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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青竹   祁娄宿 ...

  •   祁娄宿仍穿着那身玄色劲装。腰间与小臂处用白布绑着,布条缠得极紧,勒出底下利落的线条。肩线挺阔,一张脸隐在灰白的雾里,看不出喜怒,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截被雾气浸透了的旧铁。

      三人之间,忽地只有那满树的红字木牌,仍在不声不响地、极轻极轻地晃。那些木牌一块挨着一块,密密地垂在枝桠上,偶尔相碰,发出极细极碎的声响,像许多张口在无声地翕动。

      “这就是九幽界。”花影忽地开口提到。说罢,她朝褚危鬼身前那株老槐走近,目光从那层层叠叠的木牌上一寸一寸地移过去,却没有伸手去碰。只是顺着枝桠间慢慢扫过去,目光忽然一停,落在那块刻着褚危鬼名字的木牌上,道:“褚前辈,那有你的名字。”

      花影转身将视线重新落到褚危鬼面上:“褚前辈是坤宫门入的九幽界。”说完,又补上她与祁娄宿来时的方位。

      “我是兑宫门而入。祁前辈是乾宫门入。”

      “坤宫门入。”褚危鬼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慢慢推出来的,听不出这话在他心里落下了几分重量。

      花影点了点头,坤宫内长街从那头延伸过来,灰雾沉沉地压着,路两侧的楼阁歪斜错乱,檐角与门窗彼此拧着,像被一只巨手随意揉捏过,又胡乱丢回原处。整条街都拧着,像拧一条浸了水的旧布。

      花影看了片刻,得出结论道:“看来是坤与乾两宫混乱,才导致这样景象。”

      褚危鬼回过头,顺着她的话,重新审视起身后那片无序的长街。那些倒悬的楼、错位的檐、凭空搭在空中的竹桥,此刻再看,确实不只是疯癫的堆砌。

      若将整条街的布局拉开,依九宫方位重新排布,那些看似散乱的错位,恰恰是坤宫与乾宫两道被强行扭在一处的结果。

      花影的话落下。祁娄宿虽仍隐在灰雾里,却没有再盯着褚危鬼,而是顺着褚危鬼的视线,一同望向那片错乱的景象。

      这里的布局,与他在乾宫所见,确如出一辙。

      那些楼檐错位的角度,竹桥凭空搭出的弧度,都像从同一处复制过来,只是换了个方向摆着。他在乾宫时便觉那些景象古怪,如今两处对照,才纠其其中缘由。

      “九幽界所依九宫。”花影道。

      六道各世每年都会派宗门子弟往九幽界边缘游历驻守,她自然也不例外。只是相较于重羽与安长生一驻三载,她只在边陲之地待了一年,便被华符业师以学业繁重为由强制召回一道世。

      那一年不长,花影却摸清九幽界外缘的许多门道。

      不因其它,只是曾误入其中,在那些不该被外人踏足的地界兜转了好些时日才阴差阳错地出了九幽界,因此知道九幽界所依九宫,并非虚言。

      外八宫以槐树为界。入了宫门便是一条笔直的长街,像一道被拉直的线,走到尽头,便是一棵槐树。

      一旦有人踏入此宫,槐树的枝丫上便会多出一枚木牌,名字悬在牌面上,红字如新,一笔一划都透着不属于人间的工整。那些木牌密密麻麻地垂下来,每一块都写着一个名字,红字映着树影,远远望去像一片不会凋落的花。

      槐树两侧连结两宫,可作桥梁之用,一左一右,像是把这条路堵到了尽头,又劈成两条更细的路。那两条岔路各自通向相邻的宫,每穿过一棵槐树,便是在九宫之间完成了一次转宫。

      花影从兑宫门入,名字自然会被挂在兑宫的槐树上。左乾右坤,祁前辈从乾宫入兑,两人右行,落入坤宫。

      她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像在确认自己方才说的是否已经足够清楚。

      那些宫名从她唇间滑出来时,还带着一种极轻的锈味,像是一扇被推开时很久没有动过的门轴发出的余息。

      她记得上次她艮宫门而入,只一眼便看到那枚写着她名字的木牌,不同这次从兑宫门而入。她在那棵槐树下找了很久才在最靠下的一根枝条的木牌上找到她的名字。

      褚危鬼听完了,目光落在前方那棵槐树上,没有立刻说话。他腕上那串草木珠在袖中轻轻晃了一下,极淡的香散在风里,似有若无地萦绕在三人之间。

      祁娄宿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他也没有开口,只是将目光从那棵槐树上移开,落向左侧那条更深的岔路。

      花影能想到的,身边这两位自然也能想到。

      春日宴设在中宫,这一点三人都已知晓。九幽的排布是按九宫铺开的,外八宫围成一圈,中宫落在正中。从外八宫任意一宫出发,沿着槐树可不断转宫,但要若何去往中宫却不得而知。

      “走吧。”褚危鬼开口,从那棵槐树旁经过,朝右边的岔路走去。

      祁娄宿跟在褚危鬼身后半步,路算不上窄,祁娄宿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花影走在最后,跟在两人身后半步的位置,不时提防着哪个角落会钻出一个顶着华符脸的家伙来。

      岔路上没有建筑。有的只是雾,灰白色的雾贴着路面缓缓流动,像一层薄水,漫过脚踝又退回去。雾里偶尔浮起几缕极淡的光,青的、白的、灰的,一闪便灭,不知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点了一下灯,又吹熄了。

      祁娄宿盯着那些光看了一路,没看出规律。

      褚危鬼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也不慢。腕上的那不知从何而来的草木珠在袖中轻晃了一下,极淡的香散在风里,总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是安神的,草木珠的清气。

      他没有刻意去闻,那香气自己就进了他的呼吸。不算好闻,祁娄宿脑中一闪而过去许自流家中那一夜褚危鬼身上那青竹皂角香,比之这草木味要叫人舒心。

      他偏过头,朝左侧那片浓雾看了一眼。雾里什么也没有。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动,极慢极慢,像是一个影子翻了个身。他说不上那是什么,也没打算停下来。收回目光,继续走。

      花影忽然加快两步,又顿了顿,慢了几步,瞧着那片跟在移动的雾几。“祁前辈……”花影压着嗓子,“这地方是不是在跟着我们。”

      祁娄宿没答,花影也没在说话。

      褚危鬼抬手朝前方那片雾墙指了一下。雾气在他指尖前极轻地荡开一纹,又合拢,像水面上落了一粒灰。祁娄宿看着那片雾墙,觉得它比方才在远处看到的要厚得多,密得多,像一匹挂起来晾了太久的旧布,表面起了毛,颜色也败了。

      三人先后迈入雾中。

      雾吞了光。

      祁娄宿眼前一暗,像是有人忽然将一层薄纱蒙在他眼睛上,又收了回去。灰,全是灰的。前后左右,没有方向,没有边界。连声音都泡进了水里,闷而远。

      花影喊了一声“褚前辈”,那声音出口便扁了,软塌塌沉下去,连自己的耳朵都听不真切。

      手指伸出去,什么都没碰到。

      褚危鬼明明就在他前面半步,那半步的距离却像被拉长了十倍百倍,怎么都够不着。

      此处只有他一人了,他又走了两尺。灰雾散了。长街没了。雾墙没了。

      他站在一片极开阔的平地上,平地上生着一片青草,草叶上挂满露珠。天光是暖的,金色的,从极高极远的地方落下来,照得整片草地亮堂堂。

      远处是一个小小的村落,噪杂的人声顺着风飘了过来,是真真切切的、活人的动静。

      那是一片集市,不算近,却转眼间就到了祁娄宿眼前。肩上也忽然有了重量,是一只双肩竹篓。

      祁娄宿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些日常的物品,油盐酱醋,几束干菜,还有一叠用油纸包着的糕点。

      桂花糕。他伸手摸了摸那叠糕点,还是热的。

      他手里还捏着一张湘纸,上面写着一些日常的用品,诸如“竹帘一挂(尺寸三尺六)”“苇席两张(旧年秋编)”“竹椅一把(新竹细编)”。再有便是已放在竹篓中的几样。

      字迹不是他自己的,笔锋偏瘦,收尾带钩,是那人的。

      祁娄宿捏着那张湘纸,上面的大都已经核对画押,只一些大件和盥洗的还未画。他垂眼看了看纸上所列,已将余下的几项排了序,记在心中,将纸折了两折,收进衣襟。

      集市不算大,物品也不算少,叫卖声此起彼伏。祁娄宿顺着人流往前走,目光落在两旁摊位上,不时停下来,不多时便已买得齐全。

      他转身拐进一条斜巷,两侧是几家老旧的铺子,门脸低矮,却泛着香气。是一家澡豆铺子。铺龄少说也有二三十年,门槛磨得发亮,木牌上字迹已经看不大清,只余一个“香”字乌沉沉的。

      铺主接过他递过去的湘纸,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抬眼打量他片刻,咧嘴笑了:“小郎君,实话告诉您,您要的这些,我们没有。”

      铺主是一位低矮的妇人,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用一根乌木簪子别着。她说话时嘴角带着笑意,此刻正对着祁娄宿摇了摇头,将手中的湘纸折好,抬手递还给他。

      “您要的栀子粉、兰膏,还有那方子里的‘青盐末’,我们没有。不仅我们没有,这条街上别家铺子也不曾有。”

      祁娄宿收起湘纸,打算转身去旁处瞧瞧,听了那妇人的话才顿住脚步,回头看那妇人。

      她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算盘,话音不紧不慢:“我瞧小郎君不是这里的人,应是新搬来的。这里地偏,寻常人家用不上这些精细东西。
      不过是一些常见的皂角、桃枝,加之些寻常花露,都就地取材。”

      她一面说着,将他引到另一侧,“您看一看,这些皂角也是新近晒干的,去了青涩气,也是好的。”

      台面上摆着一些新制的皂角块,色泽不一,大小不一,泛着不同的香气。祁娄宿扫了一眼,粗粗可分六七种:

      白的一枚,色如新雪,闻着是皂角本味,清苦干净。淡黄的一枚掺了桃枝,气息微涩带甜;
      浅粉的一枚,揉进了月季花瓣,甜香薄薄一层,像春日里开败了的花。

      青灰的一枚,掺了艾草,苦香浓烈,闻着倒像药,不像澡豆。

      米褐的两枚,一枚是桂花,甜得厚实;一枚是梅子,酸甜里带一点酒酿似的微醺。乳白的一枚,最细,凑近了才能辨出是茉莉,香气极淡,淡到像隔了一层水。

      这些味道不算苦涩难闻,像是山林间长出来的东西,虽粗拙,却自有清气。却总不能将那人与这些连在一起。他移开了目光,落在柜角一枚不算起眼的竹叶状皂角上。

      是涩的青竹味,带着雨后的潮气,带着疏离的凉意。是极普通的,却叫人心驰神往。祁娄宿站在那里,未再挪步。

      那妇人何等眼尖,顺着他的目光一看,便笑了,探手将那枚竹叶皂角取了过来。“小郎君好眼光。这枚是入秋时采的嫩竹叶,混着清泉水和些许松脂揉成的,一共只做了十来枚。屋里人用不上,便留到了现在。”

      她这话说得巧妙,只怕是没人瞧得上,才留到了现在。

      那枚皂角躺在他的手心时,那青竹味绕了又绕,缠在了他身上。天地间只剩这一缕清味。

      祁娄宿低头看着,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一片竹叶纹路,半晌才开口:“劳您,这个我要了。”

      那妇人笑了一声。这笑随风而去,一切都随风而去。

      他回到那片草地。远处有几棵树,树形圆润,树冠蓬松,像三团被风吹圆了的绿云。树下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浅色衣袍,头发松松披着。

      祁娄宿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那人肩背的弧度,低头的姿势,他认得。

      但他没有开口。他只是看着。

      风从草地上吹过来,带着暖意和草叶的清香,拂过他面颊。然后那片草地开始淡了,从边缘向内,一寸一寸,像一张画被水洇透。草叶、露珠、天光、树影,全在褪色。树下那个人的轮廓还在,清清楚楚,在他眼前停了一瞬,然后也淡了。

      祁娄宿没有伸手去抓。他站在原地,看着一切化尽。

      再睁眼时,那一丝青竹味从草木味中溢了出来,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那浑然的灰雾里挣出。褚危鬼正在他眼前,青竹味便从他衣襟的褶皱间钻出,细细地攀上祁娄宿的鼻尖。

      原是他鼻识短折,只认这一种。

      ——青竹萦萦绕,魂祈覆旧躯,空鼓长震震,生人刺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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