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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宴 ...

  •   “是。”归一答得干脆。

      这一声落在石面上,像是把一粒石子丢进了静水,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泛开,便被阿蜜眼底那点嘲弄截住了。她原以为归一会犹豫,会避闪,至少会顿一顿。

      可归一没有。

      阿蜜低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腔里逸出来,搁在小几的手指动了动,指尖在兰草叶缘上轻轻一蹭,又收了回去。

      “阿归这是当我有通天的本事。”阿蜜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们并非因我而来,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归一没有说话。

      她自然知道他们并非因阿蜜而来。她是因谢蕴笙的怨念招来的。除她之外那十七人,与李笺己脱不开干系。这些事,她在无妄间的头几年便已想明白了。

      可有一件事她想不明白——阿蜜是如何知晓他们一行人异世而来的?又如何创出一个逍遥山?

      “你和李笺己,究竟有何关系?”归一沉声问。她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怕那句话被柳帘外面的风听了去。

      “有所耳闻。”阿蜜道。她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把那三个字翻了个面,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又补了一句,“不过李笺己是何人?”

      归一没有说话。

      她看着阿蜜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淡淡的倦意,看着那层倦意底下压着的、几乎看不出纹路的东西。阿蜜知道她在问什么,只是不肯顺着她的线走。两个人都清楚这一点,却谁也不肯先把话挑明。

      “归一以为,是李笺己与我勾结,才使你们一行人落得那般地步?”阿蜜哼笑一声,那笑意从唇角掠过,没在眼底停留,“你们这些人,总是太过自命不凡。”

      “没有。”归一打断她。

      这话不假,她从未觉得是因阿蜜。若非逍遥山庇护,他们怎会过了近百年的安稳日子。何况当初围剿他们的也非阿蜜。归一站在原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腕间那只殷红的镯子贴着腕骨,凉丝丝的。

      “我从未觉得是因你。”

      “哦——”阿蜜拖着声音,从蒲团上晃了晃站起来。她站得不快,甚至有些懒,可当她站直之后,那件绛紫云袍的下摆自然垂落,整个人便多出几分方才坐在蒲团上时没有的东西。

      她看向归一,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息,像是不解,又像是要从她身上挖出来什么。“那我不明白,阿归如此咄咄逼人,是为何?”

      归一被问住了。

      她站在原处,暮光似是从柳隙间一寸一寸地移过去,落在她肩头,又滑落下去。

      受你如此恩惠,若站在对立面上,叫我如何自处。我又如何同他们讲——他们那份思念,落在了一个恶人头上。

      是他们遇人不淑,识人不清。

      归一瞧着阿蜜那张柔和寡淡的脸,话在喉间滚了三滚,终究还是咽下去了大半,只留了尾巴尖上那点涩意浮在眼底。

      这人是个面有情、心无情的。

      归一心间倏然涌上一股恨意。

      那恨意来得极快,快得连她自己都来不及按下去。她恨这人为何不是菩萨心肠,清清白白地做阿木,在逍遥山脚养她的兰草,守着那间朝南的屋子过完一生。偏要雾里看花做鬼,连带着他们一群人,在那些走不出去的旧事里煎熬着,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如何阿蜜不明白,归一也不明白。阿蜜这般做究竟图哪般。

      她把这些人一株一株地种在逍遥山上,浇水、剪叶,是在等他们死么?

      她看着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一个接一个跌进她那间院子的门槛,像一群找不到归处的叶子被风吹进同一个角落。

      后来,院中的兰草一盘少过一盘。他们见阿木的日子也越来越少,直到某日,那扇门彻底闭了。遥山上便只剩了归一与缕厌两人。

      再到后来她与缕厌反目,被阿蜜捡回了九幽界。

      到底、阿木与她而言,是个良善的妇人。

      归一站在那里,看着几步外的阿蜜。风将两人的衣角扬起,柳条轻轻相碰,簌簌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纸页很薄的旧书。心中思索已止。

      “阿归——”杜鹃已不知何时立在身后,说着便朝她走近两步,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最后落在阿蜜脸上,淡淡开口唤了一声,“阿蜜、”

      “小杜鹃,近来可好?”阿蜜眸中漾开一层浅浅的笑意,像是最寻常不过的邻里寒暄。她说话时微微偏了偏头,坠在腰间白傀探出了身跟着晃了晃,在暮光里转了小半圈才停住。

      “阿蜜总使,好久未见啊!”没等杜鹃回答,长生与安长生已并肩行来,身后落着李笺己。

      这话是长生说的。笺己跟在最后,目光越过前面的两人,落在院中那株兰草上,不见深浅。他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神色淡漠地立在安长生身后。

      “这位是?”阿蜜指尖一晃,去瞧归一。她问得随意,像是不经意间提了一句,可那目光在归一脸上停了一息,才不紧不慢地转向长生。

      长生没有立刻答话。暮光从柳隙间漏下来,落在长生半边肩上,将衣袍照出一层极淡的暖色。长生的唇角微微翘着,翘得不高,像是在等一个恰当的火候。等阿蜜的目光彻底落到下。

      “贵人忘事。”长生说着,朝阿蜜拱了拱手,那作揖的动作做得极轻浮,手腕一带便收了回来,像是一片叶子从枝头脱了手,打了个旋便落了地,“凉夜门、长生。”

      阿蜜托着腮,像是在翻检一件搁了很久的旧事。暮光从柳隙间漏下来,落在她指节上,将那道细白的弧度照得分明。她偏了偏头,目光在长生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落回那株兰草上。

      “有所耳闻。”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瞧你,倒有几分眼熟。”

      “我曾被阿蜜总使所救,在九幽界休养过一段时日。”长生说这话时,手还拢在袖中,并没有抬眼看阿蜜。她的视线落在院中那棵老柳上,看着枝条垂落如帘,风过时也不动。

      “哦。”阿蜜淡淡应了一声。她的手指从袖口上轻轻拂过去,将那道被风掀起的衣褶抚平了,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捡的东西太多了,总记不住,见谅。”那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已经翻过去很多页的旧账,翻到那一页时手指不停,眼睛也不停。

      阿蜜说完那句话,目光从长生脸上收了回来,重新看向站在归一身后的杜鹃。

      “杜鹃越发有缕厌的样子了。”她说,语气还是那样懒懒的,像顺口一提,又像只是随口找了一句话来填一填两人之间的空隙。

      杜鹃站在归一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提着那盏骷髅灯。

      冷白色的光从骷髅口中漏出来,在她脚边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影,那影子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移了移,又停住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着阿蜜,那双眼睛被骷髅灯的光映着,清清亮亮的,像两口盛着凉水的浅井。

      灯盏在她掌心里微微晃着,骷髅的颚骨一张一合,像是替她说了一句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阿蜜端详起杜鹃来。正色不语的样子,确实与她第一次见缕厌时有几分神似。

      ——执拗。何况小杜鹃身边还立着用缕厌身体的归一,一大一小两道影子叠在一处,像一棵树和它旁边那棵还没长开的小树,树根连着树根,枝丫却各长各的。

      阿蜜垂眸一笑,笑意从唇角漫开,漫过眼尾。那笑意很浅,浅得像一层水汽浮在眼底,一眨眼就能散去。

      “你此话何意。”归一开口。她自觉杜鹃这张脸,与缕厌那人没有半点相像。眉眼不像,轮廓不像,连看人的神态也不像。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杜鹃,又抬起来看向阿蜜。话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去碰什么,又收了回来。

      “无意罢了。”阿蜜说。

      阿蜜抬眼,将来人逐一扫过。从长生脸上移到安长生脸上,又掠过李笺己,最后落回归一身上,像在清点一件已经数过很多遍的旧账。

      “人既未全,诸位便先歇息一二罢。”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像是把那句话在舌尖上含了含才吐出来。

      话音落下,人便消失了。没有光影,没有声响,像一片沉进水里的叶子,颜色还在,形却散了。

      只留几人在原地,和小几上的那一株兰草,空空荡荡地落下。

      祁娄宿落在了一片翠绿的草地上,脚下微微陷下去几分,草叶被他的靴底压弯了又慢慢弹回来。

      掌中那枚木牌还温着,朱砂的触感粗粝而鲜明,上面刻着他的名字,边缘还带着些微毛刺。天边挂着一抹暮色,那光昏黄得有些发旧,落在草叶上不见暖意,只是把这一方天地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旧绢色。

      不远处是一处矮山水榭勾出的院子,临水而建,檐角微翘,廊柱间垂着半卷的竹帘,风吹过去,帘子便轻轻晃一下,又落回原处。

      高处有一座亭子,亭檐下挂着一块匾,祁娄宿远远瞧着,是“寒山榭”三个字。那字写得散淡,笔意里没什么规矩,像是写字的人兴之所至随手落下的,写完便搁了笔,再没有回来添过一分雕琢。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掌中那枚木牌忽然微微一烫,随即从他指间滑了出去。木牌没有落地,在半空中化作一道细烟,娉娉袅袅地向寒山榭的方向飘去,烟痕拖得很长,像一截被风吹直的旧线,越过那片矮山,掠过水榭的檐角,最终没入院中不见了。

      祁娄宿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细烟散尽的地方,手还保持方才握着木牌的姿势,指尖微微蜷着。

      未做沉思,身边已有落下一人。

      是花影。

      她方才落下,脚下还没站稳,身子晃了晃,踉跄着朝前栽了一步,草叶被她踩倒了一小片。她稳了稳身形,还没来得及抬头看清周遭,掌中那枚刻着她名字的木牌也已经滑了出去,在半空中化作一道柳烟,颜色比方才那缕细烟更淡些,像是被风吹散的水汽,顺着同一道轨迹,飘向了寒山榭的方向。

      花影站直了身子,抬头看了看那处院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瞧见祁娄宿那副淡漠无言的样子,咽了下去。

      她转过身,等着褚危鬼与游冲到来。风从那些矮山上吹下来,将她的衣摆掀起一角,又放下。草地上那个被踩出的浅坑已经慢慢弹了回来,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印子。

      不多时,身边人影一晃,褚危鬼与游冲已先后在身边落定。

      游冲落地时脚下打了个滑,长棍往草地里一戳才稳住身形,嘴里嘟囔了一声,低头去拍靴面上的泥。褚危鬼落得轻,衣摆只微微一扬便收了回去。

      两人站定之后,掌中那枚木牌也若先前一般从指间滑了出去,在半空中化作一缕细烟,向着寒山榭的方向飘去。那烟痕拖得不长,颜色却比方才祁娄宿和花影那两道都要沉些,像是掺了一味更重的朱砂,顺着同一道轨迹越过矮山,掠过水榭的檐角,没入院中不见了。

      褚危鬼的视线被那道烟痕一并引了过去,落在寒山榭那三个散淡的字上。

      寒山榭的门半掩着。

      说是门,其实是一道竹篱编成的矮扉,上面攀着几枝已经枯了的藤蔓,颜色发暗,像是很久没有人修剪过。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那光不亮,也不晃,安安静静地落在门槛内侧的青石地面上,像是一盏搁了很久却没有被风惊动过的灯。水榭临着一方浅池,池面平静,倒映着檐角那三个散淡的字,风过时也只在字尾处漾开极细的几圈涟漪。

      游冲走在最前面。他抬手推开那道竹篱矮扉,门轴没有发出声响,只是轻轻让开了一道缝,像是一片叶子从枝头被风拨了一下。

      四人先后跨过门槛,脚下的青石板比外面的草地要凉几分,踩上去带着一种被水汽浸久了之后的湿润感。

      水榭不大。三面环廊,一面敞开朝着浅池。廊柱间悬着几盏素纱灯,灯芯燃着,光不摇,也不灭。廊下摆着一张矮榻,榻上搁着一只青瓷茶盏,茶汤已经凉透,盏底沉着几片舒展不开的旧茶叶。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熏炉,炉中无火,只留了薄薄一层积灰。

      成冰站在廊下。

      他站在那方敞开的水榭中间,背对着他们,正微微俯身,看着池面。月白锦袍的下摆垂在青石地面上,边缘沾了一点被水汽洇湿的暗痕。他没有回头,但那身立在暮色里的轮廓,褚危鬼一眼便认出来了。

      “成冰使。”褚危鬼开口。

      成冰没有立刻转身。他直起腰来,手指从池边的石栏上收回来,指腹上还沾着一点水渍。他将那只手拢回袖中,然后才慢慢转过身来。耳畔那缕银丝绞成的流苏轻轻晃了一下,末梢那颗灰白色的珠子在灯影里转了小半圈,又停住了。

      “问阁下安”。成冰侧身执礼,目光从褚危鬼扫到祁娄宿,又从花影扫到游冲,最后落回褚危鬼身上。那目光落得稳,不重,却像是把每一个人都先确认了一遍,“木行道而来的倒是少见。”

      “你等我们?”褚危鬼问。

      “你是几位闯进来。”成冰说。他偏了偏头,耳畔那缕流苏跟着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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