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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道世   不同于 ...

  •   不同于“一道世”以三清星分界,五道世以五行划域,环绕中央灵源,分野而成五境。金岭——太白之域、木原——岁之域、水渊——辰星之域、火窟——荧惑之域以及土凌——镇星之域。

      五域风貌迥异,势力格局亦殊。各境皆一家为宗,尊称:钟氏镇金岭、林氏守木原、沐氏主水渊,灵氏御火窟、石氏立土凌。

      御主则五位家主轮流,每十年替换一次,正逢第三个十年,沐家家主为新任御主。

      祁娄宿、褚危鬼、重羽、游冲四人,在第七日暮色沉落时分,堪堪赶至五道世界域之外。

      祁娄宿与褚危鬼两人因命格有异,的确越不过那道笼罩五域的磅礴护山大阵。幸而怜水早有预料,提前拟好了拜帖。

      一道灵气缭绕的拜帖自怀中取出,五道世阵法流光微转,终为四人洞开一线通路。

      四人被径直引向水渊沐氏地界。渊水环府,灵气氤氲,殿阁如凝波筑成。沐氏家主沐风兮已在说中央的正殿——“涵光堂”中相候。

      沐风兮接过拜帖,眉眼间自带水韵宽和,椅座上已然看好了茶水,雾气袅袅,隐带清寂之息。

      他形貌敦厚,言语舒缓,几人彼此见礼寒暄之间,便能看出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

      茶过一盏,沐风兮方似想起什么,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试探之意地开口:“听闻数日前,一道世的护山大阵似有异动,竟是自行‘出走’了?不知眼下,尚可安好?”

      “无甚大碍,已处置妥当。”重羽不着痕迹地将正要上前的游冲轻轻一拦,自己接过话端,语气平稳。

      这一细微举动自然被沐家家主沐风兮看来去,目光微漾,却也未多言,只肖肖颔首道:“那便是甚好。诸位的来意,沉月掌教已在拜帖中言明。”

      “今日天色已晚,几位暂且歇息。宗谱卷帙浩繁,我已遣人连夜调阅。若有许氏相关记载,明日定当告知几位。”

      “有劳沐家主费心。”几人执礼谢过,便由侍者引向客院。

      玄水院静谧幽深,四间厢房分置东、西、南、北四向,如镜湖四角,各倚疏竹,门扉微开时,隐有渊水潮息般的灵气徐徐漫入。

      院中一溪斜穿而过,溪水常年温热,潺潺不绝。溪流源自院后一眼温泉,水温终年沁暖,清润如玉,可用于涤尘沐灵。

      水底铺着细匀的白砂与温润卵石,偶有莹蓝的灵石隐现其间,随波光漾开浅浅灵韵

      夜色渐深,一路颠簸后,褚危鬼回到房间后却无甚睡意。

      屋外北风紧呼,褚危鬼也素来贪凉,只披一件单薄的寝衣,斜椅廊下那张旧躺椅中。

      乌云闭月,不消多时,便落起了细雨。

      北风紧,竹影摇,褚危鬼阖着眼,任细雨随风裹挟,拂上脸颊、颈侧、单薄的衣衫。

      雨水渐渗,凉意透过布料浸入肌理,他却仿佛沉浸在某段遥远的安宁里,连呼吸都轻缓得与雨声同频。椅角在灵气的微催下吱呀轻晃,共筑一场眠歌。

      祁娄宿从温泉走回时,修士的目力穿透朦胧雨幕落在对廊下躺椅上的身影。

      他周身的避水术无声运转,雨滴在离他寸许处悄然滑开。而那人却浑身湿透,雨水甚至在发梢凝成细流,缓缓没入衣领。

      祁娄宿脚步一顿。

      某种极为熟悉的即视感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仿佛在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远远望见过相似的情景。只是那时……那时怎样?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一阵恨意翻涌,如涛似浪将人吞没,溺死,沉沦。可要恨什么?

      空空茫茫寻不到一物。

      待祁娄宿意识回笼时,他已立在廊下,站在了那人身边。

      一滴雨忽然落在他颈侧,冰凉。祁娄宿倏然惊觉:自己的避水术,何时散了?

      湿衣贴上后背,触感鲜明得不适。可褚危鬼依旧静静躺着,眉目舒展,不知陷在何处。

      “你一贯如此……”

      话出口,轻得像叹息。祁娄宿亦怔住。这语气太熟稔,熟稔得仿佛曾说过千百遍。

      他未抬指,心念掠过,一道柔和灵力已悄然笼住躺椅周遭。雨水再不能沾湿那人分毫,湿衣转眼蒸干,只余几缕黑发遮去大半张面皮

      不好,一点也不好。

      祁娄宿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极轻地将那缕湿发掠至对方耳后。手背无意间擦过颊侧皮肤,微凉。

      闭着的双眼将白日那副淡然疏离的面皮剥下,留下柔软的内里,让人心惊。

      “你到底……是谁?”

      他低语,似问人,更似自问。没有答案,只有夜雨潇潇,在两人之间隔出一片无声的空白。

      祁娄宿终于收回手,转身离去,脚步声没入渐密的雨声里。

      廊下,褚危鬼依旧安静地躺着,从未醒来。

      而祁娄宿走回自己那间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静立了许久。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潮湿的触感。

      屋外,细雨下了一夜。

      次日辰时,沐家家主遣侍者传信至玄水院:已查到许氏线索。

      水渊地界内,共有两户许氏。

      其一为新立之家,家主许自流,是名水系阵修,性子孤僻。门庭简约,没有旁系亲族,鲜少涉纷繁。

      其二则较为特殊,乃三十年前自金岭迁入水渊落户。

      家主许烬,为枪修,修为深峻,曾有一次孤身直入“葬兵林”寻器,不仅全身而退,反而带出一柄名枪“飘零”,自此立威。家中有一幼女,年岁尚稚。

      值得一提的是。这两户许氏家主,少年相识,更携手同闯“葬兵林”。

      而今却形同陌路,互不来往,其中缘由无人知晓,只是此般情谊竟落得如此,难免不叫人唏嘘。

      趁着晨光正好。祁娄宿与游冲早早动身,往新立不久的许自流府上去了。褚危鬼则带着重羽,不紧不慢地朝着另一户许烬居所行去。

      褚危鬼走在前面,好似闲庭漫步,颇具仙人之姿。重羽跟在后方,却眉目微凝,一副心事沉沉、几欲行言止于口的模样。

      “在想什么?”褚危鬼转过身,眯着眼,端着笑,引诱人开口。

      重羽稍显迟疑,还是问道:“褚前辈觉得祁前辈与游冲......”重羽顿了端,选了个尽量不失礼的说法“合适吗?”

      “一个哑巴、一个喇叭,岂不天作之合?”褚危鬼想起两人站在一处的样子,轻笑出声。

      “喇叭?”

      “嗯!就是话格外地多些。”褚危鬼脸上笑意渐止,轻声自语,“果然与归一待的太久,连言语都不太像样了。”

      褚危鬼转而语气恢复如常:“何况,他们二人未必能踏进他许自流的大门。自然也不必叫你白白跑这一趟。”

      重羽闻言恍惚一瞬,想起那位水系阵修向来不沾外事,不涉纷扰,闭门谢客才是常态。

      前方巷陌深处,许烬的府邸轮廓已隐约可见。

      许烬的府邸,与他“孤身独闯葬兵林”的赫赫威名比之,显得格外寡淡。

      院落疏阔,侍者却寥寥无几,一眼望去,只得两处主居:一处是许烬自居的“雾生”,另一处,便是其幼女所在的“花圃”。

      褚危鬼与重羽在客堂落座,茶未上,主人已至。许烬接过侍者呈上的拜帖,目光却未垂下,反手便将帖子轻甩在案上。

      “二位因何而来,不妨直言。”他声音不高,却透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我许某的虚名,想来还不至于让人慕名来访。”冷笑一声,不在多言。

      重羽执礼,面色从容。

      “一道世,孤水、重羽。奉掌教之命,为其故友许氏送信。只是掌教云游未归,而水渊之内恰有两位许氏家主,故皆需拜会,望勿见怪。”

      言之凿凿,仿佛确有此事一般。

      褚危鬼随之开口,语气是少见地谦和卑下。

      “在下褚白,原在金岭修士,自觉浅薄,欲留水渊却苦无门路。闻许家主亦出自金岭,特来恳请指点一二。”

      许烬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似笑非笑:“其一,我与贵掌教并无私交;其二,我既迁至水渊,金岭前尘便该了断,更是指不出什么明路。”

      话音未落,一名侍者匆匆步入:“家主,小姐醒了,正问起今日是否有客。”

      许烬神色微动,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他起身,袖袍轻拂:“两位,随我来罢。杜鹃要见你们。”

      穿过“雾生”简朴的庭院,便是“花圃”。格局顿变,精巧入微。

      一方活水引入,三曲环流,水间土坡上植满杜鹃并非零散几丛,而是层层叠叠、泼天盖地般盛放。花色殷红如血,映着水光,竟将这静谧院落染出了几分灼灼地艳色。

      流水无声,花影沉壁。唯有风过时,几瓣红薄如纸,飘摇落在水面上,缓缓打着旋顺流而下。

      许烬的脚步也在月洞门前打了打旋,最终同褚危鬼与重羽两人一起踏入内院。

      与院外精心养护的杜鹃花不同,院内深处豢养的,竟是鸟——一群叠一群的杜鹃鸟。

      它们栖在一株如古神的巨树之上!

      树干黢黑皴裂,枝条盘虬卧龙,本该发嫩芽的季节,却有几片伶仃的叶子,密密麻麻的羽影驻停,暗红的眼珠凝定不动,沉默地,欲伺机而动将闯入者一击毙命。

      巨树之下,吊着一架藤蔓秋千,堪堪垂在一片不甚鲜亮的绿意之上。

      秋千上坐着个约莫八九岁的女童,她双脚落地,不甚用力将秋千荡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身上那件艳红的裙摆,随着轻晃带上染上草屑与湿泥的污秽。

      深沉鸟影间,一袭红衣如细针蓦然刺入眼眸,猝不及防,落下一滴血。

      她的视线先是极轻地掠过褚危鬼与重羽,像风拂过水面,不露痕迹。却在触及随后踏入的许烬时,死死盯住。

      接着喉间发出极低的呜咽,如同小兽般露出獠牙。

      她额前细发编成一股,妥帖地收至颈后,越发衬得脸庞小巧,身量纤薄。可背脊却挺得笔直,脖颈也绷出一道倔强的弧线,视线不曾偏离,更不肯低头。

      “出去!”本该凶狠的调子,反倒满是执拗。字字清晰,砸在庭院里:“你答应的。”

      许烬脚步顿住,复杂的神色在眼中一闪而过。他未发一言,当真转身退出了月洞门。

      褚危鬼朝前走了几步,在离秋千尚有三步处停下,试探着开口,语气也放得温和:“杜鹃?”

      女孩坐在微微晃动的秋千上,只淡淡地瞧着他,没有半分波澜,那双过分清亮的眼眸中却什么也看不真切。

      忽然,她歪头视线落在重羽身上,嘴角,极轻地向上弯了弯,掺杂着几分真意。

      “你扯谎的本事可没你身后那个哥哥强。”避开了称呼,算作默认。“你身上可没金煞之气。”

      褚危鬼反讥而笑:“比你的‘假父亲’强些便够了。至少,我眼前这位小姑娘身上,可寻不出半分灵力波动的痕迹。”

      褚危鬼话音温和,点出的却是修士间最浅显的常理——大能之后,血脉自有灵韵相承,绝无可能如眼前这般,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秋千轻轻晃着。杜鹃只悻悻地接了一句,稚嫩的嗓音里透着了然:

      “你的谎,说得太明显了。许烬他早就看出来了。”

      风过疏枝,满树栖鸟静默如谜。

      女孩却又忽然转开视线,望向一直静立未言的重羽。

      那眸中泛起一层层薄薄水色,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带着小心翼翼地乞求:

      “许烬……许烬他疯了,我是被他掳来的。哥哥,你……能带我走吗?”

      秋千停了下来。

      满树杜鹃鸟,依旧无声。一片叶子却飘飘然飞在空中,降下它的判词。

      面对突如其来的指控与求助,重羽只静静地望着她,没有回应。半晌,他才幽幽开口,却精准地刺破了眼前这幕戏最关键的幕布。

      “那么,你如何……知晓我们在客堂的对话的?”

      风穿过巨树的枝桠,满树杜鹃鸟的羽毛微微拂动。

      杜鹃脸上的脆弱,被一丝一丝地,拉扯地褪了下去。

      枯叶落入她的手中!

      ——

      甫出许府,褚危鬼忽觉兴致索然又百无聊赖——酒兴却乍起。他信步向北,步履轻快,最终在一座朱楼前停了下来。

      重羽尚未来得及打量,几名衣着明媚的女子已笑着迎上,语声娇软,香风扑面。他倏然惊觉不对。

      此地并非寻常客舍,而是男子风月寻欢之地。

      重羽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他却眼见褚危鬼已径直踏入那片暖光香雾之中。只当他是有了眉目,按下心头无措,数遍清心诀后,视死如归地闯进去了。

      楼内三层环廊如迷阵般缠绕,轻纱垂幔间人影绰绰,丝竹声、笑语声、酒盏碰撞声混成一片靡靡之音。重羽艰难穿梭其间,终在二楼一处临轩雅座上寻到了人。

      褚危鬼倚着雕栏,自斟自饮,侧影浸在水渊幽暗的波光里,莫名伶仃枯寂。

      “褚前辈”重羽上前低声道:“可是有所谋划?若有需我……”

      他心中仍盘桓着许烬府邸,同那棵古树般扎根,留在杜鹃身侧。

      褚危鬼闻声侧眸,烛光摇曳,漾着涣散的水色。地上歪着两只空坛,正捧着第三坛细颈瓷坛,釉色温润如凝结的月华。

      “并非……并非,”褚危鬼稍许迟钝地摇头,声音被酒浸得发软,“我只是……想喝这‘秋月酿’了。”

      褚危鬼举着坛子展示,看向重羽的眼神有些茫然的困惑:“你怎还跟着?何不先回沐府歇息?”

      重羽一时无言。

      褚危鬼已然回头,仰颈又饮。

      秋月酿,传以百年寒露与月下灵谷酿成,一坛便需近乎百年的光阴。这是他第三次喝。

      滋味却不复记忆中的苦涩难堪,酒液过喉头,化作千丝网,乌蛛做捕,蚕食神志。

      倒是越发醉人。醉到他不知重羽是何时离去的。

      楼外,水渊的夜风,拂在发热的皮肤上,激起细细的战栗,真真是害骨的冷!

      酒意痴缠在身,视线隔了一层潮湿的纱。

      褚危鬼远望近眺,长街灯火阑珊,唯余一片朦胧氤氲的水雾。雾的尽头,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一身白衣,素净如尘雪,在尚未散尽的缭绕背景里肃杀。视线渐微,也只够容下一片雪。

      那人似乎也正望着他。

      褚危鬼醉眼蒙胧地回望过去,望了许久,大概有七百年之久。

      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褚危鬼很喜欢!

      那人见他脚步虚浮踉跄,疾行数步来到他身前。

      “是你啊!”褚危鬼眯起眼,声音浸透了醉意,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清醒,喃喃道“你记起……白衣......好看!”

      祁娄宿瞧着眼前真实的祁娄宿,才方如梦初醒。越过那些片段,只是语气里仍留着跨越光阴的嗔怨。

      “我看到你数百年前在这里喝秋月酿,”祁娄宿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被人‘请’了出来。”

      褚危鬼迷离地盯着他开合的唇,忽然伸手,指尖有些凉,轻轻压在他唇上。

      “你还是……少说话吧!”带着秋月酿清冽又灼热的气息,褚危鬼吻了上去。

      不是一个清醒的、缠绵的吻。只单单是带着醉意的、不容分说的覆盖。

      祁娄宿蓦地僵住,脑中一片空白。

      未及反应,那施加在他唇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褚危鬼整个人软倒下来,额头抵着他的肩,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竟是就这般,昏睡了过去。

      祁娄宿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他,掌心触及他冰凉的外衫。长街寂寂,水雾湿冷,怀中人沉甸甸的,带着酒意与过往。

      祁娄宿,一动未动,任由夜风卷着未散的暖香与寒意,穿过他们之间。

      隔着枷锁,道出真心。

      那誓言,刻入灵脉,灼烧神魂。恨意突生、不恨天、不恨地。

      却以毁天灭地之势生生抽出了一根染血的细丝。遥遥对扯,毫不留情,将它拉出对峙,一寸一寸剿灭祁娄宿,灰烬扬扬落下,露出骸骨。

      剑修、祁渊。

      这是他的名,他的道,他斩断前尘亦无法抹去的本源。

      愿、“剥茧抽丝”,消因避果。

      这是他的选择,他的因,他深受其扰的分离和遗忘。

      褚白为上,青玉其下。

      这是他的供奉,他的伤,他甘甘不悔的心。

      万世、不悔。

      他的誓言,如星不灭。

      风,终于停了。香散尽,寒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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