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游客》屿击岸

3、大地与土（二） 那个女孩总

　　那个女孩总是看我，而我站在原地却有些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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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离还记得那一天。

　　孩子诞生之后，隔着遥远的街道，移动的铁皮，她轻轻触摸那张脸。那种感觉至今难忘——指尖触到的是如幼苗般脆弱的肌肤，薄得能看见血管，像一碰就会破。太脆弱了，容易死。

　　但她好有生命力。

　　游离感受到了她的一切。那团小小的、温热的、正在呼吸的□□，第一次让游离产生了“想要触碰”的念头。

　　而孩子睁眼的第一刻，游离看见了她。

　　她也看见了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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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念念三岁了。

　　再有一年她就该上幼儿园了。自出生以来，她一直被年轻的夫妻捧在手心里，很幸福。爸爸妈妈很相爱，也很爱她。

　　在她需要的时候，爸爸妈妈总能及时出现。偶尔他们不在，奶奶也会帮她。

　　奶奶如果不在……

　　林念念懵懂的眼睛转向身边。

　　她还在。

　　那个“人”，在念念的想法里，那个“人”好奇怪。

　　游离站在三米之外。不管何时何地，她好像都在。林念念从出生起就能看见她。

　　最初，她尝试过让父母理解——指着家里的各处，趴在学步车上啊啊乱叫。但大家都看不见，只是顺着她的小手看过去，然后笑着把她抱起来：“宝宝在看什么呀？”

　　只有她能看见。

　　林念念慢慢明白了这件事。

　　游离从不靠近。不管林念念怎么朝她伸手，怎么咿咿呀呀地喊，她始终停在那个距离。三米。有时候林念念一眨眼，她会穿进墙里，只剩半张脸露在外面，像画在墙上的人。

　　但她一直在。

　　林念念开始说话了。

　　她会说：“我要妈妈抱抱。”妈妈就快步走过来，给她一个爱的抱抱。

　　她会说：“我想吃饼干。”然后就得到一块没什么味道的饼干。

　　那天，妈妈给她穿罩衣。林念念忽然说：“我自己来。”

　　小小的她，学会了说“我”。

　　游离站在三米外，看着那双笨拙的手把罩衣举起来，套在头上，然后卡住。她扭了扭，罩衣像一张蜘蛛网，把她缠住了。

　　“嗯……！”林念念有些急，脸颊发红。为什么不对呢？妈妈明明就是这样穿的。

　　妈妈在旁边笑起来。

　　林念念感受到那双温柔的手把她从网里解救出来，把勒在脖子上的绳子轻轻去掉。

　　“宝宝，还是妈妈帮你吧。”

　　林念念已经累了，但她还是说：“不要不要，我要自己来。”

　　“等你长大了，更熟练了再自己来。”妈妈说，“现在妈妈可以帮你。你还要不要玩蜡笔啦？”

　　林念念撅嘴：“要。”

　　终于是任由妈妈摆布。

　　她转过头——

　　游离不见了。
　　林念念有些呆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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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离站在街道上。

　　面前是一面玻璃，映出一个女孩样貌。少女十七八岁的脸庞，眉毛细软，颜色偏浅。瞳色是很浅的褐，阳光照进去的时候像玻璃珠，干净，空，深。

　　那是她自己。

　　她张开嘴，试着发出那个音。这些年在人群中走过，她听过无数次这个字，但从没想过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我。”

　　那个字落在空气里，很轻，像一片叶子着地。

　　她又说了一遍：“我。”

　　玻璃里的女孩嘴唇在动。

　　“我——你。”

　　玻璃里只有她自己。

　　但她想起刚才那个孩子说的“我”。那个字从孩子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很硬的、不容商量的东西。“我自己来”——好像那一刻，孩子和妈妈是两个人。

　　游离看着玻璃里的自己。

　　这是我吗？

　　我就是我。我的意思是我，你的意思是你。我是我，那么你是谁？

　　她的目光扫过大街上来往的人，似懂非懂。

　　她身上的灰色上衣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纯白的连帽卫衣。路过的人偶尔朝她投去一眼，只当是个发呆的学生。

　　游离想起了林念念三年来投向她的目光，她把手放在小腹上。下一秒，她到了林念念身边。

　　在世界见证下，游离朝三岁的孩子说了她作为“游离”的第一句话：

　　“念念，我是游离。”

　　那一刻，她真正意识到“我”的存在。不再只是看着，不再只是感知。她在说话，在参与，在成为一个可以被回应的人。她甚至明白了“你”可以是林念念，也可以是任何除“我”以外的人。

　　她发出的声音，像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世界在为游离庆祝。

　　然后林念念哭了。

　　不是慢慢哭出来的。是愣了一秒，看清了是谁在说话，然后嚎啕大哭。

　　游离愣住。

　　她感受到来自林念念灵魂深处的颤抖。那颤抖不是痛，是怕。孩子终于意识到：这个“人”，爸爸妈妈看不见，奶奶看不见，所有人都看不见。这是一件严重的事情。

　　只有我看见她。

　　她是谁？

　　游离站在原地。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只是想让这个看了她三年的孩子知道她是谁。

　　但孩子怕她。

　　那恐惧像一堵墙，从孩子身体里长出来，把她隔在三米之外。游离把手从小腹上拿下来。

　　她退后了一步。

　　我，是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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