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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念傀 褚危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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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危鬼沉默了一瞬。月光已被祁娄宿挡了个全,陷在一片阴暗里,他只能看见祁娄宿逆光的轮廓,和那双比夜色更沉的瞳仁。半晌,他忽然笑了一下,支着身子又躺了下去。
“可我没兴趣。”褚危鬼回答,声音懒懒的,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却又能从那股懒里挤出一丝笑意来,“我今夜乏了,一个字也没有。你若非要问,便杀了我作罢——”
褚危鬼的指尖在枕边轻轻叩了两下,两侧纱幔便落了下来,隔绝了祁娄宿的视线。
褚危鬼阖上眼,将自己埋进被衾的阴影里,像一只蜷起的、自甘沉眠的鹤,摆明了拒客的姿态。
纱幔落下,体内那两股亓灵还在撞,褚危鬼的呼吸却逐渐变得悠长而平缓,像一池被风吹倦了的水。
祁娄宿没有动。他仍立在原地,背对着窗,面朝着那方被纱幔遮得严严实实的床榻。晨光尚未到来,屋里仍暗得很,只有褚危鬼偶尔翻身的细微声响,和檐外竹叶相擦的沙沙声。
他就这样站了一夜。
第二日,天光大量,院内的积雪已消了大半。
褚危鬼便是被天光刺醒的。
他头有些沉,身子也乏,像是一夜都未能真正睡沉。他翻了个身,伸手将纱幔掀开一线。祁娄宿还在。
仍旧站在昨夜那个位置,背对窗子,面容半浸在晨光里。
天已经大亮了。祁娄宿还是那身玄色劲装,只是袖口与肩头被夜露浸得发潮,额前散下几缕发,神色却仍清冷而平静。
他听见动静,抬眼看向褚危鬼,目光清明得不像站了一整夜的人。
褚危鬼半撑着身子,掀着帐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晨光从那人背后漫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得极清楚,也将他眼底那点极淡的血丝照得分明。
“你没走?”褚危鬼的嗓子有些哑,带着初醒的倦意。
“没走。”祁娄宿应道。声音很平,很稳,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褚危鬼盯着他,盯了片刻,到底还是将纱幔一甩,重新躺回榻上。那枚小痣在动作间极轻地亮了一下,像被这晨光与旧事同时惊动。他翻身朝里,没有再让人看他的脸。
“疯子。”褚危鬼低低道了一句。
祁娄宿没应,只极轻地活动了一下僵直的双腿,仍站在原地,像在等褚危鬼把这一夜的余绪慢慢醒透。
晨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纱幔轻轻一鼓,又落下。满室寂静里,天光一寸一寸地往屋内移,像把昨夜没说出口的那些话,都照得发白。
“一个问题。”褚危鬼开口。声音闷在被衾里,有些含混,却仍足够清晰地传到祁娄宿耳中。
“你丢弃我,是因为……”祁娄宿接过话头,声线里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我——不好?”他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这最后两个字送出口,话说得轻,落下来却极沉。
他超前走了几步,想将那层碍眼的纱幔拉开,指尖却在触到薄纱的前一刻停住了。他垂下眼帘,看着那层近乎透明的布料,终是慢慢收回了手,只隔着那层薄纱去看褚危鬼,像隔着一道永远也迈不过去的东西。
“与你无关。”褚危鬼道,并未多言。
“你为何不使剑了?”祁娄宿又问。既然他的剑法受过褚危鬼教化,那褚危鬼便不该不会使剑。
更何况人间界之行的前一日,他亲眼见过褚危鬼持剑与遇春生交手,也记得他那句——“剑修,都没有好下场。”
“没剑,如何使剑。”褚危鬼掀开纱幔,朝祁娄宿递去一个眼神,褚危鬼的眼睛已经没有了昨夜的倦意,清冽、寡淡,像两口古井,不欢迎谁去照看。
他偏着头,极随意地朝门口递了个眼神,示意祁娄宿可以走了。
祁娄宿没有立刻动。他看着褚危鬼掀开纱幔后露出的侧脸,晨光从窗纸外头漫进来,将褚危鬼的下颌线勾勒得清晰分明,眉间那枚小痣像一颗刚醒过来的火星,在将明未明的光线里微微跳了一下。
祁娄宿的目光停在那颗小痣上,停了许久,久到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一眼里究竟藏着多少东西。然后,他才重新抬起眼,顺着褚危鬼的眉眼一寸一寸地描摹过去,像是要把这个人此刻的模样、这一点稀薄的晨光、这一场没头没尾的对话,全都一笔一画地刻进灵台深处。
他动了,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步子起先有些沉,像被什么坠着,而后慢慢轻了,轻到只剩靴底与地面极轻极轻的摩擦声。
门开了,又合上。
褚危鬼听着那脚步声穿过院子,穿过竹径,越走越远,最后被风一卷,彻底散了。他这才又躺了下去。
新岁过后,褚危鬼这院子竟也跟着清静下来。那几日还不少叫不上名字的来他的院子转一转,送些新做的糕点,或是不知从哪儿摘来的几枝早梅。
可再往后,人声便一点一点地稀了,到最后,竟再未有人踏入一步。
日子松散地过着,晨光攀过窗沿,在青砖地上斜斜地铺开,又一点一点退到檐角,最终淡成一片极浅的灰。
天没再落过雪。风一日暖过一日了,轻轻软软地拂过来,带着一股极淡的、从泥土里透出来的潮气。
院里那几株灵草像是借着这股东风活了过来,叶片舒展开,绿得比冬日更浓,更亮。
褚危鬼今日立在房门右侧那株树下,仰头看了许久。那枝头竟冒出了几粒嫩青的芽苞,小小巧巧的,贴着枯枝,怯生生地、又不甘心地向外探着。
过去褚危鬼从未留意过这些。他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石室阴冷,四壁空空,连风都难得漏进来几分。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那几粒芽苞上方,隔了不过一寸,却迟迟没有落下去,像是怕自己的指温会惊扰了什么。风过时,枝条极轻地颤了颤,那几粒芽苞便也跟着微微地抖,倒像是在回应他那只迟迟不肯落下的手。
他看了一会儿,到底没再往前,只慢慢收回手,正过身来。这才发觉,院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削长的身影。
那人立在院中央,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细碎的日光,像披着一段从早春里裁下来的光。头发简单束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垂在肩侧。
穿了一件亮蓝色的衣袍,蓝得有些晃眼,在日头下泛着釉色的光泽,银线滚边,暗纹压底,随着他细微的动作,那蓝色便像活水一般轻轻流转。他嘴角盛着一抹笑,不浓不淡,正正好好地望着褚危鬼。
“祁娄宿。”褚危鬼开口,声音很淡,听不出是唤人,还是仅仅是确认。
“祁娄宿——”那人学着褚危鬼的声调,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尾音拖着长长的钩子,像春日的柳枝拂过水面,不轻不重地搔人一下。说着,那人两指并行点在肩侧,朝褚危鬼行了个礼。
这回是规规矩矩的,指尖贴着肩侧,腰弯半寸,又直起来,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却偏偏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
“在下傀柒,奉命为鬼王阁下引路。”
褚危鬼没应。他盯着那人,目光在对方那张与祁娄宿分毫不差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极轻地一抬下颌,声音陡然冷下去:“青玉——”
青玉杯应声而出,化作一道青碧长刃,破空朝那人疾射而去。那刃光极快,却未带起半丝风声,几乎是在眨眼间便已到了傀柒身前。
傀柒不闪不避,仍立在原处,甚至嘴角那点笑意都没变过。青玉长刃穿胸而过,却如刺入水中之影,毫无阻隔,傀柒整个人像一片被风穿过的人形薄雾,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傀柒只是一道影子,您杀不死傀柒的。”他说着,忽又换上一副懊悔莫及的模样,垂了头,指尖摸上自己那张脸,低声道,“若您不喜傀柒用这张脸,我换一张便是。”
“只是这怨不到傀柒头上。”他顿了顿,重新抬起眼,望着褚危鬼,“您心中念的是那张脸,傀柒便只能用那张脸来见您。若您想要旁的脸,也简单。”他将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在与谁商量一桩小事,“劳驾鬼王阁下,在心中再塑一张脸吧。”
这话说得卑躬屈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低处捧上来的,可他那双眼底,敬意却没多少。
“你是如何进得一道世的。”褚危鬼不答反问,声音冷得像淬了霜,连四周初初泛起的春意都似被压下去几分。
“傀柒说过了。”傀柒笑意收了半寸,虚虚往后退了一步,不再逼近,只将指尖朝院门方向遥遥一引,像在邀他赴一场早该赴的约,“傀柒只是一道影子。”
“可况傀主还等着您呢——”
褚危鬼盯着他看了片刻。
那目光极静,极沉,像要穿透这副借来的皮囊,直看到底下真正的东西去。半晌,他终是抬脚,朝院门走去。傀柒侧过身,跟在他身后半步处,脚不沾地,像一片被风卷着的薄纸,虚虚地、无声无息地飘着。
“鬼王阁下以为傀柒这张脸俊俏吗?”傀柒在身后开了口,话头刚落,也不等褚危鬼应声,又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像一只衔着草叶不肯松口的雀儿,“傀玖有一次用了一张惊天地、泣鬼神的脸,可真是叫傀柒恨得牙痒痒。不过傀柒瞧了自己如今这张脸,当真是俊俏极了。若是傀玖看见,定能狠狠搓一搓它的气性。”
褚危鬼蹙起眉,连眼皮都没动一下,语气淡得像风里飘落的灰:“引路便引路,不必多话。”
傀柒闻言,颇为识趣地闭了嘴,抱臂在褚危鬼身侧飘了几圈,衣袂翻飞,像一尾在空气里游动的蓝。他果真不讲了,可也只消停了半晌,便又凑到褚危鬼耳边,絮絮叨叨起来。声音轻而碎,像春夜里不肯停歇的虫鸣。
褚危鬼负手前行,步伐徐徐,任由傀柒的絮叨声在身后时近时远地飘着。傀柒引着他越过一道世的地界,再往南去。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傀柒便停住了身形,面上那点嬉闹的神色微敛,朝着前方一片被雾气裹得严严实实的竹林抬了抬下巴,道:“走到竹林中便是了。那里有傀主所设的阵法,可将您传至九幽界内。”
褚危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竹林像是凭空生出来的,与四野景物格格不入。翠竹被雾气笼得影影绰绰,竹叶间偶有光斑漏下,却碎在地上,成了几点惨淡的冷银。
他朝林子里望了一眼,雾海沉沉,看不到尽头,反倒像那浓雾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张着嘴,把光一口一口地吞了去。
“你不随我一起?”褚危鬼侧过目光,视线落在傀柒越发虚淡的身形上。
“傀柒不需要。”傀柒轻声道,身影在风里又淡下去几分,像一抹被水渐渐化开的墨痕,“傀柒的真身已在九幽界内。”
褚危鬼没再言语。直到傀柒那点身形彻底淡得看不见了,他才收回视线,抬步迈入林中。
脚下落叶无声。连风都像刻意避开了这片林子。雾气在他身侧缓缓流动,如活物一般,引着他往更深更浓处走。
雾越来越重,重到像整座竹林都浸在水底,竹影都模糊成了几道灰绿的残痕。可当他踏过某个地界时,四周的雾气却骤然向后一散,像被一只无形之手猛地掀开了帘幕。竹林在刹那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脚下踩着的,已是一片虬结冰冷的黑色岩地。
天穹漆黑如浸透了墨,不见星月,也不见云,只有头顶一道极淡极远的光晕,勉强勾出这片天地的轮廓。
褚危鬼站定,目光扫过这片沉暗之地。远处有幽绿鬼火浮动,一明一灭,像一只只在黑暗里缓缓呼吸的眼睛。
鬼火围成一圈,正中央并排立着两个人。远看像是一个人倚着另一个人的肩头,姿态散漫,仿佛只是坐在自家田埂上晒一晒并不存在的太阳。
褚危鬼抬步朝那处走去。脚下岩地坚硬而冷,每一步都像踏在什么沉眠巨兽的脊骨上,发出极轻的回响。
走近了,便看清那两人是长生与安长生。两人服饰相近,神色各异,乍一看,像是一个人被什么从中间剖开,生出了两道彼此牵制的影子。
还未等褚危鬼近前,两人便已齐齐向后倒去,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道轻轻推了一把,刚好让出一条窄道。
长生侧过头,眼尾挑着一丝笑意,声音低低地道了句:“先行一步了。”
话音落下,两人便没入脚下的黑岩之中,像被那片沉暗的岩地缓缓吞没,连一片衣角都未曾留下。
褚危鬼脚步微微一顿,朝他们沉入的方向看了一眼。黑岩之上,一个阵法的纹路正缓缓亮起,幽光沿着纹路游走,像蛰伏已久的蛇忽然苏醒过来。
褚危鬼负手立于阵纹之上。幽绿的光从脚下蔓延开,像从地底深处涌上的潮水,将他的袍角也浸染成一片暗碧。阵纹光芒陡盛,将他整个人裹入其中,转瞬便化作一道流光,坠入地底。
四周景象急速变幻。像穿过一层又一层水幕,黑色岩地与幽绿鬼火尽数消散,风声、寒意、甚至呼吸都在那几息之间被拉得极远。
再睁眼时,褚危鬼已立于一片空旷荒原之上。天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陈年的旧纱,不见日头,却也不似方才那般黑透。长风呜咽着从远处卷来,砂砾拍在衣袍上,发出细碎而干燥的声响。
褚危鬼抬眼望去。荒原尽头,一座石城平地而起,城墙厚重,向左右绵延而去,望不见尽头,像一头蛰伏了不知多少年的巨兽。此刻城门洞开,门楣两侧各悬着一盏白骨灯,灯内燃着两簇极静极冷的绿火,照不亮什么,只把城门那一片空气都映得幽幽发青。
门上施了禁制,从外头往里看,什么也瞧不见,只觉那城门之后像盛着一整片凝固的夜。
褚危鬼步履未停,径直穿过城门。城门内的天地豁然一变,没有日光,也不见天幕。
头顶是一片极低极暗的穹窿,像倒扣的铁釜,将整座城都罩在底下。城中却是亮的,那光不知从何处来,灰而薄,像从每一条石缝、每一盏灯、每一扇窗里渗出来的,带着一种惨淡的、半明不醒的质地。
道路极阔,两旁楼阁鳞次栉比,飞檐如林,可那些楼阁却没有一座是周正的。
有的整栋楼身斜向一侧,像被人从地底拱了一把;有的檐角倒挂,门窗却开在离地三丈的地方;有的楼与楼之间以细得不可思议的竹桥相连,桥下无河,只悬着空荡荡的黑。整座城像被什么规则拼错了,透着一种安静而疯癫的秩序。
街上有“人”。那些“人”三两而过,皆无声息。有的披着极长的灰袍,将整张脸都遮在帽下;有的身形细如竹竿,走起路来一节一节地晃;有的似乎只是墙上一道拉长的影,等褚危鬼走过去了,那影才慢半拍地动了一下。
他们似是对这位新入城者并无多少兴趣,只有几个卖纸扎的摊子后头,有几双半阖的眼,跟着他一路行远。
城中没有风,可那些悬在檐下的黑幡、白纸、黄铃却在轻轻摆动,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吹着。
长街其实没有尽头,只是路到此处被裁成了两段。一条岔路横在中央,左右皆隐入灰茫茫的雾里,望不到底。
十字路口正中,一株极老极秃的槐树孤零零地立着,枝干虬结如铁,向四处伸展开去,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朝天摊开。枝桠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木牌,红绳系着,红字写着,一笔一画都艳得惊人,像刚从谁心口蘸了血。
那木牌太多,层层叠叠地垂下来,有的已垂至褚危鬼鬓角,风不吹,它们却极轻极轻地晃着,像许多细小的舌头,正无声念着什么。
褚危鬼走到槐树前,停下步子。他抬眼望向满树名姓,目光在那些红字之间缓缓扫过。忽然有一块木牌正对着他眉间那颗小痣,无风自动,轻轻一旋,像从千万个名字里认出了他。
那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褚危鬼。
“褚前辈。”一个声音自另一条岔路传来。
褚危鬼闻声望去,灰雾里隐隐约约走来一个人影。他微微眯起眼,先道了声:“傀柒。”
直到人走得近了些,他才看清那人影身后还跟着花影。
花影步子迈得极快,像是一路提心吊胆,到了跟前才稍稍松下劲来,张望了一圈,没看见某张叫人发怵的脸,才拍着心口去问:“傀柒也来了?它、它不是叫傀伍吗?”
花影记得清清楚楚,那引她来的东西自称“傀伍”,说奉命为她引路,赴九幽界参宴。
傀伍用的,正是华符业师那张脸。她现在想起来,后背还一阵阵发凉。
那张脸学得太像了,从眉间那道冷峻的纹路到说话时微微下压的嘴角,简直像华符业师亲至。傀伍还顶着那张脸冲她笑,笑得她头皮发麻,差点没当场掏出符来。
褚危鬼没有回答花影。他的目光越过花影,落在她身旁那道沉默的人影上。方才隔着雾,他险些认错。
可此刻近了才看清,那不是傀柒。
是祁娄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