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的约定》唐江清玥

3、我没有家

　　　　聂白凌在房门外听着那句话，不由得心头一颤。那句话无比熟悉，因为她曾经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就连语气都无比相像。
　　那语气是绝望的，是被逼到绝境的那种。
　　她觉得江晚意肯定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聂白凌知道这样说别人不太好，但似乎总有某种情愫在心底，好像连接着什么。
　　“吱呀——————”门突然被打开了。站在门口的聂白凌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一抬头，对上了站在门旁的江晚意的眼睛。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是双目无神，就呆呆的看着聂白凌一言不发。全身微微颤抖，双手紧握成拳，长发也乱乱的，前发微微遮住了江晚意的眉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不知道在遮掩着什么。却挡不住那种清冷感。
　　聂白凌先是一愣，然后赶紧移开了视线，往江晚意身后瞟了一眼，深褐色的眸子微微缩小。
　　房间里。地上的白色小花地毯被弄得歪七扭八，书桌上有很多大小不一的纸，七零八落的丢在在书桌上。
　　“看够了吗？”江晚意淡淡开口，语气虽然听起来很温和，但有些空洞，她黑色的眸子看着聂白凌，脸上依旧毫无波澜，面无表情。
　　聂白凌反应过来这种非常不礼貌的做法，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聂白凌还在心里做着激烈的“战争”，最后，还是理智战胜了慌乱。
　　“那个......姐姐，对不起，我确实不该不经过你的同意就看你房间的，但是......姐姐，你怎么了？”聂白凌到完歉后还是忍不住去问江晚意。
　　江晚意没说话，就看着聂白凌。她不明白聂白凌为什么微微皱着眉，嘴巴微张，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眼底竟然隐隐有担心的情绪。
　　“想说什么就说，不要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江晚意靠在门框边，双手抱胸，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眼睛还是双目无神的样子，声音再次被压了下来。
　　“没有，不是！我......那个......算了。”被看穿心思的聂白凌急忙挥手，语气忙乱的为自己“辩解”，把准备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又扬起一个天真的笑，不好意思的说：“只是听到了一些声音，有点好奇，然后过来看看罢了。”
　　面前的女孩洗过澡后，头发没那么乱了，身上也没那么脏了，干干净净的。翘起的嘴角有着一个浅浅的小梨涡，双手背在身后。只是在这些看起来“活泼”的表现，她那双褐色的眼睛却格格不入。
　　江晚意：“......”
　　明明不想笑，为什么要勉强？
　　江晚意没怎么把聂白凌的话放在心上。
　　卧室外的风要稍微凉一点，让江晚意恢复了一些理智，她的脸色缓和了一点，眼睛也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没那么红了，最开始握成拳颤抖着的双手放开了，手掌心还是隐隐有白色的指甲印。
　　江晚意察觉到刚刚对一个陌生人的失态，有点尴尬，眼神有点慌乱，赶紧关上了房门。

　　聂白凌再次被“拒之门外”，勾了勾唇，没说话。
　　她现在不困，鬼使神差的走到客厅，眼睛瞥了眼茶几上的小闹钟。
　　“……？”聂白凌看见时钟上时针的数字，不禁感到疑惑。现在已经是12点多了，快凌晨1点了。聂白凌想到江晚意今天晚上好似没怎么吃东西，但又不知道她在学校里吃了没，有点犹豫不决。
　　“江晚意她今天都没吃东西，但如果她在学校吃了呢？”聂白凌在口中喃喃道，“但她如果真的没吃呢？”
　　聂白凌这么做倒不是什么圣母心爆发，她不至于那么“善良”，和她无关的人吃没吃饭和她有什么关系？只是单纯在江晚意家不好意思罢了，毕竟江晚意给了她衣服，不报答一下也过不去。
　　她走到洗衣台，窗外的景象是黑漆漆的，时间在流逝，聂白凌也将回到她该回的地方。她不想走，甚至在想如果江晚意不把她送走就好了，但这是不可能的，做白日梦都梦不到的那种。
　　聂白凌从桌子上拿起那皱巴巴的几十块钱，那是她偷偷在学校存的钱，现在她父母不让她读书了，大部分还被她妈抢走了，就她这手里那不起眼的几十块钱却是她拼命护住的，是她目前唯一的希望。
　　她看到沙发上的那件黑色大衣，想了想，还是不好意思穿。反倒是走过去给它叠好了放在沙发上。
　　聂白凌走到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悄悄开了门。
　　一股冷风向猛兽一般朝着聂白凌奔来，现在已是深夜，气温骤然降低，聂白凌虽然没少挨冻，但她是人，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摸着黑下楼梯。她记得附近好像有个便利店，是江晚意垃这她快走时看见的，就是不知道现在还开着门没。聂白凌只好抱着侥幸心理，祈祷着。

　　江晚意在房间里收拾着“残局”。她叹了口气，又看见手机屏幕弹出新的消息，她猜到是谁，也知道发的什么。但江晚意还是点开了聊天界面。
　　【奶奶】：江晚意！人呢？！
　　【奶奶】：别让我说第二次！
　　【.意.】：。
　　江晚意不想翻反前面的聊天记录，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大致内容。她翻了个白眼。
　　操，我就出去了一下，这么多消息。
　　【.意.】：奶奶，您打字速度挺快呀，可别累着了。我就出去了这么一下，手机就这么多消息。
　　【奶奶】：江晚意！！！ 你怎么和我说话的？！ 我不管，反正我今天给你说了那么多，就三个字，你，等，着。
　　【.意.】：？
　　？啥意思？莫名其妙。
　　江晚意在心里吐槽。
　　她想了想，还是点开了和江思意的聊天记录。
　　【姐姐】：我告诉你，带伞。
　　“......？”江晚意看到这条消息是在她放学的时候发的。
　　额......要不要回？现在回肯定要被姐姐骂，但不回她就更生气了......到底怎么办？
　　江晚意在心里思索。她姐姐的性格很容易“爆”，脾气不好，经常怼人，就连她的亲妹妹江晚意也“不可幸免”。
　　算了。还是回吧，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意.】：姐，我给你看个东西。
　　江晚意
　　【.意.】：图片×1
　　她发的是她在那张A4纸上面画的画。
　　【姐姐】：？我他妈在你放学的时候给你发的消息你现在才回？！
　　【.意.】：。。。
　　【姐姐】：别他妈发这些，说正事！我刚下班，很累的。
　　【.意.】：姐，照片看一下。
　　【姐姐】：什么照片？哦，对了。天气突然降低，我又给你买了几件衣服，明天去拿。
　　【姐姐】：我他妈警告你，什么样的温度穿什么样的衣服，再让我发现天气很冷你穿的又很薄，我他妈直接回来。听见没？！
　　“......？”我真求你了。
　　江晚意看着这一串，脑子都乱了。她真的想求她姐了。
　　【.意.】：哦，知道了。
　　【姐姐】：画我看了，不错。
　　【姐姐】：不聊了，与其在这乱聊，不如早点休息。晚安。
　　江晚意看着这一句，心里莫名其妙的被揪了一下，有点疼。
　　果然，这个世界上真的只有她姐姐江思意会关心她了。
　　【.意.】：嗯，晚安。
　　她姐姐就是属于外冷内热的那种，不怎么回来，但有好东西，总是会给江晚意带。
　　江晚意给手机充上电，打开门走了出去。
　　咦？聂白凌呢？江晚意环顾四周并未发现聂白凌的身影。
　　聂白凌去哪儿了？江晚意心中想。她突然看到聂白凌睡的那个房间的门是关着的，便以为她已经睡下了。
　　她拿出自己的衣服，走进了浴室。
　　江晚意关上浴室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由得想起刚刚发生的事。
　　她的奶奶把她不接电话和不回信息的事说了一遍，还骂了她一遍，江晚意不想搭理她奶奶，可她奶奶接下来说的话，让江晚意险些气到哭。
　　【奶奶】：江晚意！你忘记你父母是怎么死的了吗？
　　【奶奶】：要不是学习没学好，也不至于去给别人开会！
　　【奶奶】：他一天天的，就会上班，都不怎么回来看望我这个老奶奶，一个月才给我打一万块钱，还不让你好好学习，天天让你玩！
　　【.意.】：我爸妈怎么死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意.】：他们葬礼的时候你他妈的还在怪他们那个月还没给你钱，你到底是不是人？！
　　【奶奶】：你什么时候和你那废物姐姐学的脏话？
　　【.意.】：和我姐有什么关系？不许说她！
　　【奶奶】：好！！！你们俩就合起伙来气我这个老太婆！气死我得了！
　　……
　　聂白凌摸着黑走着，晚夜的风一阵阵的吹着，吹的聂白凌一直发抖。她强迫自己深呼吸，不要去在意那些风。
　　她终于找到了那家商店—兴禹便利店。便利店的招牌泛着白光，聂白凌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进去。
　　“您好，有人吗？”聂白凌试探性的问道。
　　“咦？小妹妹，这么晚了，怎么来这里了？”一位阿姨走出来对聂白凌说。
　　“额……我想买点东西吃，可以吗？”聂白凌不好意思的问。
　　“可以可以，天冷，早点回去吧。”店员虽不解，但还是同意了聂白凌的请求。
　　店员拿了两瓶牛奶和两盒自热米饭给到聂白凌手上，又说：“这些够不够？”。
　　聂白凌点了点头，拿着东西对店员鞠了一躬，笑着说：“谢谢姐姐！”
　　她偷偷把钱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走了出去。
　　她赶紧凭着自己的记忆，跑了回去，然后发现，没带钥匙。
　　聂白凌：“……”。
　　她只能敲门。
　　浴室里，花洒的水撒在江晚意的头上，水滴顺着发丝滴落，睫毛上染上了小水露。
　　消瘦的身体可以看得出她生活的并不是很好。
　　这时她突然听见敲门声，察觉到不对，如果聂白凌已经睡了，那么门外的是谁？
　　江晚意早就听说过女孩子自己独居可能遇到坏人，严重的甚至会闯进家门。
　　她赶紧关掉水，用毛巾把头发包了起来，然后用浴巾擦干净身上的水渍，最后穿上衣服打开了浴室的门。她拿起一把扫把，慢慢走到门口，敲门声还在响，比刚刚的还要急切些。江晚意不由得紧张起来，心里感到不安。她看了一眼猫眼，外面很黑，看不清，但貌似是个女孩。
　　“？。”女孩？会是谁？
　　江晚意故作勇气，一把打开了门，然后举着扫把向前打去，只听见一声闷哼，然后聂白凌的手当下了扫把。
　　江晚意“？……”
　　“姐姐，那个我……“聂白凌小心翼翼试探性的解释。
　　“进来，快点。”话被江晚意打断，聂白凌没办法，走了进去。
　　“你是不是脑子有点病？大半夜的跑出去，我还以为你睡了呢！”江晚意又没好气的说。
　　聂白凌无言以对。
　　江晚意关了门，准备去吹头发，看到聂白凌抱着的东西，问道：“你去买东西了？”
　　聂白凌被一语道破，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拿出东西说到：“姐姐，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吃饭，哦，我用的是我自己的钱。”
　　江晚意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的作息很乱，能不吃饭就不吃，什么时候睡都随便，没有一天是正常作息的，现在有人关心她吃没吃，倒是令她不可思议。
　　“嗯……谢谢你，聂白凌”，江晚意道了谢，又补充道“我先去吹头发，你先吃，水在厨房里的桌子上。”
　　连江晚意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声音放软了，连语气都温温柔柔的。
　　江晚意走进房间去吹头发了。
　　聂白凌走进厨房，打开两盒自热米饭的盖子，把发热包放在盒子下层，倒入冷水。
　　江晚意在心里感到诧异，被一个陌生人关心的感觉，有点奇怪。
　　为什么呢……？
　　“咚咚—”
　　“姐姐！你好了没？”聂白凌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急切，好像还有那么一丝丝期待。
　　“好了好了。”江晚意关掉吹风机，叹了口气，对门外的聂白凌说到，语气里带着些温柔和“哄”。
　　江晚意走出房门，看到面前笑的明媚的女孩，内心仿佛被什么触动着。
　　她之前也这样笑过，那是最快乐，最无虑的日子……
　　等到江晚意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坐下了。
　　她皱了皱眉，侧过脸看着聂白凌的笑，想说什么，但好像又说不出来。
　　是心疼吗？可她只是离家出走罢了，好像，留着这个“妹妹”，也不错……
　　但这种想法很快被江晚意否定了，不能因为自己的想法而不让别人回家吧，这样太自私了。
　　她端起面前的自热米饭，白色的烟气从饭粒里钻出，飘到江晚意的眼前，她慢慢吃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内心泛起酸楚，她在想，原来，这世界上，除了她姐，还有人真正的关心她啊。
　　这顿饭说不上很好吃，甚至有点难吃，但江晚意却吃出了淡淡的幸福感。
　　她不能明白，为什么这种感觉挥之不去，一直隐隐在心头萦绕。
　　江晚意感觉心里酸酸的，她想，如果聂白凌不走就好了。。。
　　“姐姐？你怎么了？”聂白凌见江晚意不动了，感到有点奇怪，她看见江晚意的眼睛又变得红红的，便有点担心。
　　“嗯？哦，没事。”江晚意被拉回了思绪，她淡淡的回复。
　　？我他妈的是有病吗？想这些干什么？她明天就要回去了，怎么可能不走？
　　“聂白凌。”江晚意侧头看向正在喝牛奶的聂白凌。
　　“嗯？怎么了？”聂白凌咬着吸管，有点“口齿不清”的回答江晚意。
　　“你......离家出走，你家人不担心吗？”江晚意假装不经意的问。她很想知道聂白凌为什么离家出走，还有身上的伤......
　　江晚意忽然想起了什么，没等聂白凌回答她，她就起身走到一个矮矮的小柜子，从第二个抽屉里拿出了两瓶云南白药。
　　聂白凌“？。”
　　从她的视角来看，就是一个人正好好的和你讲话，可突然，话也不说了，反倒是赶紧起身去拿了两瓶云南白药？聂白凌都要怀疑这个姐姐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怎么不说话？是不想回答吗？”江晚意再次回到聂白凌身边坐下。

　　“也没关系，那总得告诉我你家在哪吧，我明天早上要去找我姐，要起很早。”江晚意也不再问刚刚的问题，反而转移了话题。
　　“我的家吗？”聂白凌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问江晚意。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回到那个所谓的“家”。她不想回，也不想“寄人篱下”。
　　聂白凌抓紧衣角。咬着下唇，像是在抉择什么很困难事。
　　江晚意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她。她想让她自己说出自己的想法。她也不会逼迫她。
　　聂白凌深吸了一口气，扬起一个很大的笑容，像释怀了什么，嘴里的话却冷冰冰的：“我……没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