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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程   两辆马 ...

  •   两辆马车,一大一小,一前一后,缓缓驶出五道世的界碑。车轮碾过青石铺就的最后一段路,转入尘土轻扬的官道,将那座纷扰暂歇的城池抛置其后。

      大的那辆马车由祁娄宿驾着,车帘垂落,内里躺着仍在昏迷的重羽与遇春生,杜鹃守在两人身旁,悉心照料。

      小的那辆则精致许多,帘幕用的是上好的云水绡,此刻严严实实地掩着。

      车内,褚危鬼背靠软垫,双眸紧闭,脸色是灵力过度消耗后特有的苍白,周身气息浮动不稳,显然灵识正经历着紊乱的煎熬。

      替他赶车的游冲紧握缰绳,面色紧绷,全无来时的跳脱聒噪。

      这一路行来,倒是异常安静。只有马蹄踏地和车轮滚动的单调声响,夹杂着旷野的风呜咽而过。

      无人言语,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似的,沉甸甸的疲惫涌上褚危鬼眉头。

      走走停停,三日过去,褚危鬼未曾踏出那辆小马车一步。

      好在车内虽空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舒适,各色精巧的点心零食、清心凝神的香料一应俱全,勉强支撑着他紊乱的调息。

      这一日,马车又一次停下歇脚。车厢内,褚危鬼蹙了蹙眉,察觉有人掀帘而入。

      褚危鬼清冽却带着明显不耐的嗓音已然响起:“你来做什么?不去照顾你那‘阿弟’么?”

      来人是杜鹃。她已离开了许府,却仍是一身灼目的红衣,仿佛那颜色已成了她的一部分。

      她在离褚危鬼稍远的角落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春生醒了,只是身体还弱。重羽哥哥……他仍在昏迷。”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

      “那他命还真是大!”褚危鬼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讥诮弧度。那双眼里没了平日的漫不经心或锐利审视,只余下深潭般的倦意划过的涟漪。

      杜鹃并未因其言有任何动容。只是翻身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点殷红自她指尖缓缓沁出,悬浮而起。

      一滴血珠,其色泽纯粹凝练,内里似有微光流转,带着一种奇异的、生生不息的韵律。

      她起身,将那滴滞空的血珠递到褚危鬼面前。

      褚危鬼一怔,眼中倦意被一丝锐利取代,审视着那滴血,又抬眸看向杜鹃的脸。“何意?”他问。

      “它可以帮你,”杜鹃的声音很稳,目光清正,“平衡你体内那两股冲撞不休的‘亓灵’。”

      她将手又往前送了送,那滴血的光芒似乎随之微微亮了一些。

      褚危鬼没有立刻去接。他的视线仿佛要穿透杜鹃那双过分干净的眼眸,直看到她灵魂深处去。然而,除了坦然的澄澈,他什么也没窥见。

      “想让我收下,也可以。”片刻沉默后,褚危鬼忽然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他并未触碰那血珠,只是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隔空虚虚点了点它,仿佛在试探其温度与质地。

      “但你需先告诉我,”他抬眼,目光如针,钉住杜鹃,“你灵力运转所依托的,究竟是什么?”

      杜鹃显然没料会提问,长长叹了一口气,沉默下来,长长的睫毛垂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该如何说起她这奇怪的体质。

      马车内安静得能听见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眼,直视着褚危鬼,清晰答道:

      “血。”

      停顿了一下,似乎为了打消对方的疑虑,她进一步解释道:

      “你看到的,我并无寻常修士的灵力运转周天。但我的血以我之念为引,可幻化万物,亦可衍施万般术法。”

      话音落下,车内一片寂静。那滴悬浮在她掌心的血珠,幽光脉脉。

      “应有掣肘之法吧!”褚危鬼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幽远意味。

      他脑海中闪过青山道主曾提及的旧事。

      ——归一,年少时亦无寻常灵力运转之象。眼前这杜鹃,倒有几分异曲同工的诡谲。

      只是杜鹃本是杜鹃石化生,非属血肉伦常,或许这“血衍万法”之能,便是她存在与生俱来、亦受其自身本质框定的“道”。

      念头及此,另一个更荒诞的猜想悄然浮起:归一莫非也非人身,而是什么山精石怪化形不成?

      这想法让他觉得莫名滑稽,竟真的低低轻笑了一声,打破了车内的凝滞。

      “你答应的。”杜鹃并未理会他那声含义不明的笑,也没去接关于“掣肘”的话头。

      杜鹃只是看着他,声音依旧平稳。

      那滴悬浮的殷红血珠,仿佛听懂了主人的意志,微微一动,便轻盈地飞至褚危鬼眼前,静静停驻,光华内敛,却不容忽视。

      褚危鬼止住轻笑,眼底那点因荒诞联想而起的微澜迅速沉静下去。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血珠,没有犹豫,再次伸出指尖,轻轻点在其上。

      这一次,他感受得更清晰,那是一种更接近矿物或精魄的温润触感。然后,他引着那血珠,缓缓推向自己眉心。

      血珠如同水滴融入沙地般,悄无声息地渗了进去。

      一股温煦却并不霸道的力量随之化开,如春溪般流淌过他因两股亓灵激烈冲撞而灼痛滞涩的经脉。

      两股亓灵被第三股力量暂时隔开、安抚了。

      激烈的碰撞平息下去,灵力的运转重新变得“平稳”,先前淤堵的四肢百骸也泛起暖意,驱散了刺骨的虚乏。

      但这平稳,更像是一种脆弱的休战,一种精妙的、暂时的缓解。

      看似平静,却随时崩坏。

      苍白的面皮因这暖流而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润。褚危鬼嘴角重新挂上那抹惯用的弧度。

      “你们石头,”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些气力,却依旧带着那种玩味的凉意,“还真有趣儿。”

      他目光落在杜鹃毫无波澜的脸上,继续言道。

      “遇春生将还是石头的你偷走,你化形后一直与他作伴。你阿弟被我伤的那般……你却要来‘医’我。”

      他特意加重了“医”字,其中的讽刺不言而喻。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和另一辆马车上极轻微的动静。

      “你便是‘医’了我,”褚危鬼向前略倾身,但那目光却如淬冷的针,直刺杜鹃双眸,“我还是要杀了你春生阿弟的。”

      这句话轻描淡写,悬在了两者之间。他接受了这缓解,却并不准备为此支付杜鹃可能期望的“代价”

      比如,放过遇春生。

      马车不知何时已静静停驻。帘外传来少年压抑着颤抖、却又因极度不平而迸发出的声音,一字一句皆是质问。

      “我与你从未相识,更无旧怨……为何定要我死?”

      是遇春生。

      褚危鬼闻声,面上那点讥诮的笑意丝毫未变,只是抬手,懒懒地掀开了车帘一角。他先没去看那声音的主人,目光落在车辕上明显僵住的游冲身上。

      “为何停下?”他问,声音低沉,却让游冲猛地一激灵。

      游冲见褚前辈同他讲话,一瞬间慌神。

      出发前褚前辈点名要他驾车,自出了五道世,褚危鬼就没有下过车,更未与他交谈一言半语。

      游冲认为褚前辈还在生气,原是恩怨在己身,他们本不该插手,可重羽所言无错。

      世俗之事对游冲而言实在难懂,也难怪他有一副鹜涧探查的好本事,却被鹜涧掌教送去霞峰。

      而霞峰掌教也从不言他下山之事。

      经此之事,他自觉还是应该待在霞峰上。

      “褚、褚前辈,”他结结巴巴地答道,“有客舍。我们今天,可以在这里歇息。”

      褚危鬼没再多看游冲一眼,掀帘下了马车。

      他立在遇春生面前。少年人因伤病和激愤,身形单薄,只到他胸前。

      褚危鬼甚至无需刻意,只微微垂下眼,便可对上那双燃烧着恨意与不解的眼,此刻正死死瞪着他。

      那里面有着少年人特有的、相信世间应有公道的执拗。

      褚危鬼看了他片刻,忽地俯身凑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呼吸几乎可闻。这个过于逼近的姿态,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压迫与审视。

      他看着少年眼底骤然放大的惊怒与屈辱,嘴角缓缓勾起,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冰凌,直直刺入对方耳中:

      “没什么。”

      他顿了顿,欣赏着对方瞬间惨白的脸色,用只有两人能听的声音,慢悠悠吐出后半句:

      “想你死……罢了。”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遇春生一眼,便扬扬洒洒地转身,朝着客舍的方向,闲庭信步般离去。

      杜鹃也下了马车,快步上前,拉住了浑身僵硬、仿佛被那句话冻在原地的遇春生。

      另一边,祁娄宿早已抱着依旧昏睡不醒的重羽下了大车,此刻正静静立在一旁。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方才褚危鬼与遇春生的那一幕上,眸色晦暗如深潭,里面翻涌着难以辨明的情绪。

      他们……离得太近了。

      游冲则是牵起两辆马车的缰绳,匆匆离开这是非之地,将车马引向客舍后院的马厩方向。

      这间客栈孤悬于断崖之畔,风声猎猎,仿佛随时会将这单薄的木楼卷下深渊。店内只有零星几个面目模糊的旅人,更添孤寂。

      六人分住四间房。游冲与昏迷的重羽同室,杜鹃独居一间,祁娄宿与遇春生一处,褚危鬼则独占一间。

      褚危鬼踱到游冲房中。重羽依旧无声无息,面色惨白。杜鹃静立片刻,转身欲走。褚危鬼忽地伸手,扯住了她衣领的一侧。

      “杜鹃,”他开口,声音里竟有一丝罕见的迟疑,“你的血……何不给他一滴?”

      杜鹃转身,红衣静默。她看向褚危鬼,眼中尽是探究,要辨一辨他这话里间的虚实。“他的命魂太弱,”她答得平静,“承不了这滴血。”

      褚危鬼与她目光相接片刻。他未再言语,悻悻松开了手。

      几人回到各自的房间,酝酿睡意。

      夜黑,风起高!

      杀意比夜色更浓。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然掩上,直扑这孤零零的客舍。

      楼下刀剑碰撞之声骤起,凄厉刺耳!游冲、杜鹃、褚危鬼、祁娄宿同时冲出房门。

      只见楼下厅堂内,数十名黑衣修士默然肃立,脚下已躺着几具尚温的尸体,血缓缓漫延开。

      “春生?”杜鹃心头一紧。

      “他在重羽房间。”祁娄宿语声平淡,目光已锁住楼下杀机。

      黑衣修士如得号令,化作道道鬼影袭杀而上!祁娄宿周身灵力轰然翻涌,沛然气劲如无形巨壁推出,将冲在最前的数人狠狠震飞,撞破门窗,跌入客栈外漆黑的荒地。

      他身形随之掠出,如孤鸿落于旷野。游冲咬牙,提鎏金棍跟上。

      褚危鬼趁此间隙闪入重羽房间,遇春生正守在榻前。见褚危鬼闯进来眼中恨意泛起。

      褚危鬼看也不看他,袖中滑出一只青玉杯,微光一闪,便将昏迷的重羽摄入杯中,随手抛给遇春生。

      “守好他,”褚危鬼语气冰凉,“不然,你见不到你的好阿姐。”他朝后门偏了偏头,“去后院,驾马车。”

      遇春生饶是恨极了,也知此刻不是顶嘴的时候,咬紧牙关,将青玉杯放置胸前的衣领处,转身冲向后院。

      褚危鬼反手抱起杜鹃,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祁娄宿身侧的荒地上。

      祁娄宿虽不能祭出无为剑,仅凭掌风灵力,已将来犯之敌逼得难以近身。只是游冲实在左支右绌,棍法凌乱,身上添了几道血口。

      “这些人……怎么杀不死?!”游冲喘着粗气骇然叫道。倒地的黑衣人竟又扭曲着爬起,眼中幽光更盛。

      黑衣修士发现褚危鬼与杜鹃,如潮水般向两人涌来。祁娄宿身影闪动,掌风如铁壁,一一拦下。

      “驾——!”

      马车嘶鸣,遇春生驾着车从后院疯狂冲出。游冲见状,奋力一棍扫开身侧之敌,踉跄扑上车辕。

      “阿姐!”遇春生朝着褚危鬼的方向焦急的大喊道。

      几名黑衣修士闻言,直扑马车!

      “带他们回一道世。”褚危鬼对祁娄宿道,目光扫过马车。

      祁娄宿看向他,眼神复杂沉晦,如有万千言语搅动,却又沉寂于深潭。

      “你不信我?”褚危鬼嘴角一勾,似讽似嘲。

      祁娄宿闻言,眉眼低垂,片刻忽地抬手,指尖于褚危鬼额间那点红痣上极轻、极快地一点。

      一道微不可察的暖流没入,旋即,挡下袭来的灵力。

      随后祁娄宿转身,追至车尾,解决与游冲缠斗的修士。落于车辕,夺过缰绳。

      马车决尘而去,迅速没入夜色。

      荒野上,只剩下褚危鬼与杜鹃,以及数十名缓缓围拢、眼中幽火跳动的黑衣修士。

      夜风呼啸,卷起尘土与落叶,血腥味飘入其中。

      褚危鬼揽着杜鹃,脚步向后退了又退,环视周遭,忽然曼声吟道,声音在风里飘荡:

      “天苍苍,野茫茫,风起鬼使至。”

      他顿了顿,笑意凉薄:

      “各位鬼使……要谁死呐?”

      无人应答。只有杀意凝如实质。

      下一瞬,所有黑影暴起,铺天盖地的灵力与刃光,撕裂夜色,向两人席卷而来!

      灵力激荡,掀起狂躁的扶摇之风。褚危鬼再次保住杜鹃手紧了紧,轻笑一声。

      而后,在无数攻击及体的前一刹那,他纵身后跃——

      衣袂翻飞,坠入万丈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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