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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处 重羽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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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羽终是放心不下褚危鬼,本意紧随其后,不想却被人潮对冲,骤然离散。他急着寻人,非但未找到出路,反倒撞开一扇虚掩的偏门,跌入一处后院。
不似前庭人声鼎沸,此处夜色沉凝,唯见大片幽竹随风低语,荒草漫过石径,一弯溪塘映着零星光火,寂寥无声。
正待寻路,竹影深处却传来枝叶摩挲的细响,随即溢出几声断续黏腻的低吟,劈入耳中,惊得重羽周身一僵。
原来话本里所谓“天为被,地为床”,竟非虚言。
那声响愈发恣意,如入无人之境。只是苦了重羽这个意外来客,面皮滚烫,再难立驻,急欲转身离开。
就在此时
一道黑影自门外猛撞过来,力道不轻,撞得他肩胛一痛,险些踉跄半步。
低头看,是名少年。十三四岁的年纪,衣衫褴褛如乞儿,露出的手臂颈侧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一双眼里盛满惊惶,正死死攥住他的衣袖。
未待重羽开口,已追出两名持棍的护院,面色不善。
那少年浑身一颤,猛地抬手指向重羽,朝来人尖声叫道:“我是……我是他带来的小倌儿!”
嗓音因惊惧而嘶哑刺耳。
竹林深处的动静,应声而止,未有妄动。
两名棍使脚步一顿,目光如钩,在重羽脸上刮过。不消片刻冷笑道:“小贼胡吣!来这等地方,哪有自带小倌儿的道理?”
话音未落,棍风已起,密集的便向那少年身上落去。
重羽虽不甚明了“小倌儿”究竟是意,但见那少年伤痕之下瑟缩之态,心下不忍,脱口喝道:“住手!他所言非虚……确是我带来的。”
棍势骤停。
两名棍使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再看向重羽时,目光里已掺进毫不掩饰的打量与鄙夷,刺得人肌肤生栗。
却也是迟了一刹。那少年先前已挨过重手,此刻心力一松,竟软软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几番纠缠,时光磋磨。最终,重羽取出些灵石打点,此事方才作罢。
楼外夜色如墨,春寒料峭。
重羽抱着怀中昏迷不醒的少年,立于长街边缘,只觉今日遭遇荒唐至极,疲乏与无力沉沉压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凉气,朝着夜色迈步行进。
就在他穿过一片被朦胧灯火照亮的雾气时,前方不远处的景象,让他如同被冰水兜头浇下,脚步和呼吸一同骤停。
褚危鬼与祁娄宿的身影,近在咫尺。
他看到褚危鬼醉得厉害,几乎站不稳,一只手却抬起来,指尖带着凉意,轻轻压在了祁前辈的唇上。这个动作本身,已亲密得超出了重羽的所有认知。
紧接着,那句带着醉意嗔怨的“少说话吧”话音未落——
褚危鬼已欺身吻了上去,落了下来,倒在祁娄宿的怀中。
重羽呼吸一窒,只觉他是昏了眼,脚下却如生根般钉在原地,怀中孩子的重量,此刻仿佛重逾千钧,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慌乱不堪的浮木。
长街寂寥,唯余错落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前方的身影相依相携,仿佛自成一方不容打扰的天地,而他怀抱孩子跟在后面。
一种极为诡异的沉默在祁娄宿和重羽弥漫开来,比之深夜的雾气更深,沉沉地压在返回沐府的路上。
次日晨光熹微,那捡来的小孩在榻上依旧昏迷不醒。
重羽将其来历与昨夜后院冲突大致告知了几人,只是陈述时,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游移,如同受惊的雀鸟,甫一触及那两人的身影,便倏然弹开,落向无关紧要的虚空。
祁娄宿在一旁,将重羽这番不自然尽收眼底。
褚危鬼则眼尾一弯,笑意里掺了些玩味的了然,忽然开口,嗓音还带着宿醉后微哑的懒散:
“重羽,你昨日那般护着那孩子……莫不是真不知‘小倌’二字,究竟是何意?”
重羽被问得一怔,抬起头,脸上是全然未加掩饰的困惑与真诚:“确是不知。还请前辈解惑。”
一旁游冲也凑近了些,满脸好奇。
褚危鬼眉梢一扬,目光似笑非笑地,轻飘飘地荡向了一旁静默不语的祁娄宿,仿佛在无声地询问,或是指引一个更“合适”的解释者。
祁娄宿只是迎着他的目光,极淡地摇了摇头,神色是一贯的平静无波,瞧不出情绪。
褚危鬼的视线在神色各异的重羽、懵懂的游冲与沉静的祁娄宿之间打了个来回,那点逗弄的笑意渐渐化作一丝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兴味,最终悉数收敛。
他摆了摆手,语气忽然变得轻描淡写,甚至有些缥缈:
“不知好,不知好……”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重羽仍残留着一丝困窘的脸,唇边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我,也不知好了!”
随即,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看向祁娄宿与游冲:“言归正传。如此说来,你们昨日确实无缘面见许自流了?”
“何止未见,”游冲摸了摸后脑,有些讪讪道,“连他府邸外的阵法都未能叩开,吃了个闭门羹。”
“无妨。”褚危鬼神色未动,早有预料,“寻他之事,我自有计较。何况这水渊水土灵秀,景致宜人,多盘桓些时日,静观其变,或许另有所得。”
“可是……”重羽想到此行目的与诸多未解谜团,心下焦急,忍不住张口。线索似断非断,真相如雾里看花,这般悬而未决,实在不宜静待。
褚危鬼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总是含笑的眼中掠过一丝洞悉的微光。他并未直接解答,只是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
“有时候,没有答案,便是最好的答案。”
重羽闻言,眼神骤然一暗,落寞如潮水般漫上眼角。他不再争辩,默默垂下了视线。
他自是懂得褚危鬼话中深意。一种万帆已过的豁达,一种世事沧桑皆有定法的从容。恰似褚前辈与祁前辈之间那笔糊涂账,看不清道不明,却自有道理可寻。
可他重羽,偏偏没有这份觉悟。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事事澄明。恩怨要断在明处,情仇需了在台前。他做不到揣着满腹疑团,假装一切从未发生。尤其是对怜水——那个名字,那份因果,他必须亲口问个清楚明白。
是恩是仇,是缘是劫,他都要一个确凿的回音。
唯有如此,他才心甘,才能真正地……甘心。
午后的沐府客院,静得只余风声与剑鸣。
重羽与游冲步履匆匆离去后,院中便只剩祁娄宿、褚危鬼,以及榻上昏睡未醒的孩子。
褚危鬼不知从哪儿挪来几根竹竿与旧布,在院落里支起一小片荫凉。布棚下置了躺椅与小木桌,摆上几碟糕点,烹起清茶。他悠悠躺下,捧着不知何处得来的一卷书,看得入神。
看着看着,竟不时低笑出声。
笑声清朗,落在寂静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引得不远处正在练剑的祁娄宿频频侧目,到后来,干脆收了剑势,转过身,定定地望向布棚下的人。
饶是褚危鬼看得再十分投入,也被这持续不断的目光扰得难以专心。他眼皮未抬,懒洋洋开口道:
“你真般瞧着我作甚?”话虽如此,目光却没从书卷上离开半分。
话音落下,却无人应答。
褚危鬼这才从书卷后略偏过头,望向祁娄宿。只见对方静立原地,唇微动,似有话要说,却又迟迟未言。
褚危鬼眉梢一挑,缓缓道:“莫非……是我昨夜醉后做了什么,冒犯了天道大人,才叫你今日这般难以企口。”
“天道大人”四字,被他念得百转千回,讲的万般认真,却难掩调侃之意。
祁娄宿神色微动,脑海中蓦然闪过昨夜那个轻飘飘的、带着酒意的触碰。他嘴角几不可察地轻扯了一下,移开目光。
“没有。”他答得简略。
“木讷。”褚危鬼评价道,说罢便顶着祁娄宿的目光,泰然自若地又掏出两卷书,自顾自地看起来,全然不再受干扰。
“也难怪归一那厮整日缠着李笺己,”褚危鬼低声自言自语,像是发现什么趣事,“原来这话本子这般有趣儿,早知该多“拿”她两本。”
祁娄宿望着褚危鬼那一脸全然投入,旁如无人的模样,剑尖垂地,一时有些不忍打断这片刻营造的闲适。
可心口那团盘旋已久的疑问,却如藤蔓缠绕,越收越紧,再难忍受。
风声在院中流淌了片刻。
祁娄宿终是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低,却字字清晰:
“褚白。”
他唤了这个名字。
“你如何知晓——我是天道?”
“什么?”褚危鬼还沉溺在书中,嘴角的笑意尚未落下,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待那问话在脑中清晰回响,他举着书卷的手停下来。
片刻后,他才缓缓将书卷合拢,置于膝上。眼中神色平静,却深不见底。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头,反问了一句,语气轻得像是叹息:
“祁渊、这很难吗?”
对呀!
这很难吗?
祁娄宿心头一震。
是啊,此间唯一的天道,高踞众生命运之上,历经七百载光阴流转,三界六道,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可没人在乎“天道”是谁?
那“我”是谁。
我是祁娄宿,还是祁渊?那个曾立下“剥茧抽丝”血誓的祁渊?
思绪如电光石火般掠过。第一次相见,在恶鬼台上,隔着血腥与喧嚣,褚危鬼望向他的第一眼,脱口而出的便是——
“祁渊”。
一直都是!
原来,不是我忘了自己。
而是我这么晚……才重新“找到”你。
风一如既往抚过庭院,拂动布棚边缘,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祁娄宿握着剑柄的手指,无声地收紧。
他望着布棚下那双清明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七百年的孤寂,渊洲山醒来后空茫无依的漂泊,仿佛都在这一句轻轻的“祁渊”里,找到了沉甸甸的归处。
“褚白,有且只有你。”
“哦?”一句平淡到不能在平淡的回应。
“那你呢?”褚危鬼想到什么,语气里带上玩味的探究,“当真不回二道世的看看?”他嗤笑一声,继续道,“怕不是那箜澜水涧,早已有了新主人,这才半点风声都未传出来?”
二道世为六道灵脉之首,上有天道宗与地煞门并立,再往上,便是超然物外的箜澜水涧。水涧之主便是天道,坐镇中枢,庇护苍生。如今天道失踪已久,下界却波澜不兴,难免令人生疑。
祁娄宿闻言,竟难得地、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这样甚好。”他淡淡道。
日头昏昏西沉,褚危鬼收了小棚,揽起换洗的衣物,外衫一褪,只余贴身的素白寝衣,便悠悠然朝后院那处温泉走去。
他沐浴向来不忌繁琐,待到周身妥帖、伴着夜色而归时,晚风已穿过竹梢,窸窸窣窣,正是个宜于“行事”的好时辰。
他抱着衣衫往回走,未干的墨发垂在肩头,几缕湿意正悄悄渗入腰侧的衣料,染深了一小片。这情形,正正好地映入了身后廊下静候的祁娄宿眼中。
祁娄宿心念微动,周身平稳的灵力被一缕夜风拂皱。
几乎同时,褚危鬼眉间那点朱砂小痣,悄然晕开一层暖意,如灯花轻爆,倏忽而逝。下一刻,发梢的水痕便干了透彻。
待到褚危鬼换上一身利落的灰衫推门而出,祁娄宿已在门外静候多时了。
“一起?”褚危鬼眼梢轻扬。
祁娄宿颔首。
褚危鬼将他打量一番,笑音里掺着几分戏谑:“我们此去是做贼的。你这一身皎皎如月,不妥吧?”
祁娄宿垂目未言其他,只见周身微光如水纹一荡,那身素白已悄然化作浓墨般的夜行衣,隐入夜色。
二人不再多言,并肩朝许自流的府邸行去,步履从容,不像是去做贼的,倒像是夜游赏景。
府门紧闭,其上淡蓝色的阵法光华如水流转,静谧森严。若强行破开,必惊动主人家,这“贼”便做不成了。
“青玉。”
褚危鬼轻唤。掌心那枚莹润的瓷杯应声而起,悬停于二人头顶,漾开一圈柔光,色泽、气息竟与门上阵法同源共律,悄然化入。
“近些。”他侧首,对祁娄宿低语。
于是,两人便在这圈光晕的庇护下,宛如阵中一缕疏忽即逝的灵力波动,从容不迫地穿门而过,未惊起半分涟漪。
咫尺之间,祁娄宿鼻息所及,皆是褚危鬼身上带来地清气,一种是淡淡的青竹皂角味,干净冷冽,混着夜露的微潮,一丝丝缠入呼吸,教人心神凝注。
两人踏入府邸,褚危鬼目光一扫,只觉此地比许烬的“雾生”更为素净简朴。院中不见繁饰,唯有几条清浅溪流蜿蜒而过,水声淙淙,走势似暗合定则,显出主人阵修心迹。
几间屋舍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唯有一间在格局上略显不同。
褚违规与祁娄宿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径直朝那间屋子走去。
室内陈设倒与寻常居所无异,只是入门三丈处,凿有一汪圆泉,泉中荷叶片片,莲花朵朵,亭亭如盖,在这般简朴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正对泉眼的墙上悬着一幅画,画中一红衣女子身姿翩然,宛若惊鸿,又似游龙矫捷,腰间悬数枚丹瓶,俨然是位丹修。
“花飘零。”
褚危鬼轻声念出画侧那行娟秀小字。
话音未落,变异已生。
一道清冽冷音自暗处传来:“两位不请自来,所谓何事?”
伴随着话音,一条完全由流水凝成的剔透蛟龙,自阴影中疾射而出,龙口大张,直扑褚危鬼面门!水汽凛冽,攻势凌厉,显是阵术所化,蓄势已久。
电光石火间,一道清冷剑光自祁娄宿袖中惊起——
“无为!”
剑光似月华乍破,无声划下,气势汹汹的水龙应声而碎,化作漫天晶莹水珠,簌簌落地,未沾两人衣角分毫。
室内重归寂静,只余荷香淡淡,与尚未散尽的水汽。
“哼!”
一声冷嗤自暗处传来,话音的主人缓步走出阴影。
那人身形清瘦,着一袭简朴的灰蓝道袍,面容清峻,正是许家家主许自流。他目光如寒冰,先落在祁娄宿身上,语中讥诮道:
“无为剑止,诸法行止!不愧是天道亲临,好大的派头。”
言语间,戒备与敌意毫不掩饰。夹杂着不解,天道断然不会轻易踏出空澜水涧,更不会出现在这里,除了.....
随即,许自流的视线转向一旁的灰衣人。
褚危鬼迎着他的目光,不慌不忙,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闲适笑意,略一拱手:
“褚白,见过许自流许家主。”
“我等此来,是为画中的‘飘零’姑娘。”褚危鬼的视线落回画上,语气平和,却意有所指,“冒昧登门,还望勿怪。”
心中所想,却是许烬府中那杆以“飘零”为名的枪,与“花圃”里那位身份莫测的小主人。
许自流目光倏冷,睨下眼瞧他捎带审视:“我从未听飘零提起过阁下。从何而来?”
“无名之地。”褚危鬼眼中探究之意渐深,“只为取回一件旧物。”
“旧物?”许自流嘴角扯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话锋骤然一转,“那你们想必也已去过许烬的府邸了?”
“自然。”褚危鬼坦然回答。
许自流静默片刻,周身那冷硬的气息似被某种更深的情绪悄然侵蚀。
许自流缓缓转向画中红衣翩然的女子,侧影在孤灯下更显寂寥。
“不必找了。”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竭力的疲惫与伤怀,“那东西数年前就早已不见了。”
他的目光久久流连于画上,仿佛透过浓墨重彩,落在年少时那个永远鲜活身影。
室内一时只余沉寂,荷香仿佛也凝滞。
半晌,他才极轻地,近乎自语般,念出两句谶言。
“花飘零,捻落尘下泥。”
“水自流,灌灌无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