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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飘零 祁娄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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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娄宿与褚危鬼未作言语,只作聆听。
许自流目光虚虚地落在画上,陷入独语般的追意,声音飘忽落不到实处。
“飘零是火窟的丹修。年少那场熔岩凝珀湖试炼,我与许烬遇见了她,结伴同行。”
他顿了顿,仿佛还能看见当年炽热湖畔那抹格格不入的明媚红色。
“她说火窟终年燥热,只见熔岩,不见花草。更没见过水生之花。”
“她说,在火窟什么花都活不久,终会凋零成泥。她能炼出生死逆行的丹药,却偏偏养不活一盆最普通的花。”
室内长明灯焰轻轻一跳,映着他侧脸。
“后来,我们闯葬兵林试炼……”许自流的声音低了下去,涩意弥漫。
“怪我,也怪许烬。没能劝住她,更没能护住她。她才永远留在了那里。”
“说到底,飘零的炼丹之要,举世无人能及。”许自流的声音沉地更低,复杂的,近乎敬畏的痛处向他袭来。
“灵丹可以,也能炼出无人可解的丹毒。”
“...哈哈...哈哈哈...”低低的笑声干涩,并无欢愉,唯有无处话悲凉的无奈。
一滴泪落入那汪圆泉,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她向来心善、向来心善。”他重复着,不知是喜她心善,还是厌她心善。“竟成了那枚丹毒的试毒人。”
话音落处,一片沉寂。荷香幽幽,画中人的笑靥依旧。
许自流深吸一口气,蓦然转身,眼底那点恍惚的温色已尽数敛去,恢复了疏淡,只是眉宇间倦意更深。
“我也困乏了,两位,请回吧。若有消息,我自会告知。今夜之事……当从未发生过。”
许自流顿了顿,语意清晰,划清界限:
“我也从未在此地,见过什么天道。”
褚危鬼与祁娄宿对视一眼,未再多问。褚危鬼抬手一揖,语气如常:
“那便,谢过许家主了。”
二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门外深沉的夜色里。
屋内,许自流独自立于画前良久,终于抬手,极轻地拂过画上女子翩然的衣袂,指尖颤了一下。孤直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冷清的地面上。
夜深了,长街空寂,月色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一包用素色油纸裹好的物件,忽然递到褚危鬼眼前。他抬眼,正对上祁娄宿在月光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褚危鬼接过来,指尖碰到微凉的纸面。他垂眼,不紧不慢地解开系绳。
纸摊开,露出里面几块码得整齐的糕点。他拈起一块,就着清冷的月光,翻来覆去看了个仔细——质地莹润,颜色匀净,闻着也只有淡淡的甜香与桂花气。
莫非下了毒?
左右也无妨,又毒不死他。
褚危鬼便送了一块到嘴边。甜糯化开,是再普通不过的桂花糕。
褚危鬼咽下,抬眼看向祁娄宿,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探究。
“记忆里,”祁娄宿的视线落在远处的夜色里,声音平稳的解释道“你似乎爱吃。”
“记忆里?”褚危鬼眼尾弯起,笑意浅浅地漾开,却看不出几分真,几分假。
“呵,记忆里你是谁?,你此时又是谁?”他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笑,又像在怨怼。
“你吃食,只觉你要毒死我。是不是呀,天道大人?”
“那上次的鱼?”祁娄宿想起之前吃过的烤鱼。
“因为毒不死我。”褚危鬼答得干脆,随即话锋一转,“你哪来的灵石?”
“不会下毒。”祁娄宿先认真道,然后才答,“归一给的一千五百灵石。”
“她?”
褚危鬼眉梢微挑,颇为意外,“她不咒你死便算好了,我竟不知,你们几时有了这般‘深厚’的交情?”说着,又拈起一块糕点。
“并非。是之前买‘止戈’的钱,李笺己说,见者有份!”
褚危鬼嘴角抽搐一下,心下为青山道主默叹一声。
“罢了,”
他朝祁娄宿伸出手,掌心向上,扬了扬。神色坦然道“剩下的灵石给我,我去还给归一。总不好占人家姑娘便宜。”
祁娄宿并无二话,从怀中取出一个鼓囊囊的小袋,放入他掌心。
褚危鬼接过,指尖一掂,分量沉实。他打开袋口,借着月光瞥了一眼——里面灵石光华流转,显然没动几块。
祁娄宿大概只花了极少一点,买了这包桂花糕,剩下的,全在这儿了。
先前那点理直气壮,忽然就滞了一瞬。
褚危鬼握着那袋沉甸甸的灵石,看着眼前这人一副平静模样,心底莫名地,漫上一丝清晰的念头:
这感觉……怎么倒像是归一所说的欺负“老实人”?便是真拿这些灵石去买香茶,也觉索然无味。
夜风拂过,带着桂花糕残留的、微甜的香气,悄无声息地融进深沉的夜色里。
——
褚危鬼与祁娄宿还未踏进院门,便先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带着油脂焦香的烧鸭味,正从重羽那间厢房的门窗缝隙里悠悠飘出来。
两人推门而入。
屋内,重羽与游冲正对坐在圆桌旁,桌上杯盘狼藉,中央摆着半只油亮亮的烧鸭。而真正吸引目光的,是坐在他俩中间、正埋头狼吞虎咽的一个少年——正是昨日捡回来的那个。
“这是?”褚危鬼寻了个空位坐下,目光游离在少年和烧鸭之间。
“褚前辈,”游冲忙答道,脸上带着点哭笑不得的神色。
“他说他叫遇春生,是……杜鹃的阿弟。”游冲顿了顿,有些茫然地看向重羽,小声补充,“杜鹃……是谁?”
重羽没回答游冲,只看着那孩子,眉头微蹙,又确认了一遍:“你说杜鹃,是你阿姐?”
春生闻言用力咽下嘴里最后一块肉,用手背胡乱抹了抹油渍汪汪的嘴角。紧接着,他“噗通”一声从凳子上滑跪到地上,手猛地攥紧了重羽的衣摆。
“求哥哥,救救春生的阿姐吧!”他仰起脸,眼泪说来就来,混合着脸上的油光,看着确实埋汰可怜。
“哦?”褚危鬼支着下巴,颇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幕。
这少年哭求时那股执拗又带点狠劲的劲儿,莫名让他想起很久以前某个人的幼时模样,忍不住便想逗一逗。
“为何一定非得是这位哥哥?我们两个,不行么?”他朝自己和祁娄宿的方向偏了偏头。
春生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松开重羽的衣摆,转过头,用那双还湿漉漉、却已不见多少哀切的眼睛,直直看向不远处坐姿闲散的褚危鬼,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哼。我这些天,一直躲在那许烬人伢子的府邸外头。”他顿了顿,目光在褚危鬼身上随意扫过,开口道。
“你身上,不对。”
“哪里不对?”褚危鬼饶有兴致地追问。
春生摇了摇头。他确实“看见”这人身上萦绕着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一股沉静如渊,一股跳脱似火,纠缠难分。这异象他无法理解,更无从描述。
他再抬眼望向重羽时,眸中已瞬间蓄满泪水,一副全然无助的模样。
“我与阿姐本是四处乞讨活命,”他带着哭腔,声音发颤。
“直到一年前……在城西,那个叫许烬的恶人来了。用那杆冷冰冰的枪,把我阿姐……抓走了。”
最后几个字轻如蚊蚋,却带着记忆里最深的寒意。屋内一时寂静,只余他低低的抽噎。
重羽看着遇春生那张犹带泪痕却难掩少年轮廓的脸,将疑道。
“若按你所言,单看年岁,你倒像是比那位阿姐,还要大上一些。”
褚危鬼的目光再次落在春生身上。虽然瘦弱,但骨架已显,身量抽条,确实比“花圃”里瞧着不过十岁的女童,明显要高出一截。两人绝非同龄。
遇春生的抽泣声戛然而止。眼神飘忽地避开重羽的审视,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些。
“那是因为……因为我与阿姐并非亲生姐弟!我是在乞讨路上遇到阿姐的,她心善,与我同行,我才认她作阿姐!”
一旁的游冲听到这里,忍不住“嘿”地笑出了声。他虽不知道杜鹃是谁,但这孩子的说辞,前后实在有些对不上。
“那照你这么说,”游冲摸了摸下巴,提出另一个可能,“万一……那个许烬,其实是杜鹃失散多年的亲人呢?……”
“绝非如此!”
游冲的话还没说完,遇春生像是被火燎到,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小脸上全无方才的可怜无助,而是一种近乎尖锐的激动。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重羽沉声追问,目光如炬。
一阵沉默在关上的门扉内持续了片刻,遇春生打破。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而清晰:
“因为四年前阿姐亲口对我说过,她在这世上没有亲人。”
他顿了顿,目光急切地扫过几人,语气开始变得更加急促,
“哥哥,你要信我!许烬他真的是坏人,他看阿姐的眼神很怪,绝不是亲人该有的!”
“求求你们,一定救救我阿姐!”话音未落,遇春生身子一沉便要跪下磕头。
重羽先他一步,一把托住了遇春生。“我已知晓了。”他声音沉稳,带着些许安抚之意“你阿姐的事,我们会斟酌。”
他看了眼窗外浓沉的夜色,语气缓和下来:“你先休息吧。”
四人带上房门,走出不过几步。
“重羽,”游冲忍不住开口。
几乎同时,祁娄宿指尖微动,设下私域,一层无形的静谧已悄然笼罩四周,隔绝了内外声响。
“那孩子一定知晓更多!但句句藏话,没半句实在的。我看他就是故意跟着你、赖上咱们的!”
“呆子,”走在前头的褚危鬼闻言轻笑一声,回手拍了拍游冲的肩头,“你当重羽没瞧出来么?”
褚危鬼说罢,便径自朝着自己厢房的方向踱去。
夜,确已深了。是该歇息了!
虽说歇息,却天还未蒙蒙亮,褚危鬼已经睁开了眼。
体内那两股横冲直撞的亓灵,如同两头永不知疲倦的困兽,将睡眠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早已习惯这种无休止的、从魂魄深处蔓延上来的隐痛与灵力虚浮。
借着窗棂间漏下的残月光辉,他披了件外衫,悄无声息地步入庭院。
溪水在寂静里流淌,横穿院落的小木桥微微反着潮润的光。他走过去,手扶上冰凉的木质栏杆,深深俯下身。
水面是一面幽暗的、晃动的镜子,映着天上那弯将熄未熄的淡月,也将他自己的脸投在其中。
波光粼粼,那张面容便被揉碎,又勉强拼合——面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几缕未束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与颈侧,更添几分阴郁。
眉眼轮廓本是极好的,此刻却浸透了由内而外的倦怠与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尤其那双眼,深不见底,映着水光月影,却泛不起丝毫暖意,反而沉淀着化不开的墨色,幽冷得非人。
水纹一荡,那倒影便扭曲一瞬,平静的表象骤然破裂,隐隐泄出一丝锐利刺骨的戾气,仿佛挣脱了某种伪装。此刻的他,还真真是鬼王,于无人处,瞥见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形骸。
他静静看着,看了太久,久到几乎要问:水里这人,是谁?
念头甫起,便被心底一片冰冷的荒芜吞没。
逆天之行,嫣有可退之地。
既然不甘只做一抹受制于水波的虚幻倒影,那便索性碎了天上那轮真月,再拖着整片苍穹一同轰然坠下,将这水面,连同那令人厌弃的、虚假的平静,彻底砸个粉碎。
晨雾悄无声息地漫过溪流,天际,依旧沉黑如铁。
褚危鬼闭目于桥边静立,体内亓灵对冲带来的隐痛如潮汐般规律地啃噬着神识。忽闻极轻的窸窣声自重羽的客屋方向传来,他唇角地微微一弯。
说谎的小狗,跑了。
斜阳初照,游冲起身后便径直往重羽房中寻去——昨夜他与重羽一屋,那来历不明的春生则独自睡在重羽的客房。他心里总觉那孩子眼神飘忽,不甚踏实。
房门一推即开,屋内被褥凌乱,却已空空如也。游冲心头一紧,四下寻看,方确认真的人去屋空。
他转身,却见重羽不知何时已抱臂斜倚在门边,正静静看着他,神色间并无意外,倒像早已料到。
“那孩子……跑了。”游冲摸了摸鼻子,尬笑两声。
重羽只微微颔首,并不答话,转身走至院中石桌旁坐下,取出笔墨纸砚,凝神片刻,便提笔书写起来。
游冲凑近细看,只见那字迹清丽秀逸,流转间自带一股柔韧风骨,全然不似寻常男子笔力,倒像……
对了!游冲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临行前沉月掌教交付的那封拜帖——字迹分明同出一源。
待重羽搁笔,墨迹未干,祁娄宿与褚危鬼的房门也恰好同时打开,两人一前一后步入院中。
三人目光无声交汇一瞬,彼此眼中了然——那孩子,果然已不在府中。
“重羽‘哥哥’,”褚危鬼踱步过来,语气轻缓,特意咬重了那称呼,眼中含着戏谑。
“你那‘阿弟’失踪,想必焦急万分吧?何时动身去寻?”
重羽面色如常,甚至微微蹙起眉,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与急切。
“阿弟失踪,我自是心急如焚。这便打算动身去寻,还请两位前辈同行照”
言辞恳切,情真意挚,仿佛昨夜那冷静审视的目光从未存在过。
三人默契地披着同一张“忧心寻人”的皮。
唯有一旁的游冲看着这三人背影,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转念一想,此行的核心。
——沉月掌教的密令既已完成,其余细枝末节,似乎也不必深究。
只是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静立一旁的祁娄宿。天道……原来祁前辈的身份,竟是如此。
叫人不经怀疑二道世发生了什么?
想来今日许烬府邸注定“热闹”非凡。
四人尚未递上拜帖,便被门房客客气气地拦在门外,只道家主病体孱弱,今日概不见客,一切且待来日。
“病弱?”游冲听得府墙内隐约传来的、因灵力激烈碰撞而产生的沉闷音爆,忍不住脱口而出,“病弱还能有这般动静?”
无人理会他的嘟囔。
四人默契地寻了一处僻静墙垣,纵身越过。身形甫一落地,便恰恰落入一片狼藉的庭院中心——此处正是斗法之地。
祁娄宿见状,在此处设下私域,摒去视听亓灵。以免波及无辜侍者。
许烬单手持着那杆寒意凛冽的“飘零”枪,枪尖微颤,吞吐着无形的锋芒。对面,许自流足下踏着流转不息的蓝色阵图,光华莹莹,将他周身护得严密。
两人身上皆带了些许打斗痕迹,衣袍破损,呼吸微促,却都不算严重,显然皆未真正拼死相搏。
“飘零已逝!”许自流声音冷硬,字字如冰锥砸地,“你如今所为,是违背她生前所愿!”
许烬闻言,眼中戾气翻涌,手中枪势更沉三分,嗤笑道:“她的怨……总要比你的恨,来得实在!”
“我……”许自流似被戳中痛处,阵法光华骤然一盛,却一时语塞。
就在这剑拔弩张、旧怨翻涌的窒息时刻,一个轻软的、带着些许困惑的嗓音,忽然自庭院深处那株栖满沉默杜鹃鸟的古树阴影下,轻轻响起:
“原来……她叫‘飘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