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游客》屿击岸

2、大地与土 诞生

　　游离走出了那片深秋的山林。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只是快步的往前走，黄色冲锋衣变成了灰色的上衣，单薄且隐秘。

　　随着她一步步向前，她的身边逐渐出现高楼大厦，脚下松软的泥土在她的前行中逐渐坚硬、平坦。她走在了构建城市的沥青路上。

　　山里的风与秋离她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不散的烈日气息，落在人身上平白使人焦躁。

　　形形色色撑伞而过的人，不停传来的汽笛声，人群里的交谈，偶尔路过他人身上厚重“汗”的气息。

　　“热死了”
　　游离听见。

　　她本能去理解这三个字，去寻找造成它的源头。那烈日照射使人睁不开眼，游离抬眼直视太阳，她感受不到热与刺眼。

　　恰好一片白云飘过，挡住了烈日的照射，急匆匆的人稍微放慢了脚步。

　　游离继续走。
　　这是一条不算繁华的街道旁，游离在一处玻璃前停下了，她看见了“自己”。

　　还是那样白如云的脸色，但不再平静，这张脸太过痛苦。

　　游离回头，一个面色紧张，头发有些凌乱的男人搀扶着一名孕妇。身后跟着的是那男人的母亲，她一边走一边紧抱着帆布包。

　　“怎么这个时候…”
　　“小心，小心！”

　　游离看到了她。
　　那个女人，那名孕妇，她认得那种状态。

　　一个生命即将从她的躯体里剥离，就像种子破土成为嫩芽，成为独立的，崭新的。

　　“慢点…慢点。”
　　“救护车马上就到。”
　　“你感觉怎么样？”
　　男人小心翼翼的搀扶，他的妻子即将生产，他老早做好准备去医院待产，还未到时间，但妻子突然开始呼痛，只能匆匆忙忙出门，现下救护车还未到达，他只能够搀扶着她，好让她的身体暂时有个依靠。

　　女人并未回答她，她发出的声音已经让游离感受到她正在承受的巨大痛苦。
　　她的手搭在男人的臂弯上，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清白，游离看见了她的汗水，密密麻麻的，浸湿了她的头发。她在发抖。

　　但并不是害怕，而是痛苦。

　　孕育生命总是痛苦的，这份痛苦不在种子破土而出给土地带去的那一道裂痕。而在种子成长时大地不断给予它的养分，“牺牲”自己，看它诞生，看它成长，迎接它的死去。
　　而大地是沉默的，大地会沉默的接受这一切的过程。

　　可人不会。

　　“啊…！”
　　这声音充满了被撕扯的沉重，女人像是承受不住一样的倒下，她的丈夫立即伸手，她的婆婆反应也十分迅速，两个人将她扶住。

　　女人紧闭着双眼： “不…不行了。”

　　救护车在此刻终于出现，刺耳的笛声让众人心头一松，游离的目光偏移了一瞬。

　　车子一停，救护人员马上从车上下来，男人着急的大喊：“快，快点，我老婆撑不住了。”

　　这话落下的瞬间，女人身体猛的一沉，那液体就这样顺着女人的腿流向土地。

　　羊水破了。

　　众人脸色瞬变。

　　“哎哟！坏了！这是要生在这了！”老人的声音一下拔高，带着慌乱。

　　她被人抬上了救护车，躺在了床上。
　　男人坐在她边上。
　　剧烈的、持续性的、无法抑制的阵痛扑向男人的手臂，也扑向即将成为母亲的身体。
　　她的脸扭曲着，汗水夹杂着眼泪往下流淌，喉咙溢出的痛呼是最原始、最粗粝，最接近生命本质的嘶吼。

　　一个小小的，成型的命正在顺着产道一点点移动，那是一个即将诞生的孩子。
　　是一片土地即将赐予的新生，是灵魂与□□绝对的诞生。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划破了游离平静无波的脑海。
　　她感知到了。
　　一个全新的、独一无二的生命信号，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

　　从无到有。
　　从虚无，到实体。
　　从母体的一部分，变成独立的个体。

　　游离好像看见了那个被紧紧包裹在毛巾里的婴儿，看着他细微的挣扎，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一起一伏的小胸口，看着他发出声音时微微颤动的嘴唇。
　　看见男人极致的紧张之后彻底放松的崩溃。
　　看见女人靠在男人怀里，眼睛半睁着，视线模糊地看向那个啼哭的小生命。

　　游离看见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剩下极致的疲惫。

　　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变得柔软、完整、尘埃落定。
　　她成为了母亲。
　　而那个刚刚降临的婴儿，拥有了独立的心跳、独立的呼吸、独立的□□。

　　游离依旧站在原地。她伸手摸向了自己的肚子，轻轻一摁，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手却没有放下。

　　她好像不觉得感动，不觉得震撼，不觉得温暖，不觉得神圣。
　　对于游离来说，这和一棵树发芽、一只鸟破壳、一场雨落下，没有任何区别。

　　这只是发生。
　　只是世界运转过程中，一个微不足道却又必不可少的环节。
　　离去与降临，结束与开始，死亡与新生。世界在这样的循环里，永远转动，永不停歇。

　　游离看着那个方向。
　　心想：它发生了。
　　一个孩子，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