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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弃   长生一 ...

  •   长生一路掠出古场,足尖在草阶上轻点,两侧灯影一道一道地往后退去,像被风卷乱的旧画。

      那假货的气息越来越近了,近得像一尾蛇,贴着后颈慢慢地游,信子扫过灵台,叫他又冷又燥。

      长生猛地在一株古槐下顿住身形。前头是玉清界西侧一处临水而设的旧径,路径极窄,只容两人并行,两侧稀稀落落悬着几盏莲花灯,火光微弱地浮在水面上,像几片将沉未沉的月。

      水面倒影里,多了一道影子。

      安长生就站在那里。

      他今日太素了。

      没有玉溪山内那一面金灿灿的雉羽,也没有那件总叫人一眼就能从人堆里望见的浮光长衫。只一身月白直裰,腰间系一根青灰绦子,连发带也不曾束金,仅以一支旧木簪子挽着。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撩起他衣摆一角,又无声落下。

      他偏过头来,面上很静,静得像这满池星子都沉到了水底,不再翻起半点浪。他看着长生,目光既不躲闪,也不逼近,像隔着整座夜色,望一盏灯。

      “星髓,你不喜欢?”安长生开口了。声音比夜风还淡,却像一张被露水浸过三遍的旧纸,轻轻一捻就要碎了,“我可费了好一番功夫。”

      “你指什么?”长生冷笑一声,喉咙被这一路的冷风灌得发涩,喉头滚了滚,末了才接上一句,每个字都像从齿间迸出来的,“我是什么?一件物品?”

      安长生去瞧长生。

      长生穿着一身男装,又或者说,长生自始至终都是这样一副男子装束。乍看之下,和他几乎一样。

      那眉眼,那轮廓,那站在灯下时不声不响的冷,像一面镜子映出的另一重影子。只是那影子生了反骨,不肯照他,偏要往暗处斜开一寸。

      “你不喜欢。”安长生垂下眉睫,像一枝被风折断的梨花,缓缓沉入水底。水面上那盏莲花灯忽然灭了一盏。暗下去的光影里,过了许久,安长生沉沉的声音才又浮起来,像从水底极慢极慢地冒上来,“是我不对,是我不好。”

      “安长生,你又发什么疯!”长生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力道重得几乎要将那月白直裰揉碎。安长生却不躲,也不挣,只任由长生扯着,整个身子都被拽得微微一倾。

      “长生若是早知如此,会弃了合欢道……”他仍旧低垂着眉眼,不敢看长生。

      弃了我吗?

      长生没说话。四周静极了,静得能听见水波轻轻拍在石岸上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粗重又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地砸下去。长生松开了手。

      长生不明白,安长生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这个人,从没有撒谎的必要。

      “当时已是人人自危,我必须走这条路。”长生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硬,可那硬底下,像有无数道极细的裂痕,轻轻一碰就要散。

      安长生颤了颤。

      两滴泪从他眼尾落下来,砸进泥土里,又顺着草叶滑入溪水。水面上的莲花灯灭了一盏又一盏,像被那点泪里裹着的东西一触,便次第沉了下去。整片水域都暗了,暗得像要把这一角夜色都拖进阴霾里。

      他不喜欢……也不喜欢安长生。

      “若是在今时今日,长生会怎么选?”安长生抬起头。月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将他和长生之间那点几乎无法分辨的不同照得微微一清。

      他的眼睛极黑,黑得像这水面下最深的地方,可那里面却有一点极亮的光,正明明灭灭地晃着,像从高台上那盏天灯里借来的,也像从极远极远的旧事里一路照到此刻。

      “你在说什么?”长生问。

      安长生没说话。替他回答的,是长生袖中的双生刺。

      长生袖中的双生刺颤得愈发厉害,像两尾被逼到绝处的活物,嘶鸣着要挣脱他的掌控。他下意识地想去按,可指头还没触到袖口,安长生已经动了。

      不是朝他来的。那对双生刺不知何时落进了安长生的手里。谁也没看清它是怎么过去的,像它本就该在他手中,只是借了长生这一路的怒气与夜风,才终于回到故主掌中。

      安长生低头看着双生刺,月白直裰被风吹得帖服下去,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捧旧月光。

      “杀了我,长生就是长生了。”安长生又将双生刺递到了长生手中。

      安长生的话落进夜风里,被水声一浸,沉得发闷。长生站在原处,像被人从极高的地方推了一把,整个人都震了一震。

      “你究竟要如何?”长生的声音已经不那么急了,像刚经历了一场极大的震荡,如今只剩一地狼藉般的倦意。

      “我要你如愿。”安长生低声说。要你留在我身边,活在一处、死在一处。

      月光从侧面打过来,将长生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向来冷冽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复杂的东西,像一片被风搅乱的深水,底下压着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他看着安长生,看了很久,久到水面上的莲花灯又沉下去一盏。

      “过去千百年了,我对你是什么感情,都已算不得数了。”长生说,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极静的深潭,一圈一圈地荡开来。又顿了顿,像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从骨头里挤出来,才又接上一句,“我也只有你了、安长生。”

      说完,转身便走。

      衣摆扫过湿漉漉的草叶,发出极细极碎的声响。长生没有用灵力,也没有再掠出去,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像要用这种方式把胸中那团堵得喘不过气的东西一点一点踩碎。

      安长生仍立在原地。像被那句话钉住了,四肢百骸都动弹不得。他活了这么久,算过无数种结局,竟独独没有算出这样的收获。

      他以为长生会恨他,会骂他,会接过双生刺,真的照他说的那样做。可长生没有。长生说,我也只有你了。这句话像一道极亮极暖的光,照进他冷了一千年的灵台最深处,将那些盘踞了太久的旧雪都照得微微发烫。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双生刺。那对刺不知何时已不再颤了,安安静静地卧在他掌心,像两片终于不必再互相撕咬的月。他将它们收进袖中,抬步追了上去。

      他没有跑到长生前面,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那星髓对你魂魄有好处。”安长生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松快了些,像从极沉的深水里冒出了头,透进一口新鲜的空气,“我打了个穗子,你留在身边吧。”

      长生脚步没停,也没应声。安长生便继续跟,像一条打定主意要跟到底的影子。

      “我把它雕成铃铛,串在穗子上。你带在身上,夜里也能好睡些。”安长生不知又说着。

      长生还是没理他。可他的脚步到底慢了下来,从起先那种近乎逃开的步子,变成了一种寻常的、愿意被人赶上的走法。风从水面上吹来,带起几片刚落的桂花,打着旋儿飘在两人之间。

      安长生望着那几片桂花,忽然觉得,这么多年,好像从没有哪一夜,像此刻这样,几乎要因为一句话而落下泪来。

      褚危鬼一行人在古场候了许久,也没见长生回来。

      花影倒像想明白了什么——为何安长生人还没回到一道世,便差人给今年花会添了一份彩头。说来说去,那彩头到底还是鹜涧的东西。

      托安长生的福,今年花会散得早,她与游冲两个监察也省了不少事。只是星髓总要交到长生手上。花影嫌麻烦,转手便把这差事丢给了游冲。

      灯会散尽时已近夜半。

      古场上还零散立着些不肯走的人,有的仰头看那盏正缓缓黯淡下去的天灯,有的三五结伴,商量着趁夜色溜出一道世去凡世看看。

      花影自然也不肯放过这个机会,琢磨带上杜鹃。一道世外的凡世,到了新岁这几日,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归一听着来了兴致,最后竟连怜水也被一并拖了去。

      游冲则领了差事,揣了那只装星髓的锦盒,独自往鹜涧去了。

      只留下褚危鬼一人,立在古场风口上。夜风从古木深处卷出来,带着雪气和将散未散的灯烟,将他霁青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回到玉清街时,夜已深了,长街上却仍人影攒动。灯笼还亮着,糖摊、面摊、酒肆里不时传来叫卖声与说笑声,比灯会开始前更添了几分微醺似的热乎。

      褚危鬼没有多留。

      他有些困了——难得体内那两股齐灵今夜如此平静,像商量好了似的不折腾他,能多睡一刻也是好的。

      他沿街心石板路往前走,过了界桥,眼前光线一下暗下来。青玉悄然浮到身侧,只一闪,便将他送回了小院门前。

      夜极静。褚危鬼推开院门,青石地被月光洗得泛白,靴底落上去的声响清脆得像敲在空山深处的石子,廊角积着的一点雪,在月下泛着极淡的银。他反手合上院门,朝卧房走去。

      “吱呀——”

      房门推开,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缝漏进一线极细的月色,斜斜落在地面上,像谁用刀在黑暗里轻轻划了一道。

      褚危鬼没有张灯,只合上门,抬手去解腰间衣带。指尖刚碰到结扣,忽然停住了。

      屋里有人。

      不是气息,是呼吸。极轻极稳,像一片叶落在深水里,不细听便会被夜色吞没。方才在院中竟没有察觉,也不知是困意作祟,还是这人实在太过安静。

      褚危鬼没动,只缓缓转过身,目光扫向屋内那片浓稠的暗。月光被他的肩背一挡,只余一点极淡的轮廓从身后漫进来,照不见屋里的人,只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更深的影。

      “你在这里做什么。”褚危鬼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夜半归来的沙哑。他继续解衣带,动作不紧不慢,仿佛这屋里有没有人,都打扰不了他。

      黑暗中,那人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窗缝里漏进来的那线月光似乎被什么极轻地挡了一下,又亮起来。

      是祁娄宿。

      祁娄宿整个人隐在床榻右侧与墙角形成的阴影里,穿着一身极为普通的玄色劲装,袖口收紧,叫人看不出神情,只一浅一深的呼吸在暗色中起伏。

      祁娄宿不答,褚危鬼也不赶他走,只当没他这人。他乏了,不多时已将自己褪得只剩里衣,侧身倒在床榻上,也不管祁娄宿还在暗处杵着。他闭了眼,酝酿着困意。

      褚危鬼这样若无其事地躺下,额间那枚殷红的小痣在月光下蕴闪着灵光。屋内一道呼吸绵长祥和,另一道则要将这一室的沉静都搅乱。

      黑影微动。祁娄宿终是从墙角缓步移出。他没有靠近床榻,而是停在窗前,背对着月光,整个人融进那片暗色里,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将榻上那人全部敛入眼中。

      “为什么。”祁娄宿终于开口。那双眼睛在暗处沉沉地压过来,落在褚危鬼的侧脸上,又被他轻缓阖上的眼睑挡了回去。

      “丢弃我。”祁娄宿的声音很平,像在月下淬了许久的刃,贴着褚危鬼的脊背薄薄地划过来,却如恶鬼附咒般,听得人骨缝里都生出寒意。

      褚危鬼没有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呼吸依旧绵长,仿佛那三个字不过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吹不皱他半分睡意。

      “为何……丢弃……我。”祁娄宿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极轻,却极重。他没有再近一步,可那语气已如欺身压至褚危鬼身侧,将满腔恨意与不甘都无声地按在了这间屋子里。

      话音落下之后,满室静谧。

      褚危鬼体内那两股亓灵此刻又躁动起来,一下、一下地往灵台深处的灵核上撞,算不上难熬,只是恼人。眉间那处也在隐隐发烫,身边偏还有一个不肯罢休的人。褚危鬼被迫睁开眼,坐起身,看向祁娄宿。

      那双眼里没有困意。月光滑过瞳孔,映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色。

      “所以,”褚危鬼的声音低下去,“天道大人是来讨说法的?”话一出口,尾音还未落下,眉间便像被极细的针扎了一下,那枚殷红的痣猛烫起来,烫得他眉心一皱。

      褚危鬼下意识低头,抬手按上去,指腹刚触到那处,便是一阵剧烈的刺痛,像有千百根细针从皮肤底下同时刺出,扎得他指尖微抖。他闷哼一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那枚痣灼得他眼皮都泛了红。

      “祁娄宿。”祁娄宿突然叫了自己的名字,尾音拖得极轻,像在引导着什么,带着凉意将这个名字递到褚危鬼耳中。

      “祁、娄宿——”指尖那点刺痛扰得褚危鬼乱了神志,像被掰开了口,吐出了那个名字。眉间殷红如旧,却在这一声里微微凝住,那枚小痣的光泽骤然暗下去。褚危鬼张了张嘴,将喉间那口气吐匀。

      待褚危鬼回过神时,那枚痣已然恢复了温凉的触感,仿佛方才的灼痛只是一场错觉。

      他垂下手,指尖残留的颤动却尚未平息。再看向祁娄宿时,那双眼睛已不再是方才那般晦暗,而是染上一层极淡的薄冰。

      “我与你那点师徒情分,早就断干净了。”褚危鬼开口,声音冷得像从深冬的井里打上来的水。

      “你骗我。”祁娄宿轻飘飘地否定了褚危鬼的话。褚危鬼那枚殷红的痣似乎因这一句话又微微一亮,恰如一颗沉入深水的火星,挣扎着吐出一个泡。

      “我从前,为何没有这些记忆?”祁娄宿没再追问别的。

      褚危鬼身上还有太多他不清楚的东西,正如他眉间那枚殷红的小痣,似乎总与自己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你何故去纠这些沉了不知几百年的旧事,深夜在此逼问我。”褚危鬼开口,声音到底柔了下来,像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少了些冷硬,“前尘旧事,当真那般重要?”

      “重要。”祁娄宿答得极快,也极稳。这两个字从他唇间落下来,不重,却像是把什么压了太久的东西凿进了这满室月光里。

      他待在褚危鬼身边越久,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片段便越发清晰。它们从极深的灵台底下浮上来,像沉在寒潭里的碎玉,一片一片地往他心口上撞,带着经年不散的冷意,又带着一点久违的、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熟悉。那些画面没有来处,没有名姓,却都清清楚楚地指向同一个人。

      他要知道关于褚危鬼的一切。那些他忘了的,那些他不知道的,那些褚危鬼藏在三缄其口背后的旧事。他全都想知道。

      这对他重要、

      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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