂到地板上的绿萝并排站着,像两个不同年纪的人偶然站在一起,一个已经走了很长的路,一个才刚刚被放进土里。
宋知意放学回来发现它的时候蹲下来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拨了拨树苗最底下那两片椭圆形的嫩叶,叶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绒毛,在夕阳里泛着极淡的金色。她抬头问宋从鸾:“它会长多高?”“不知道。可能会比你高。”“比树还高吗?”“哪一种树?”“河边那棵。”宋从鸾想了想。“不会。柳树可以长很高。海棠是小的,适合种在院子里。”宋知意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走进客厅,从茶几底层抽出那本画着太阳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页上画了一棵很小很小的树,旁边标注了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比之前工整了许多:“今天妈妈带回来一棵海棠。她说它会长得比我高。”
那天傍晚,宋知意坐在客厅里写作业。她上三年级了,作业比之前多了一些,但她写字依然很用力,铅笔尖偶尔会把纸面戳出一个小坑。纪蘅坐在她旁边看一份项目资料,偶尔侧过头去看她一眼,看她低头时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看她握笔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微微泛白。她没有出声纠正她握笔的姿势,只是从桌上拿起一块橡皮,轻轻放在她手边。宋知意看了一眼那块橡皮,没有用,继续写。
写完作业之后,宋知意把本子合上,笔帽盖好,推到桌子一角。她没有立刻去玩,也没有去看电视。她坐在椅子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转头问纪蘅:“我们能不能把这棵海棠种在河边?和那棵柳树放在一起。”纪蘅放下手里的资料。“种在河边?”“嗯。这样它们可以一起长。柳树已经在那里了,海棠刚来。让它们认识一下。”她的用词让纪蘅沉默了几秒。“你想让它们认识?”“嗯。树也可以认识。你看那棵柳树碰到水的时候是往旁边摆的,如果旁边有一棵小树,它就可以帮它挡一下风。小树刚来,还不认识那边的风。”
那天夜里,纪蘅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把这件事告诉了宋从鸾。水声哗哗响着,她一边冲碗一边说,语气很平,像在转述一个不太重要的日常。“她想把海棠种到河边去。和那棵柳树种在一起。”宋从鸾正用干布擦另一只碗,手停了一下。“种在河边?那地方是公共绿地,不一定能种。”“我知道。但我想带她去问问。也许可以种在靠里的那个角落。以前有人在那里种过东西,后来没人管,就荒了。”宋从鸾把碗放进柜子里。“那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下午她们去了河边。宋知意抱着那棵海棠树苗,树苗的根部被一个塑料袋裹着,袋口系了一根绳子,是她自己系的。林望也跟着来了,他比宋知意矮半个头,走路时喜欢踩着别人的影子。沈晴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水壶和几块饼干。纪蘅和宋从鸾走在中间,中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
到了河边那棵柳树底下,宋知意把树苗放下,蹲下来在周围看了一圈。她找到了一块背风的位置,离柳树大约五六步远,靠近河岸但不会被水淹到。那里的土比较松,表面覆着一层枯叶和碎草,但扒开之后底下是湿润的深色泥土。她蹲在那里用手挖了几下,发现土里有蚯蚓,转过头来看了纪蘅一眼。“有蚯蚓。土是活的。”纪蘅在她旁边蹲下来,也用手试了试土。“那就这里。”“那柳树会不会不高兴?我把它种在它旁边。”纪蘅看了看那棵柳树,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方,在风里轻轻摆动,和之前一样,和去年一样,和很多年前一样。“柳树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多一棵小树,它不会不高兴的。”
宋知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她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小本子,翻到画了海棠的那一页,把本子放在树苗旁边,用一块石子压住,然后拿起树苗,开始挖坑。她挖得很慢,每一下都控制着力度,挖出来的土被堆在一边,堆成一个圆圆的小丘。宋从鸾站在几步外看着,没有上前帮忙。她只是看着宋知意蹲在那里,专注地挖坑、放苗、覆土、压实,最后用河水浇了一圈。她做完这一切之后退后一步,站在那棵刚种下的海棠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又退了一步,站到柳树的枝条底下。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柳树的枝条轻轻摆动着,碰到水面又弹开。海棠的叶子也在风里微微颤动,但幅度比柳树小得多,像一只刚学会扇翅膀的小鸟。宋知意站在两棵树之间,左边是已经碰到水面的柳枝,右边是刚种下的海棠苗。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它们现在认识了。”沈晴站在后面,把手里的布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水壶递给她。宋知意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回去的路上,林望走在最前面,踩着一个一个地砖格子的缝隙往前走,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大概是累了。沈晴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空布袋,步子不紧不慢。宋知意走在中间,一只手牵着纪蘅,另一只手牵着宋从鸾。她走在两个人之间,步子比两边都慢一些,但一直没有松开。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然后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没有全黑,西边有一道淡淡的橘色光线,像一条被遗忘在地平线上的旧围巾。
“它什么时候会开花?”她问。“明年春天。”“那它会记得我们吗?”宋从鸾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宋知意仰起来的脸,灯光落在她的额头上,像一层薄薄的暖色滤镜。“树不会记得。但它会在。你每次去看它,它都还在那里。那就够了。”宋知意想了想。“那柳树也不记得我们?”“不记得。但它也一直在。”宋知意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又问:“那它们会记得彼此吗?”“树不会用脑子记。但它们会用自己的方式。柳树已经在那里站了很多年,它认识那片土,认识那条河。海棠刚去,但它会慢慢学会认识。它们会一起长,一起经历同一个春夏秋冬。那就是它们的记得。”
那天夜里,宋知意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才睡着。她睡着之后,纪蘅坐在沙发上,宋从鸾从卧室出来,在她旁边坐下。她手里拿着那本浅灰色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给纪蘅看。那一页上写着今天的事,字迹是宋从鸾的,很短:“今天种了一棵海棠。她说让树认识树。柳树教它怎么站,海棠教它怎么长。”纪蘅看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没有评论。宋从鸾靠过来,把头搁在她肩上。这次没有隔开距离。她的额头碰到纪蘅的耳侧,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温度。纪蘅没有动,只是把肩膀微微放低了一点,让那个姿势更稳一些。窗台上那只玻璃瓶还空着,但瓶口的麻绳比之前系得更紧了一些,已经稳定成型。冰箱上的全家福里三个人还在牵着手,蜡笔的颜色比之前淡了一些,但没有褪掉。阳台上的绿萝已经垂到地板上了,最长的枝条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浅浅的弧线,像一条正在延伸的路。那棵新种下的海棠在河边站着,根须正在慢慢扎进陌生的土壤,它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颤动着,和柳树的枝条不同——更小,更轻,更慢,像还在学习怎么摆动。但它已经在那里了。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它还会继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