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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一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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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陪席末复查的空档,我找了梅医生。
“作为医生,我对隐瞒情况的病人束手无策。”
“但是你不一样,你是他最亲密的人,不妨试着在生活中多观察一下,有结果的话再来找我,届时或许我能提供一些帮助。”
上次临走前她对我说的话在耳边回响。
我抬起头:“我大概找到了一些可以跟你聊的东西了。”
梅医生推了下眼镜,冲我微微一笑:“愿闻其详。”
……
“你是说,他故意说难听的话刺痛你,想让你远离他?”她手上捏着钢笔,视线透过镜片落到我身上,“为什么?”
我诚实地摇头:“如果知道为什么,我也不会来这里了。”
“你误会了。”梅医生露出个宽和的笑,“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我一愣:“什么意思?”
“他有什么行为让你得出这个结果?”她摆弄着手上空白的病案本,“毕竟促使人说出难听话的契机有很多,而他刚经历一次严重的身体打击,伤痛存续期间人们总会表现得极具攻击性。你怎么确定他是为了赶你走而故意说得难听,而不是单纯地情绪波动,迁怒于你?”
“不。”我坚定地摇头,“他不会迁怒我,他不是这样的人。”
“你很信任他。”
“当然,他是我的至亲。”我毫不犹豫,“我的挚爱。”
梅医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方便的话,可以从头开始讲一讲你们的事吗?”
她笑了笑:“上一次时间并不充裕,我准备的也不充分,只了解了最基础的情况。当然,你可以适当保留一些隐私,全凭你的个人意愿。”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没关系,我和他……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的思绪化作蝴蝶翻飞,最终落在我和席末关系彻底质变那一夜。
“我们会在一起……”我张了张嘴,有些生涩地开了个头,“是因为我强迫了他。”
梅医生的表情有片刻凝滞,很快就调整好状态。
这些事我从未曾与人提及,甚至在席末面前也尽量不去回忆,如今陡然吐露,居然生出一丝松快。并没有想象的难以启齿,真正说起来甚至是一气呵成。
关于我们支离破碎的家庭,我对他的依赖,他突如其来的疏远,我不管不顾地继续靠近,他如何推拒,又是怎样在我的疯狂中妥协……做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说出来却感觉炸裂又令人唏嘘。
好在梅医生职业素养过硬,除了最开始的愣神,后面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将我和席末的过去倒了个一干二净,我一时间也有些回不过来神,心里弥漫着淡淡的怅然。
她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给足了我缓冲的时间,才问出第一个问题。
“他是在你们父母去世之后,突然开始疏远你的对吗?”
我点头:“是。”
她提笔,在纸上写了些什么。沙沙的摩擦声在室内回荡。
紧接着她又抬起头,问了第二个问题:“你觉得你们的母亲偏心他?”
“一开始是。”我的目光不由自主下落,跌到地上,“后来我不确定了。”
“嗯,意思是你小时候觉得妈妈偏心他,后来又不觉得了?”梅医生打量我的神色,没有得到质疑便继续,“那让你产生动摇的契机是什么?”
我把和沈迪在楼梯间遇到的事和盘托出。
我说:“妈妈是很重视席末的,对他的关心面面俱到。但这种关心有时候过于偏激了,席末因此挨了很多打骂。我其实分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梅医生没有回答我,或许她也不知道。
她只是认真地记录,然后问出第三个问题。
“你觉得他是因为妥协才跟你在一起的吗?”
我攥紧了手指。
那瞬间脑子里想了很多,无一例外都是否认,甚至才听完问题喉咙里就已经涌上了一个“不”字。
可是……
我低下了头。
“我不知道。”
我心头有座石头垒成的小山,从前我以为它坚不可摧,如今才发现它满是缝隙,早已摇摇欲坠。
“他应该是爱我的。”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小。
梅医生沉默了一会:“你觉得,他可能还是把你当成弟弟?”
我下意识反驳:“没有人会和弟弟那样亲密。”
“那你为什么不确定?”
“……”
窗外微风轻拂,梅医生桌面上那一小株绿植的叶子轻轻晃了两下,我看着它,感觉身体也在随着心跳摇摇晃晃。
“或许……他只是不想看我疯疯癫癫地寻死觅活。”
“是吗?你是这样觉得的。”她微微点头表示知晓,随即继续询问,“关于他砍伤自己这件事,他给出的解释是失误?”
“嗯,但是我们都知道那不可能。”
梅医生没否认,继续追问:“那天他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
“有。”
关于那一天的全部回忆都是血色的,充满腥味,也正因此每一个字都格外深刻。
“他说对我说今天做鱼吃。但是我们那天根本没有买鱼。”
梅医生手指轻敲桌面,第一次下了判断:“幻觉。”
我一怔。
梅医生解释道:“他可能产生了幻听或者幻视,或许是当时的场景勾起了某些回忆,让他误以为你们买了鱼。”
“鱼……”
我努力在脑海里面搜寻着,心跳不由自主加快,说出那句话时,脑子里都生出嗡鸣。
“妈妈喜欢吃鱼。”
室内沉默了许久。
我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梅医生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
她认真道:“你母亲的离世,或许给他带来了很深重的心理创伤。”
我不自觉咽了口唾沫,鼻腔好像挤进一缕若有似无的腥味,分不清是鱼还是人的血。
更多曾被我忽略的疑点涌上心头,我脑子里面乱成一团,又有根坚韧的鱼线将它们全部串在一起。
“按照你的描述,席先生的童年长期遭受母亲的情感操控和精神打压。他们之间的关系看起来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但其实更像一种生存策略。”
“生存……策略?”我皱眉,本能地对这个词感到不适。
梅医生点点头,耐心解释道:“心理学上有个词叫作“间歇性强化”……”
见我还是一脸茫然,她捏捏病案本页脚,换了个说法:“打一棍子给个甜枣,听说过吧?”
我点点头。
梅医生继续道:“对孩子们而言这往往比一直挨打更加煎熬,因为他们总是会期待那颗甜枣。认为只要自己变成别人期望的样子,就能结束痛苦,得到真正的爱。”
她解释得很通俗易懂,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仿佛一口枯竭的井,什么也吐不出来。
梅医生又翻过一页:“母亲给孩子带来痛苦,但孩子还是会依恋母亲,因为没有选择。为了保护自己,他只能主动告诉自己,母亲做这一切都是对他好。”
她的声音冷静客观,我的心却缓慢揪紧了。
是吗?
是这样吗?
他其实早就感觉到不对了,早就在痛苦了,只是摆脱不了,所以才拼命忍受,努力变成那副完美的样子……是这样吗?
眼眶越来越烫,我不得已伸手揉了揉。
像是看出我的想法,梅医生继续道:“创伤可怕的地方不是让人痛苦,而是让人以为痛苦是正常的,一切是因为自己做的不好,是活该。”
我脑中忽而响起席末冷淡的嗓音,他说:“能力不足的人才会辛苦。”
我闭了闭眼,一股深刻的疲惫爬上心头。
安静一会,我问出我最关心的问题:“那他为什么会突然疏远我,抗拒我的接近?”
梅医生顿了顿,翻到病案本最后一页:“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就是俗称的“PTSD”。”
“你是他童年痛苦唯一的见证人,同时和母亲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远离你,就是远离那些痛苦的回忆。”
她神色认真,语气平静客观得近乎冷漠。
对我而言每个字都仿佛巨石,压得我喘不气。脑袋忽然变得很热,手脚却仿佛如坠冰窟,冷汗从脊背渗出,呼吸也变得艰难。
“我……”
“你没事吧?”
梅医生递来一包纸巾。
“没事。”我摆了摆手,嘴角扯出一个笑:“就是有点感慨,跟他在一起这么久,我好像都没有你了解他。”
梅医生摇摇头,镜片后的眼睛平静而温和。
“我的一切解读都建立在你对席先生的观察和理解之上。归根到底,我们分析的只是你眼中的席先生。真正的席先生从来没有袒露过真实想法,我得出的所有结论都不一定准确。”
她把那本写满了字的病案本推给我。
“只是我私心希望它们能帮助你找到方向。席先生真实的情况如何,恐怕还是要靠你自己多观察。”
我把那本病案本攥进手里,认真同她道谢。
“你已经帮到我很多了。上次你建议我少对他献殷勤,的确让我更好地观察了他的真实想法。”我冲她笑笑,“只是我没能坚持下来。”
梅医生脸上丝毫没有意外:“我大概也猜到了。”
她笑笑,又补充:“每个人心里都或多或少有毛病,你觉得你是什么问题?”
我想了想,开玩笑道:“狂躁症?”
她摇了摇头,吐出几个字:“分离焦虑。”
又说:“百分之七的成年人会有这种倾向。”
我挑挑眉:“那还挺少见?”
她笑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还以为她要说什么,但是没有。
我们在诊疗室门口分别。
席末早就做完检查了,正坐在上次的长椅上等我。
我往他那边走去,他似有所感,忽然抬起头。
虽然梅医生说她的推断并不可靠,但那些话还是牢牢印在了我心里。看着席末的脸,心里除了本能的靠近的欲望,还升起其他异样的情绪。
我心情复杂地走到他身前,花了比平时足足多两倍的时间。
席末嘴上没说什么,但眼里有着明显的怀疑。
他湖蓝的眼睛打量我一会,又看了看诊疗室的方向。
“聊什么了?”
我做贼心虚,下意识就要说“没聊你”。
话到嘴边才咽下去。
“没什么,梅医生说我有分离焦虑,开导了我一会。”
“分离焦虑?”
他一直看着我,我身体都好像泡在湖水里,缓慢凉下来,那些复杂的情感也渐渐平息。
我点点头,找回平时喜气洋洋的状态:“对,还挺特别的,只有百分之七的人有这个症状。”
那双眼睛忽而促狭地眯了一下。
我刚想问他笑什么,就听他慢悠悠开口:“她有没有告诉你,百分之八十五的狗都会展现出分离焦虑?”
“……?”
我怔愣片刻,随即好笑地去搂他腰:“你就这么喜欢我给你当狗?”
席末并不认可:“我什么时候让你给我当狗了?”
我早已习惯他的口是心非,左右四顾确定没人在注意我们,便拉着他的手放到我脖子上,嘴唇贴到他耳边。
“你没有,是我喜欢给你当狗,汪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