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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阿蜜 归一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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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一从阵中轻踏出一步。
霎时,阵在身后无声熄灭,最后一线光晕贴着衣摆滑落,没了踪迹。落脚处向下微微一陷,她低头去看
——
脚底踩在草皮上,那草皮便陷了下去,青草贴着黑色的泥土往上长,翠绿青葱,却瞧不见一点生机。她抬脚,那片草皮便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软塌塌地陷得更深了些,露出底下湿黑黏腻的土质。
这片草地连绵至天边,一路铺过去,绿得整齐而均匀,却绿得毫无层次——远近一样,左右相同,像是被人用同一种颜料刷过,草叶间没有虫,也没有风穿过时该有的沙沙声,连最细微的草尖都不曾晃动一下。
她抬眼看向天际线。
地平线上压着一层灰沉沉的云,云层极厚,边缘翻卷着,却没有半点流动的意思。一半将落未落的日暮悬在云层边缘,那光阴昏黄得像浸了旧茶渍,落在草叶上没有半点温度。
云不动,日头也不动,一切都像被精心雕刻在那里,供人赏玩。
那不是暮色,只是一个被设成了暮色的时辰,被无限拉长,钉在这方天地的边沿,不落下去,也不升上来。
眼前有一处院落。
青瓦白墙,檐角微翘,光线与景物都容在这一方天地中,好像这一方天地间不是只此一处院落,而是因为这一处院落,才有了这一方天地。
院墙不高,白墙被那层假暮色一照,泛出一层极淡的暖黄,像一张放久了的宣纸。檐角微微翘起,挑着半截没有滴落的水线。
院墙外绕着一条极窄的水渠,渠里的水清浅见底,也不流动,却通道内里。水面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镜子,把墙头的青瓦完整地倒映在里面。
这里中宫的一处地界。
——阿蜜的院子。
中宫的格局以阿蜜的院落为轴心。
四面草木皆朝它微微倾斜,像是天地主动让出一块位置来。那些草、那些花、那些矮树,全都伸着枝叶朝同一个方向偏着,像在无声地确认谁才是这片天地真正的重心。
而中宫之内,也确实不止阿蜜这一处院落。
从前她还在九幽界时,中宫有六处院子。阿蜜的折柳院、索命的追魂所、销石的锻铁域、长行的不辞阁、叹髑的金玉斋以及她的——芙蓉湘。
成冰那时还年幼,被阿蜜捡回来后,便住在阿蜜的折柳院里。
只是成冰那时体质孱弱,一日一日地磨着,一来二去便磨得阿蜜没了耐心,将人丢给了她的芙蓉湘照拂。后来他渐渐长好了,才被阿蜜把他叫回折柳院。
再后来,她被止戈一剑穿心,困在了无妄间内。她的芙蓉湘,该早已化作中宫的养料了吧。索命已死,成冰既接了他的位置,那他的追魂所想必也已不复存在。
那中宫如今便还有四处,加之成冰的寒山榭,一共五处。
她瞧着眼前的折柳院。
青瓦白墙,与她记忆中的模样并无二致。只院中那棵柳树比之从前大了许多,枝繁叶茂,几乎要遮天蔽日。树冠沉沉压下来,向四周倾坠开来,将院子的大半连带着墙根一并拢进自己的阴影里。
柳条垂得极密,一条一条从枝头落下来,落在地上堆成厚厚的一层,也不见有人清扫,像是被刻意留着的。风从那一方假暮色里吹过来,柳条却纹丝不动。它们的静止和身后那片草地一样,与这方天地里的所有东西一样,都挂在一张被定住了的画里。
折柳院的木门虚掩着,门环上挂着一串褪色的红绳结,绳结被打成三环相扣的花样,是她记忆里阿蜜惯用的手法。从前她的芙蓉湘叶系着一串这样的红绳结,归一抬手,指尖越过那褪色的红绳结,落在斑驳的木门上。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像老人从肺腑挤出的叹息。折柳院内里极静,静得能听见归一心跳声在空旷的院落里回响。院内柳树的阴影沉甸甸地落下来,将地面大半都笼在一片阴翳里,风过时柳叶簌簌相撞,那声音细碎而密。
那颗柳树的枝条垂落如帘,几乎要垂到地面上,枝条末端缀着一片片细长的柳叶,青翠欲滴。归一朝那道柳帘走去,抬手分开几率柳条,枝条在她指间滑过,凉丝丝的触感带着植物的生涩,不同于外面那大片的草皮,触感是真的。
这颗柳树是真的。柳叶边缘还有一点露水没有干透,莹莹地挂在上面。归一指尖微顿,又轻轻拂过那片叶子,露水便顺着指腹滑下,在掌心留下一道凉意。
柳帘后面是一小方天井。
天井不算大,及膝的四壁是青石垒成,沿着四壁根脚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湿滑润泽,颜色暗沉,像是年份久了的旧玉。天井中央放着一张小几,和一张竹编的蒲团,几上搁着一只青瓷浅盆,盘里养着一株兰草,叶片瘦长,微微卷曲,花株不大,贴着盆地匍匐伸展,透着一种清瘦的孤高气。
没有开花,也没有抽箭,但叶片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白边,像是久旱未雨时叶子边缘干出的痕迹。
蒲团上正坐着一个人,正是阿蜜。
暮色的余晖从柳叶缝隙间漏下,碎金似的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描得半明半暗。
她正盘腿坐在蒲团上,身子微微前倾,一手扶着兰花的叶丛,另一只带着一串白傀的手握着一只小小的银壶,壶嘴正对着兰草,她在给兰草浇水。
她浇的很慢,细细的水线落在泥土上,缓缓洇开一片深色,水浇到一半,她停住,将银壶搁回小几上,又去瞧兰草的叶心,仿佛要看那水痕是否渗入根脉,又或者是在确认它没有被水呛到。
她所有的头发都挽在脑后,没有松散的碎发垂落,被收束成髻。发间簪着两根细长的银簪,簪尾长长地坠着什么,归一知道那是两颗白傀,已如从前般长长地坠在她的腰际。
她穿了一件绛紫云袍,袍角掖在蒲团边沿,露出内里雪白的中衣领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皓腕,腕上那串白傀在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听不见了空中那股流动的风声。
缓缓地停了动作,抬起了头。她抬起头时,目光恰好落在归一身上,没有惊诧,也没有意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那是一张寻常的面容,五官没有一处出挑,眉眼淡淡的、皮肤也淡淡的,就连唇色也淡淡的,整个人素的像一湖白水。归一仔细瞧着她,总觉得她不像疯魔癫狂的鬼修,倒像人间界中温柔遣卷,贤良恭德年轻妇人。
“我觉着、你瘦了许多。”阿蜜声音轻轻柔柔地落下来。
归一直直跨过那道及膝的青石矮墙。墙不高,却石面上生着一层薄薄的苔,她的衣摆拂过那些苔痕,带起一缕极淡的潮气,那潮气混着青石被常年水汽浸透后散出的土腥味,悄悄弥漫开来。
她在蒲团对面扶衣坐了下去,裙摆铺在青石地面上,被那一线漏下来的暮光照出一小片温润的暗色。
坐定之后,她没有立刻开口。她抬起手,指尖摸上小几上那株兰草的叶缘。叶片瘦长,微微卷曲,从盆底匍匐着伸展出来。她的指尖沿着那片泛白的边缘缓缓摩挲过去,从叶尖一路滑到叶腰,又折回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旧物上经年累月留下的裂痕。
那叶缘的白,指腹蹭过去的时候几乎能感觉到一丝极细的纤维在皮肤底下断开。边缘干缩着,像是被抽走了水汽,又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外侧啃去了一层。
阿蜜把它养得不算太好——至少,没有以前好。
“我前些日子给自己下了入梦咒。”归一缓缓收回指尖,将手搁回膝上,语气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已经落了灰的旧事,轻飘飘的,没有刻意加重任何一处字音。
她的目光还落在那株兰草上,没有看阿蜜。“一些从前不曾注意过的人和事,又突然地冒了出来。”
天井里很静,柳条在头顶轻轻晃着,晃得很慢,慢得像是被这方天地里那轮不落的假暮色拖着走。风从柳帘外面漏进来,拂过兰草的叶尖。
归一垂眸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短得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潭,还没来得及漾开就沉了底,只在嘴角边留了一道极浅的弧度,很快便收了回去。
“逍遥山脚处,有间屋子,”她继续道,“有一位名唤阿木的妇人。”
她说这话时声音拖得有些长,尾音里带着一种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某件小事时才有的散漫,像是故意留出一段空隙,让那个名字在两人之间多待一会儿,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在半空中打着旋,慢慢往下落。
“她喜欢兰草,也养得很漂亮。”
“我从前数过,共一十八株——”归一拖着声音,去瞧阿蜜的神色。
阿蜜没有躲闪,也没有遮掩。她只是淡淡地看着归一,眸子里映着那轮不落的暮色,沉静得像一潭深水,又柔软得像一潭春水。那两汪水底下是什么,看不分明,水面却平得连一丝风痕都没有。
“阿蜜这兰草若是给阿木,必会比阿蜜养得好。”归一瞧着那泛白的叶缘,像是在说兰草,又不像是。
她的指尖又落回那片叶子上,轻轻一按,叶片便微微弯下去,又慢慢弹回来,像一截被压弯了又重新直起的旧竹片。
“是吗?”阿蜜轻轻应了一声。那两个字从她唇间滑出来时,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落在水面上打了半个旋,便不动了。
归一垂眸看向指间那株兰草,叶片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像是被风拂过,又像是她自己那一瞬极轻极短的停顿。她的手指在叶背上停了一息,然后收了回来,指尖并拢,轻轻搁回了膝上。
“小十七——千觞,”归一继续道,“是极欢喜阿木养的那些兰草的。曾有段日子,日夜守着阿木的屋子,只为求一株兰草。”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这方小小的天井接住,也刚好够坐在对面的那个人听清楚。
小十七——万千觞。
原是现世里万氏集团的大小姐,为人骄纵跋扈,被人做局绑架,还没等到家里人拿赎金来,便被人撕了票,扔在了荒郊野外。再醒来时,便躺在了逍遥山的山门外。
只是到了逍遥山,也还是一副大小姐做派,嫌山门破旧,嫌饭菜粗陋,嫌床榻简陋,嫌来嫌去,唯独对阿木那一院兰草另眼相看。
日日央在人家门前,也不嫌日头毒辣,端茶倒水,挑水浇花,凡事亲力亲为,将阿木门前那块青石板都磨得光可鉴人。
后来不仅自己求,还拉逍遥山其他人一道去求。
众人原是不愿意的,可架不住她给的灵石多。起初是一两个,后来三五成群,围在阿木的院门前,把那条本来清静的小径踩得寸草不生。
有人是被灵石打动了,有人是被她磨得没了脾气,还有人只是单纯想看看,那个连山门都嫌破的大小姐,到底能为了一株兰草折腾到什么地步。
“只是可惜——”归一停了一下,目光从兰草上移开,落回阿蜜脸上,“千觞也没求来那株兰草。她是最先‘死’的,却也是最先得到那株兰草的。”
“阿归想说什么?不妨直言。”阿蜜拢着唇角轻笑,腕间那串白傀坠到半臂处,素白的珠子映着暮色,泛着一层温润的光。那光不亮,像是被暮色滤过一遍才落到珠面上,又沿着弧面滑下来,滴进石缝里,无声无息。
“千觞‘死’后,阿木便送去了一株兰草,种在她的坟头。只是那株兰草娇贵,不多时日便已枯死。”归一抬眼望向阿蜜,指尖不紧不慢地叩了叩小几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我在想——阿蜜不是一个好的阿‘木’。”归一话音落时,暮色正从檐角一寸一寸地垂下来,像是有人在天边缓缓拉下一匹青灰的绸缎。
“阿归这是何意?”阿蜜的声音仍是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泛着极淡的涟漪。
只坠在腰间的那颗白傀珠子却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极轻地颤了颤。珠子贴着衣料,那点颤动几乎没有声响,可归一的目光恰好落在那里,把那一下颤纹看得分明。
那是傀拾,是个和事佬。
归一将那点颤动敛入眼中,神色未动。她看着那颗珠子在阿蜜腰间停稳,又看着它缩回原处,像一只刚刚探头试探了一下的软体小虫,发现外面太冷,便又缩了回去。
“逍遥山上总有二十六人。除去缕厌,与冷翠、叶桂、鸿龙、青狸、熊虺、木魅、巫咸七位业师,便是我们这十八位异世而来的闯入者。”归一缓缓起身,袖口拂过小几,从那株兰草上划过,叶片微微一颤,叶尖擦过她的腕侧,凉丝丝的,像是谁轻轻碰了她一下。
她站在蒲团前,暮光从柳隙间漏下来,照着她半边侧脸,另半边沉在柳荫里,明暗之间的那道界线从眉骨一路拉到下颌,像一道刻得很深的旧痕。
“我在想,我们是若何,不问先后地——都一一在逍遥山醒来的?”归一咬着重音,反倒像是在质问,在控诉。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被按在桌面上的棋子,稳稳地落在两人之间那片青石地面上,不偏不倚。
阿蜜没有接话。她只是垂着眼,指尖抚过兰草叶尖,那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件已经摩挲过很多遍的旧物,又像是在借这个动作给自己留出一段想事情的时间。
“阿蜜是只养了这一株兰草,还是——”归一的声音顿了一下。
阿蜜脸上那抹笑意像是被暮色浸透了,缓缓地淡了下去。她垂着眼,指尖还搁在兰草的叶尖上,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只剩这一株兰草。”
“又或许阿蜜种的不是草木,是我们这些人么?”归一没等她答话,自己先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像石子投入深潭,又被暮色压了回去,连回音都没来得及荡开便没了。
“而这一株——是我。”归一轻轻将话吐出来,尾音拖得不长,却落得很稳。
“阿蜜还真是可恨呐。”
归一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是从口中挤出来的,带着一丝极淡的涩意,与不甘。那涩意不在字面上,却在字与字之间的缝隙里,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圈看不见的渍。
“阿归这话既过分,又叫人伤心。”阿蜜抬起头来。那张寡淡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点破绽,像被风掀动了一角的荷叶,叶缘的弧度刚偏了一点,又倏然合拢。
“毕竟这批人中,我欢喜的就是你了。”
“阿木这话让白水师姐听到,不知该多伤心啊。”归一扯了扯唇角,那弧度浅得像一道将弯未弯的线,没成形便散了。
她的目光却落在阿蜜腰间那颗白傀珠上。傀拾不再动了。方才还轻轻颤了一下的珠子,此刻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像一颗真的只是珠子的珠子,没有灵性,没有知觉,也没有方才那一下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挣扎。
许是觉着无力回天了吧。
归一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把视线重新搁在那株兰草上。
“那只怪活下来的不是阿水。”
“阿归想知道什么?”阿蜜开口,却又不等归一回答。“逍遥山是为我所立?”她在说,却像是在嘲弄。“阿归口中的阿木,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