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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过往   许自流 ...

  •   许自流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痴痴地胶着在杜鹃的脸上。那张与故人“花飘零”宛如同一个模子刻出的眉眼,让他心神剧震,几乎忘却了周遭一切。

      许烬却已先一步察觉到院中多出的四道陌生气息,眼神骤然转冷,手中“飘零”枪身微震,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厌烦。

      “几位不请自来,擅闯私邸,未免太不将许某放在眼里了!”

      “事出紧急,唐突之处,还望海涵。”重羽上前两步,执礼周全,语速沉稳,

      “在下有一幼弟,名唤遇春生,昨夜不知所踪。曾提及与府上杜鹃小姐颇有交谊,心中忧虑,只得冒昧前来,盼能问询一二。”

      “飘零……?”许自流望着那年幼张脸,失神般喃喃唤出了声。

      “飘零?”许烬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嗤笑一声,枪尖不客气地点向静立一旁的杜鹃。

      语气近乎残忍地对许自流道:“你且看清楚了,她不是花飘零。她名唤杜鹃。”

      这时,始终安静得如同背景的杜鹃,却忽然抬起眼眸,清澈的目光扫过重羽等人,用肯定的语气轻轻开口:“春生不会失踪的。”

      此言一出,重羽几人神色微动。

      “原来如此……”许自流仿佛被这句话推进某个回忆的漩涡,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追忆被一种更复杂、更疏离的情绪取代。

      许自流想起了飘零生前某个近乎妄语的零星记载——“杜鹃泣血,灵石化形”。难道那并非虚言?

      他抬手指向杜鹃,语气冰冷决断:“既与旧事无涉,让她离开便是。”

      “她走不了!”

      许烬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暴戾喷薄而出,枪锋回转,直指许自流,“我许烬的地方,岂容你说来便来,说走便走?”

      眼看两人之间即将再次点燃战火。

      “两位家主,”褚危鬼的声音恰在此时平稳插入。

      褚危鬼立于一旁,目光掠过剑拔弩张的二人,最终落在那再次垂下眼眸的杜鹃身上。

      “何不暂且息怒……先听一听这位杜鹃小姐自己,究竟想说什么,或知道什么。”

      顷刻间,庭院中所有的目光,再次重重汇聚于那袭红衣之上。

      杜鹃抿着唇,目光缓慢地扫过院内每一个人,她仍旧保持着沉默,仿佛一尊精致的玉像。

      重羽见状,向前半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既然杜鹃姑娘暂不愿开口,不如……便由我先来说一段旧事吧。”

      他声音平稳,徐徐道来一段记载。

      “三十五年前,火窟与金岭两域,因五行相克、道念迥异,争端渐起,愈演愈烈。当时重氏与灵氏两位家主,为这域主之位,更是势同水火。两域修士之间,亦壁垒分明,争斗不断。”

      “这般僵局,直到五年后……五域修士共赴‘葬兵林’寻器的那场试炼。”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

      “在那林中,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火窟与金岭的修士折损异常惨重。其中,便包括金岭一位当时极负盛名的丹修。”

      他的目光抬起,落在许烬与许自流骤然绷紧的脸上,缓缓吐出那个名字:

      “——花飘零。想来,便是两位家主口中的‘飘零’姑娘吧?”

      庭院里只余风声。

      “而那之后,”重羽继续道,语气恢复了平静。“僵持多年的域主之争,便以‘五家轮替,十年一换’的方式,落定。”

      重羽环视众人,“好了,接下来,该谁了?”

      “我来!” 许烬的声音带着未消的火气,粗暴地打断了凝滞的气氛。他手握“飘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告诉你们又何妨?”他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尽是讥诮与痛楚。

      “我与许自流,自幼相识。后来,他入水渊,我奔金岭。熔岩凝珀湖试炼,我们重逢,也是在那里……遇到了花飘零。”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去,那里面翻滚的,是时隔多年依旧清晰的悔意与戾气:

      “金岭与火窟的宿怨……我不是不知道。只是当时年少,总觉得……总觉得自己能顾得周全,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他没能说出口的是,这份“未放在心上”,或许正是后来那场悲剧的起点。

      许烬的声音像是被葬兵林的尘土与血锈彻底堵死,每一个字都挣裂而出:

      “在祭灵谷……金岭与火窟的修士狭路相逢。‘幻魔藤’的孢子无声弥漫,将积年的仇怨、猜忌、贪婪尽数勾起,放大成狂乱的杀意。劝阻无效,混战骤起。不知是谁在疯狂中嘶喊——‘许烬和花飘零是一伙的!’”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转眼之间,所有杀红了眼的人,竟真将矛头齐齐对准了我和花飘零。仿佛杀了我们,就能平息他们自己的心魔,成为金岭与火窟本记中的大家主,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许烬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仿佛还带着三十五年前葬兵林的腥味:

      “众人推墙倒……他们逼我们做出选择。要么我死,要么她亡。”

      许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平静,“花飘零那是依旧平静如水,她看着我,又看了看那些状若疯魔、同道的修士。然后,她释然地笑了。”

      “她拿出了一直带在身边的丹瓶,倒出了里面唯一一枚丹毒——“涅槃”。

      丹名“涅槃”,实则焚身。然若无此焚,祭灵谷中众生心魔难灭,金岭火窟世仇难解。

      他的声音低下去,却清晰得令人心悸:

      “飘零此生无恨,以己亡,了旧怨,幸也!”

      “言罢,她就在我眼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枚丹毒吞了下去。”

      庭院中死寂一片,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古树上原就伶仃的树叶,簌簌落地。

      许烬的声音干涩如枯木,“花飘零的身体像一盏被骤然点燃又急速焚尽的灯……红色的光芒刺眼,形成了一道屏障,隔绝了幻魔藤的影响。”

      他惨笑一声:“等她燃尽最后一点生机。她余下的二十三颗丹药,一颗不多,一颗不少,正正好好够救下当时谷中还有一口气的人。”

      “而她,永远留在了那里。”许烬看向许自流,心想,若当时他在场,会不会不一样。

      灰烬散作药,骸骨化为界,从此葬兵林深处多了一处无名的净地,幻魔藤遇之即退。

      许烬语声沉滞,似将最后一丝气力也碾作尘灰:

      “那之后,我便举家迁至水渊……直到一年前,偶遇杜鹃,将她掳至府中。”

      至此,他终是言尽。

      许自流缓缓抬眸,眼底水光潋滟,话音却静如深潭:

      “杜鹃啼血,灵石化形……飘零曾与我言,花氏代代相守一块通灵杜鹃石,只为等候故人来取。”

      “她说,若她有一日身死……便将此石托付于我,权作念想。可她去后数年,那杜鹃石……便失了踪迹。”

      他泪眼盈盈,望向那袭静立如血的红衣。

      “你……便是始终陪在飘零身边的那块杜鹃石,对吗?”

      杜鹃静默片刻,目光从许自流身上移至许烬,直直对上许烬的眼眸。

      “我是杜鹃石。”她声音无波,却字字清晰,“花飘零确实已死绝了——上天入地,再寻不到她一缕气息。你想复生她,断无一丝可能。”

      许烬眼神一紧,避其视线,不想她竟看出来了。

      她稍顿,续道:

      “至于我……花氏一族确是我的守护者。我在他们身畔,看尽形形色色之人,大都心思纷杂,欲念污浊。”

      “可飘零不一样。”

      “她果决,善良,纯粹……像雪夜里不灭的灯。”

      “我该是她的样子!”杜鹃缓缓道来。

      “飘零死后,我因春生的执念化形。继而……仿她神魂,造出一个化名‘杜鹃’的形貌。”她声音沉了下来,眼中茫然之意尽显,倏忽便逝去。

      “我却不是她。”杜鹃轻声道,似自语,似宣告。

      褚危鬼适时开口,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想必两位家主眼下已然明了。我受人所托,杜鹃小姐……要跟我走。”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骤然从院落的一角闯入,直直挡在杜鹃身前。

      “今日,你们谁也别想带走阿姐。”遇春生声音不大,却字字斩钉截铁。

      遇春生眼中有火光迸裂,厉喝一声:“霜寒——!”

      刹那之间,一股凛冽至极的寒意自他周身爆发,一道凝如实质的剑影竟从他体内缓缓分离而出,悬停身侧,剑气森然,满庭温度骤降。

      “伴生剑灵!”

      “竟是伴生剑灵!”

      庭中倏然一静。

      许烬与许自流同时色变,重羽眉头紧锁。伴生剑灵,乃是与生魂共长、同命同源之灵,自古罕见。世间有此机缘者,明面上唯有一天道——无为。

      唯有褚危鬼瞳孔骤缩。他深知这意味着什么——遇春生绝不可留。

      几乎在众人惊骇的同一瞬,褚危鬼眼中最后一丝温度褪尽,化为纯粹凛冽的杀意。气息未动,杀机已凝,锁死了挡在杜鹃身前的少年。

      今日,他必须死在这里!

      庭院中,杀机骤起!

      褚危鬼周身灵力狂暴涌动,一道凝若实质的凛冽寒光,直劈向遇春生面门!这一击快得超乎常理,饶是遇春生天赋异禀,也绝无可能接下。

      电光石火间,众人甚至不及反应,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遇春生仓促凝出的护身剑灵虚影应声散开。

      他整个人如遭重锤,被狠狠掼倒在地上,口鼻间顿时鲜血汩汩。

      杀意未绝!褚危鬼眼中寒芒如星,第二击竟毫不停歇,紧随而至!

      “不可!”

      重羽瞳孔骤缩,手中折扇“唰”地展开,飞身挡在遇春生身前,将全身灵力灌注扇面,悍然迎上——

      “轰!”两股亓灵崩出音爆。

      巨响伴着骨骼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重羽踉跄数步,终是单膝跪地,口中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面色惨白如纸,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

      “重羽!”

      原本愣在原地的游冲这才惊醒,扑过去扶住游冲,又惊又怒地看向褚危鬼。

      “褚前辈,这是为何?!重羽命魂本弱,你这一击岂不是要他的命?!”

      倒在杜鹃怀里的遇春生挣扎着抬起头,咳着血沫,眼神却凶戾如受伤的幼兽,死死瞪着重羽颤抖的背影:“滚开……谁要你假惺惺救我!”

      褚危鬼冷眼睥睨,胸中一股无名躁火灼烧肺腑,越烧越旺。他烦躁地拧眉,吐出三字:“多管闲事。”

      话音未落,他已阖上双眸,抬手祭出,那枚温润莹洁的“青玉杯”自掌心浮现。

      “青玉,”他薄唇轻启,声冷如铁,“肃杀!”

      瓷杯应声碎裂,化作千百柄锋芒森然的断刺,悬停半空,旋即如一场倾盆而下的金属暴雨,朝着地面几人无差别地笼罩刺下!

      “无为。”

      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始终静默的祁娄宿,终于动了。

      “无为”剑出鞘的清吟仿佛割裂了凝滞的时间。

      清冷剑光后发先至,剑身在断刺落下前织就一片密不透风的屏障。两股骇人力量悍然相撞!

      “铿——!!!”

      金铁交鸣的巨响伴随着狂暴的灵力乱流炸开,院中众人皆被这股巨力震得气血翻腾,踉跄难立。

      “褚前辈!”游冲扶着气息奄奄的重羽,声音发颤。

      “你若不喜这孩子,驱走便是,何至于要下此杀手?”方才那漫天杀刺,分明是无差别覆盖。

      “天道?” 角落里的许烬,冷冷地嗤笑一声。

      这声嗤笑,却如冰水落入滚油。褚危鬼眸中寒意暴涨,他全然无视游冲,只将视线死死钉在持剑站在对立面的祁娄宿身上。那目光锐利如锥,肯定般开口:

      “天道……这是要拦我!”

      “不能杀。”

      祁娄宿的回答简短至极,似是解释,但在在旁人看来,应是挑衅。

      他持剑而立的身影,清晰地将褚危鬼与身后众人隔成两个世界。

      重羽强咽下喉间血腥,借游冲搀扶,咬牙挺直脊背,向前踏了半步。

      “我不知褚前辈与春生有何旧怨,”他侧首看了一眼杜鹃怀中气息微弱的少年,喘息道。

      “只是他既能令杜鹃石化形,这其中因果……尚未分明。”

      他又咳出一口血,脸色灰败,语气却异常坚持:“所以,他现在还不能死。即便前辈不悦,也请看在归一前辈的薄面上……容我将人带回一道世。待查明原委……再行定夺。”

      风穿过死寂的庭院,卷起未散的血,

      褚危鬼的目光缓缓扫过拦在面前的祁娄宿,扫过重伤却执拗的重羽,最后落回那奄奄一息的身影。

      只需再补上一击,便能觉此后患。

      他忽然,极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今日之事既已至此,”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头。

      “两条路。要么,他死。” 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要么,院中人……具死。”

      紧绷的死寂几乎令人窒息,几人僵持不下。

      “我……有一法,或可两全。”

      一个轻软却清晰的声音,打破了这绝望的对峙。

      杜鹃轻轻将昏迷的遇春生平放在地,站起身,竟朝着煞气未消的褚危鬼走去。她在几步外停住,抬起清澈的眼眸,示意褚危鬼附耳。

      褚危鬼眉峰微蹙,未动。

      杜鹃见状,也不再坚持,略微提高声音:“我可令相关之人,忘却方才这一段记忆。”

      褚危鬼眼中翻腾的杀意微微一滞。他眉眼间那股择人而噬的戾气似乎松动,目光扫过重伤的重羽,又掠过持剑默立的祁娄宿,最后落回自己隐隐作痛、灵力翻腾不稳的灵脉。

      重羽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此刻强行动手,后果难免会牵扯归一。

      瞬息间,他已权衡利弊。

      “那便,”他终是冷冷开口,目光如刃,刮向始终置身事外的许烬与许自流,“只请两位家主,‘清净’一番。”

      许烬与许自流闻言,对视一眼,竟都未动,亦未反对。

      自飘零死后,数十载光阴于他们,不过漫长煎熬。若能忘却这突兀插曲,重回平静,或许……并非坏事。

      杜鹃得到默许。她轻轻咬破下唇,两滴殷红如纯净红宝石的血珠渗出,悬浮空中,缓缓旋转,散发极强的灵韵。

      血珠飘飘悠悠,分别飞向许烬与许自流的眉心,无声没入。

      刹那间,庭中风止。

      满院盛放如血的杜鹃花,花瓣无声脱落,纷纷扬扬,如一场凄艳的红雨。

      那株栖满沉默杜鹃鸟的参天古树,所有乌压压的羽影倏然振翅,悄无声息地散入渐亮的天际,仿佛从未存在。

      而光秃的虬枝之上,一点、两点……无数娇嫩翠绿的新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出树皮,焕发出勃勃生机。

      祁娄宿袖袍微拂,那层隔绝内外的无形私域悄然撤去。

      此事终算尘埃落定,重羽沉沉晕死过去。

      一场惊心动魄的杀局,与其中纠缠的旧怨新谜,仿佛都随着那离去的鸟影与绽放的新芽,被悄然拭去,只余下一院初生的寂静。

      杜鹃抬手将“花圃”那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合拢,门扉闭阖的轻响,如同一声尘埃落定的叹息。

      她唇间低语,似吟似喟:

      “花落一曲水流觞,怨鸟高飞春竞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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