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身寄吾魂》岑川甫知

4、怎么是花牵楼？ “刚才

　　“刚才看书太入迷了，没听到，抱歉。”冷星弦嘴上说着，心里却暗暗捏了一把汗：我是冷灏岑，不是冷星弦，千万不能露馅。
　　赵棠序倒没察觉什么，笑着揽上他的肩膀：“走吧！再去别处逛逛。”
　　两人出了书铺，并肩走在街上。赵棠序的手搭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冷星弦不太习惯这种肢体接触，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路上，冷星弦时不时低头翻翻手里那本《诗经·雅》。虽说比起未来那些插图精美、装帧研究的小说差了不知道多少，纸页粗糙，排版也密得让人眼花，但他是头一回捧着这种古籍，心里头竟生出几分新奇和欢喜。
　　“棠序，我很喜欢。”他抬起头，由衷地说道。
　　“哎呀，不就是一本书吗？”赵棠序似乎被他的郑重其事逗笑了，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我还在意这点钱？你要是想要……”
　　话还没说完，赵棠序忽然住了口。
　　因为他发现冷星弦停了下来。
　　冷星弦站定在路边，目光被街对面一座楼阁吸引住了。
　　那楼名叫“花牵楼”，三层高，飞檐翘角，挂着一排红灯笼，门楣上雕着花鸟鱼虫，看着十分气派。楼内传来丝竹之声，琵琶、古筝、箫笛交织在一起，曲调婉转缠绵，像是一只手在人心尖上轻轻挠。更撩人的是那股从楼里飘出来的香味——也不知是什么菜肴，香气浓烈馥郁，混着油脂和酱料的焦香，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走了半天，冷星弦早已又饥又渴。此刻闻到这阵香味，更是挪不动步子，肚子里“咕噜”一声响，馋虫被勾得翻江倒海。
　　他抬脚就要往里走——
　　手腕猛地被人攥住了。
　　赵棠序一把将他拽进旁边的小巷子里，力道大得冷星弦踉跄了两步，肩膀撞在墙壁上，闷哼了一声。
　　冷星弦刚一挣脱，就想质问他。可还没开口，从花车楼的方向又传来一阵隐约的声音——不是丝竹，也不是说笑，而是断断续续的、压抑着的低吟。
　　那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冷星弦愣在原地。
　　花车楼……乐器……香味……呻吟声……
　　这——这莫非是青楼？！
　　“你进花牵楼干嘛？点女人，还是点男人？”赵棠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怒意像是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怎么都压不住。
　　冷星弦看向他。
　　赵亲序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有不解，有忧虑，可最多的，却是伤心。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雾，雾后面藏着什么东西，碎碎的，亮亮的，看得冷星弦心里一阵发虚。
　　“我……我就是想找个地方吃饭……”冷星弦脸颊烧得厉害，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我以为……以为那是饭馆呢……”
　　赵棠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是有千言万语压在舌根底下，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半晌，他叹了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多了几分疲惫，“城东头那里才有饭馆，有家味道很不错，走吧。”
　　说完，他率先走出了巷子。
　　冷星弦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一家名叫“味居”的馆子前。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挂着一面幌子，随风轻轻摆动。
　　赵棠序撩帘走进去，冷星弦紧跟其后。
　　“两位客官吃什么啊？”女掌柜迎上来，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笑盈盈地问道。
　　赵棠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随口答道：“米——碟子和肉和酱。”
　　他的语气淡淡的，和方才在街上判若两人。
　　冷星弦在他对面坐下来，偷偷看了他一眼，没敢多说话。
　　两人入座后，冷星弦便看到窗外有行人来来往往，市井喧哗从半开的窗扇里漏进来，混着饭菜的香气，倒也有几分热闹。赵棠序大概觉得干坐着无聊，便随口扯起闲话来：
　　“你都能认真习经了，可不像你啊！”
　　听到赵棠序的话，冷星弦从窗外收回目光，抬起头来。
　　“练不了武了，只能逼自己读经书了。”他随口编了个理由，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茶是粗茶，有些涩，但胜在温热，入喉之后倒也有几分回甘。
　　赵棠序摇了摇头，还想再说些什么——
　　大堂里忽然响起一阵醒木拍桌的脆响。
　　“啪！”
　　说书人开嗓了。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手持折扇，醒木一拍，满堂皆静。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开口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
　　“列位看官，今儿咱们不讲那才子佳人，也不讲那神仙鬼怪——咱们来讲讲这皇宫里头，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大堂里顿时安静下来，食客们纷纷竖起耳朵。
　　冷星弦下意识地看了赵棠序一眼。
　　赵棠序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他的肩膀微微绷紧，脊背挺得笔直，放在桌上的另一只手不知不觉间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的心沉得像一块石头坠进了深水里。
　　说书人越说越起劲，声音也越来越大：“说起那二皇子啊，整日里和那冷府的小少爷混在一处，游山玩水，斗鸡走狗，正事不干一件。列位说说，这若是以后要继承皇位，咱们这些老百姓，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一旁有个食客跟着附和，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可不是嘛！那冷府小少爷的品行，整个长安谁不知道？贱劣不堪！二皇子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偏偏和他搅和在一起，真是丢了皇家的脸面！”
　　又有人接腔：“要我说啊，那小少爷生得一副好皮囊，怕不是靠那张脸攀附上的……”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难听。
　　说书人见这么多人赞同自己的观点，胆子愈发大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刻薄的笑意：“那冷少帅，怕是连龙阳之癖、断袖之疼都——”
　　“哗啦——！”
　　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
　　冷星弦猛地抬头——只见一个小二脚底打滑，身子一歪，手里端着的盘子连带着刚做好的茄酱和切成薄片的牛肉，稀里哗啦地全摔在了地上。酱汁溅了一地，白瓷盘子碎成几瓣，汤汁顺着砖缝漫开来，冒着丝丝热气。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窃窃私语。
　　小二慌忙爬起来，顾不得膝盖摔得生疼，连滚带爬地赶到赵棠序和冷星弦面前，连连作揖，脸上满是惶恐：“两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小的脚滑了，不是故意的！这……这单小的给您们免了，重新做一份，免费的！”
　　赵棠序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只是那双眼睛暗沉沉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沉默了几息。
　　他站起身，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不了，我们不吃了。”
　　说完，他从袖中摸出几粒碎银放在桌上，转身便走。
　　冷星弦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饭馆。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冷星弦紧跟在赵棠序身后，看着他紧绷的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他走得很急，步子又大又快，冷星弦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犹豫了一下，冷星弦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棠序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一样。
　　“怎么了？”他问，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你还饿着吗？”
　　冷星弦看着他。
　　这个人方才在饭馆里，听到别人那样编排冷灏岑的朋友，一个字都没有反驳，一句话都没有争辩。他只是沉默地坐着，沉默地放下银子，沉默地离开。
　　可他握紧的拳头、绷直的脊背、泛红的眼眶，什么都说了。
　　“你生气了。”冷星弦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赵棠序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被人看穿后的释然：“我生什么气？他们说他们的，与我何干。”
　　冷星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街灯下，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赵棠序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他。”
　　“谁？”
　　“灏岑。”赵棠序的目光落在冷星弦脸上，却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你听到这些话，该有多难过。”
　　冷星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人眼底深处那一抹藏不住的愧疚和心疼，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那我先走了。”赵棠序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轻快，很快，冷星弦便看不见他了。
　　冷星弦与赵棠序背道而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饭馆。灯笼的光晕里，说书人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了。
　　他转过头，迎着黄昏继续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