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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中宫   花影在 ...

  •   花影在一旁见祁前辈的神色定了下来,攥着褚前辈的那只手也没方才那般用力了,指节不再泛白,力道像是从骨头里一点点撤了回去。

      她觉出这些微松动,才往两人身边凑了凑,带着几分歉意低声提醒道:“先前忘说了——转宫时不可他念。这雾失人心智,虽不伤人,但会将人困与此地。”

      她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那灰雾听了去。

      花影手里拿着方才被祁前辈从褚前辈手腕上剥下来的那串草木珠子,珠子被她拢在掌心里,温温的,还留着褚危鬼的体温。她收了收,没有递回去。既然褚前辈说了先放她这里,她自然先好好守着,待出了九幽界再还给褚前辈便是。

      她又垂眸去看。褚前辈那只被剥下珠串的手腕,还被祁娄宿握在掌中。祁前辈的指节拢着那截腕子,没有松手的意思。花影瞧了一眼,便极有眼色地将目光移开,转而看向四周。

      “想来方才我们应该是一直被困在原地。”花影回头打量了一圈。先前那一团跟着他们的灰雾,此刻已经不见了。雾还在,却薄了许多,贴着路面缓缓流动,漫过脚踝又退回去。

      祁娄宿瞧着花影时不时朝他看来,不觉有它。直到他察觉到手中有一个细微的动静,又低头看去——他此刻正攥着褚危鬼手腕,而褚危鬼此刻正蹙着眉,似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祁娄宿力道微松,却未放开。那缕青竹味愈发清晰了,像是从皮肉之下渗出来的,缠着他指骨不放。

      他盯着那只手腕看了许久,终于渐渐松开五指,却没有完全放开,指尖仍虚虚搭在褚危鬼的腕脉处。

      褚危鬼的眉蹙得更深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梦里咬着他不放。祁娄宿指尖搭着的那处腕脉跳得又快又乱,青竹味也一阵紧似一阵,像是要将那层皮肉烧穿。

      祁娄宿又等了片刻,才终于将指尖完全移开。又或者是被褚危鬼甩了手,但不等他分辨,掌中一空,那截腕子已从他指尖滑了出去。

      祁娄宿垂眸,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指腹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的余韵,他垂着手,将那点余温敛进掌心深处,指节缓缓收拢,又松开。

      抬眼时,褚危鬼已偏过了头。眉间那枚殷红的小痣轻轻一闪,那缕青竹味亦随之疏淡了些,仿佛连气息都小心翼翼地避让开来,再不肯往他这边飘。

      他在生气。

      祁娄宿不知从何而来这个结论,却异常笃定。褚危鬼的侧脸笼在一层朦胧的灰雾里,看不清神色,只那枚小痣一点殷红,坠在眉中,像是未干的血痕。

      褚危鬼垂着眼,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没有看祁娄宿,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走吧。”

      他很不喜。

      虽许了那串草木竹留在花影那里,但这种界越处置,让他极度不喜。褚危鬼眉眼又沉了几分。

      他向来不喜旁人替他做主,这点小鱼儿最清楚,更不会这般越俎代庖。

      花影自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那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比平时更沉,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冰浮在空气里,谁也不肯先踩上去。

      她识趣地没有开口,只瞧着前面那两道背影,迈着不近的距离跟在后面。褚危鬼走在最前,步子不急不慢,衣摆随着动作轻轻翻动,祁娄宿落后他半步。

      花影看着那两道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跟在这距离里刚刚好——不太近,也不太远,像是随时可以停下,又随时可以跟上。

      雾的尽头,又是一棵槐树。比方才坤宫那棵矮些,枝桠上垂下的木牌也稀稀落落,风一过便轻轻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三人朝那棵槐树走去。

      槐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正仰头看树上的木牌,那姿态带着几分随意,又有几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鲜活。

      腰间横着一根镶金镀银的长棍,在诡异的、冷白的光下泛着一层清冽的金属色泽,棍身上隐约有云纹流转,被冷光一照,像是有极细的水痕在金属表面缓缓爬过。

      是游冲。

      游冲转过身看见他们三个,先是一愣,像是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熟人,随即眼睛亮起来,大步迎上来,那根长棍在他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褚前辈!花影!祁前辈!”他声音里压不住的意外,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兜头盖脸地砸了一下,又扭头朝四周看了看,压低嗓子道,“你们怎么也在这儿?”那副神情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又像是怕这地方根本不该有人说话。

      褚危鬼上下打量他,目光从他肩头的灰痕扫到衣摆的褶皱,又在他腰间那根长棍上停了一瞬。发现他身上除了几道灰,并无伤处,衣料也没有破损的痕迹。

      “你一个人?”

      “一个人。”游冲抓了抓后脑勺,“一纸请帖送到沉月掌教处,沉月掌教宗务沉重,特令我来送上拜礼——不过这是何处啊?”他说这话时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等一个他能听懂的答案。

      “九幽界——离宫。”花影上前一步,开口道。

      游冲不同于他们其他弟子,常居霞峰,鲜少踏出一道世外的地界。

      历年游历他从未同行一二,自然也免了九幽界的游历。算起来,与褚前辈、祁前辈去五道世那次,是他第一次远行。

      祁娄宿站在褚危鬼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越过游冲的肩头,落在槐树另一侧那条岔路上。

      那条路比方才他们走的那条宽些,路面泛着艳红的雾色,像满天血雾铺就,沉沉地压在脚下,一层一层地往前铺过去,看不到尽头。

      他偏过头去看褚危鬼。褚危鬼正盯着那棵槐树看,目光落在其中一块木牌上。祁娄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块木牌比旁的都新,朱砂还没干透,上面写着“游冲”二字。

      “离宫。”游冲低声呢喃了一句。离宫,九宫之一,按八卦方位属南,五行属火。

      那傀陆将他带来时似乎是说要将他丢到南离地,叫他吃吃苦头。只是他一路走来,没见有什么异样,甚至还遇到了祁前辈、褚前辈和花影。

      坎宫的雾比别处更重,也更冷。水汽凝在长街两侧的灰墙上,顺着墙缝往下淌,把墙皮浸出一道道深色的水痕,像是这面墙在哭。

      那些水痕从墙顶一路蜿蜒到墙根,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已经干涸成了一道浅浅的暗影,有的还在渗着细密的水珠,汇成一小股一小股的水流,沿着石砖的缝隙往更深处渗。

      李笺己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枝桠上垂下来的木牌。

      这里的木牌纤薄些,红字也淡些,像是被水汽洇过,边缘晕开一圈极浅的粉,笔画的末端几乎要化开去。

      有一块木牌上的字已经模糊得只剩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被雨水冲刷了太久,再也辨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

      李笺己没瞧见自己的名字,应当隐在某个角落里,他也没有伸手去碰,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朝左右两枝分叉望去。两条路的尽头都被雾气吞没了大半,看不见前面的路究竟通向哪里。

      左侧岔路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约莫三步远。两人穿着颜色相近的衣饰,只是身形有别。

      走在前面的略矮些,步子散漫,是长生。走在后面的那个步子稳而促,落地无声,像是长生生来便带着的影子落在了身后,那是安长生。

      两人之间谁也没有看谁,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走着,像两条平行的水痕,在雾气里时隐时现,彼此靠近却又从不相交。雾气在他们之间浮动着,时浓时淡,偶尔一阵风吹过来,将前面的雾推得薄了一些,却仍然填不满那三道步的距离。

      长生走到槐树下,停住步子,扫了李笺己一眼,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木牌,没有开口,只把胳膊往胸前一抱,靠在树干上,脊背贴着那片湿漉漉的树皮,也不嫌冷,像是在等谁先开口。

      安长生也停了步。他站在长生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没有靠树,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身后的来路,雾色微微泛着灰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边过来。

      李笺己看了他们一眼。这两个人之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他懒得去理。那个灰白的光点越来越近了。

      是一个小小的身影,走得很慢,步子碎碎的。刹红的衣衫在灰白色的雾中格外扎眼,像是有人把一朵刚摘下来的红花掷进了这片死水般的雾气里。

      手里拎着一盏骷髅灯。那灯光是冷白色的,从骷髅的眼眶里透出来,在她身侧投下一小片晃动的亮。骷髅的颚骨微微张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含着一口没有吐出来的气。

      灯身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冷白色的光便在她身侧的那片雾气里来回扫着,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翻涌的灰白色水汽。

      是杜鹃。

      她走到槐树下,仰起小脸看了看树上密密麻麻的木牌,又看了看在场的几个人,最后把目光落在长生身上,眼睛弯了弯,轻轻喊了一声:“长生哥哥。”

      长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长生认得她,归一带着她去过鹜涧几次。

      长生对小孩子向来没什么耐心,可见到杜鹃这声乖乖巧巧的“哥哥”,嘴角到底还是动了动,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极轻的“嗯”来,带着一点不情愿的纵容。

      李笺己低头看了看杜鹃,目光在她发间停了停。

      先前还缀在红绳尾端那两个白傀,此时已没了踪迹,只两簇流苏坠着,随着她仰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替那两颗珠子守着一片空位。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将视线收了回去,脸上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可那道收回目光的动作比方才慢了半拍。

      “你这灯从何处来的?”安长生偏了偏头,看着杜鹃手里提着的骷髅灯。

      那语气不冷不热,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目光落在那盏灯上,从骷髅的眼眶扫到颚骨的缝隙,像是在辨认这盏灯的来路。

      杜鹃扬起手中的骷髅灯,那盏灯在她掌心里轻轻晃了晃,她轻声答道:“这是傀肆给我的。”

      “归一在何处。”李笺己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像是从喉咙里递出来的,没有什么起伏。那四个字落在雾里,像是被水汽浸透了,沉沉地往下坠。

      为他引路的是傀玖。那来赴宴的自然也不下九位,眼下坎宫聚了四位,余下的虽不知在何处,但归一总不会将杜鹃一个人留下。

      这一点,李笺己心里清楚。

      杜鹃垂目想了想,像是在回忆傀肆方才的话,才开口:“傀肆说,阿归会在中宫等着我们。”

      那盏骷髅灯随着她的卸力微微倾斜了一下,冷白色的光从骷髅的口中斜斜地射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光影。

      “哼!”长生靠在槐树上冷冷地笑了一声,那笑意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几分不屑,“鬼东西,还真是偏心。”

      安长生与李笺己倒是没说什么。

      外八宫莫测,要想牵丝剥缕去往中宫确实要废一些心思。再者,外八宫久待免不了邪魂入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坎宫属水,水汽最重,邪魂最容易顺着水汽爬上来,贴在人身上吸食灵气。他们站着的每一刻,都在被这片水汽试探着。

      “我们不走吗?”杜鹃抬头看着眼前的三位,冷光在她脸上晃过一瞬,将她那双本就明亮的眼睛映得愈发清澈,“傀肆说我们提灯走,便能到中宫了。”

      三人眼神相撞,都没明白那位鬼王总使是什么意思。

      “坎宫属水,在中宫的方位正下。”李笺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

      “金生水,我们从坎入乾,算顺水得生。这路,该比别处好走。”

      长生闻言,挑了挑眉,那点方才还挂在眉梢的懒散忽然收拢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不愧是——拜都阁下挽星君。”

      顿了顿,又开口,语气里那点调侃的意味更浓了些,“想来是常来此地惩恶扬善吧。”

      拜都阁是天道地煞两宗门的前身,至于挽星君是李笺己的尊号。

      只是一切都是虚土了,这尊号听着倒像是讽刺,像一件被供在旧庙里的法器,早就不灵了。

      长生说这话时,目光从李笺己脸上扫过,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根针一样落得很准。长生瞧不上他——虚伪。

      “你这口舌还是这般伶俐。”李笺己作叹,摇了摇头道:“只可惜凉夜门只剩你一人。”他说这话时没有看长生,只是将目光落在了远处的雾色里,像是那片雾里还留着什么旧影。

      凉夜门三千子弟,单合欢一枝便数百人,御兽、医蛊、体健又千百人,散修百人。算来算去,还真就只剩他一人还挂在凉夜门下。

      死的,伤的,逃的,隐姓埋名的,只剩他一人。

      那些名字像是被写在一张已经被水浸透的纸上,一个个糊掉,一个个消失,到最后只剩一个还勉强辨得出笔画,却也已经快看不清了。

      长生“呵”了一声,从树干上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雾气,朝那条泛青的岔路看了一眼,道:“走吧。再站下去,这雾都要渗进骨头里了。”

      他率先迈步,朝岔路走去。安长生随后跟上。杜鹃看了看李笺己,又看了看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提着骷髅灯,紧了步着追了上去。

      李笺己走在最后。他经过槐树时,那些木牌在雾气里轻轻晃了晃,发出声响,算作欢送曲轻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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