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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灯会 褚危鬼闭上 ...

  •   褚危鬼闭上院门,敞着门在屋内,合着衣小憩。

      月色初升,清辉侵入窗棂,将屋内陈设染上一层冷冽的银白,屋外树影瑟瑟。褚危鬼这才昏昏醒来,不紧不慢地起身,换了一件霁青外袍,料子厚实,颜色沉静,衬得他像一截从夜色里裁出来的远山。

      他理了理袖口,那串草木珠顺着动作往衣袖里滑了滑,只余一点温润的凉意贴在腕骨上。

      推门而出时,暮色已歇。天是一匹深蓝的旧缎,夜风卷着几分彻骨的寒意从山间掠过。

      他沿着落山的山道往下走,身旁时不时有几名穿同色制服的弟子越过他,朝玉清界的方向赶去。

      他们脚下轻快,语声里带着新岁的喜气与喧闹。褚危鬼避了避身,走在一侧,任由那些年轻弟子从身边匆匆掠过,自己仍是不疾不徐。

      又行了半盏茶的工夫,山道拐角处视野豁然开朗。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台,他驻足片刻,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山影,最终落在玉清界那片璀璨的灯火处,像黑夜里忽然亮起的一小片星河。

      “褚危鬼。”

      身后有声音响起。他回头去看,是归一。

      她披着一件浅薄的月白斗篷,发间簪着朵新折的腊梅,行春正盘在腊梅的枝丫上,通体翠绿,衬得那梅瓣愈发清冷。她眉眼里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像是被什么人硬从塌上拽出来的。

      她手里牵着杜鹃,身后立着的是怜水。

      一身素净的青蓝长裙,裙摆上绣着几尾游鱼,被夜风一吹,像真的在深蓝色的水波里轻轻游动。腰间悬着一条极细的银线,是化了形的无悔,正安安静静地垂着,只偶尔极轻地一荡。

      “两位这是要去何处?”褚危鬼问。

      “花影传信说玉清界有灯会,叫我们去瞧瞧,说是有奖品。”归一与怜水都没答,杜鹃仰起小脸,脆生生地抢了先,眸子里亮晶晶的,像盛着这夜色里最亮的一小捧星子。

      “奖品?”褚危鬼眉梢微挑,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

      “对呀,褚哥哥同我们一起去吧。”杜鹃眨了眨眼,满是期待地望着他。

      “一起吧。”归一丢下这句,便拉着杜鹃越过褚危鬼,继续沿着山道下行,怜水跟在身后。

      前头的小石头人倒是不时回头望他一眼,确认他还跟着,才又把脸转回去,小步子迈得飞快。

      几人越过界桥,在玉清界落定。

      两侧长街早已张灯结彩,无数盏琉璃花灯悬于檐下,流光溢彩,将整条街映得如同白昼。人流如织,欢声笑语混着甜香与酒酿的气息扑面而来,像一锅温得正好的甜酒,热腾腾地浇在夜色里。

      几人在熙攘的人群中穿梭,偶尔停在一处花灯摊前。杜鹃踮着脚,指尖轻点一盏绘着游鲤的纸灯,眼底映出暖黄的光,映得她整张小脸都亮堂堂的。

      归一在一旁看她,怜水则安静地立着,像一株从月光里长出来的花。

      真正的灯会并不在此处,而在玉清界深处一处幽静古场。

      四周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间漏下几缕清冷的月光,与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形成鲜明对比。

      场中已搭起一座高台,台上有二十九盏形态各异的花灯,灯面绘着星辰、云海、仙山,颜色或浓或淡,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台面之上有一幅北斗七星的图案,以银粉勾勒星轨,七盏地灯嵌于星位之中,灯芯燃着幽蓝的冷火,在夜风里静静摇曳。

      褚危鬼一行人来得算晚,这里已聚了不少人,多是各门的弟子。

      高台四周拉起了红绳,几名身着劲装的执事弟子正维持秩序,防止人群拥挤冲撞了台上的花灯。

      人声嘈杂,却并不混乱,像一大片被灯火烧暖的潮水。

      这花灯节的规矩说来简单,却也暗藏机锋。二十九盏灯隶属北斗七星,贪狼、巨门、禄存、文曲、武曲、破军各据四盏,廉贞位下五盏。

      每盏灯下都系着一枚玉牌,各题谜面与星位。灯会开始后,二十九盏花灯会同时放空,由内附灵力驱动,自行散落于玉清界各处。

      ——有的藏在树梢,有的没入溪中,有的悬在断崖之上,有的可能就落在你脚边,全看机缘。

      参赛弟子需在这一夜之内寻得花灯,解开玉牌上的谜题,方能在玉牌上题下自己的名氏。

      玉牌上的谜题分三品。

      下品为“星名谜”,谜底是星宿名,解开了才知此灯归属何星.

      中品为“字谜”或“物谜”,须以神识透入牌中,就着灯上纹样与谜面互证,方能显出星位.

      上品最难,是“意象谜”,无字无画,只存一缕极微的灵意在牌中,要解谜者与那灵意相感,方能窥见星位所在。

      解谜越快,星位显现越早,便能越早题名。题了名,灯便归你。规则只一条——认名不认人。

      若某星位下四盏花灯皆被同一人题名,台面之上相应的星灯便会亮起。

      廉贞位下五盏如尽数归一人,则中央主灯点燃,名曰“天灯”。

      天灯一亮,灯会即止,那人便是魁首,得传说中的“星髓”。

      此物并非实物,相传是星宫之中剥落的一缕星核精魄,可洗髓伐脉,亦可点亮一柄本命法器的灵窍。

      凡点亮任一颗星灯者,皆有“称心之礼”。这名目也奇,不据资质,不论品阶,只看点灯之人心中最深最真的一念。

      ——可能是稀世灵材,也可能是故人一晤,甚至可能只是一场好梦。

      若无人能独占任一星位,便以摘得花灯数量多者为胜;数量相同,则比解谜速度。

      规则历往从未变过,不少弟子早已琢磨出许多法子,或结盟互助,或独行孤往,只等那漫天流光散落时,能争得一席之地。今夜来的人比往年更多,灯一放,几乎大半个玉清界都要被翻过来。

      月偏七寸时,高台之上钟声骤响。那钟声清越悠长,像从极远的天穹落下来,瞬间压过了四周所有嘈杂。

      二十九盏花灯同时腾空而起,齐齐一震,化作漫天流萤,向着玉清界四面八方散去。灯影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细细的光痕,像谁在天幕上洒了一把烧着的星子。

      人群炸然散开,如决堤之水般涌向四面八方。衣袂翻飞间,各色灵光乍现。有人御剑而起,直追那抹最亮的流萤;有人身形如电,没入幽深的巷陌林间;有人三两结伴,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刚出口便被夜风卷散了。不过是片刻功夫,这方才还挤挤挨挨的古场,便只剩下了寥寥数人。

      先前人潮涌动,花影没瞧见他们。等人影散尽,她与游冲倒是一眼就看见了褚危鬼一行。花影和游冲已参加过三回灯会,今年换了个身份——监察。

      只可静候结果,不可下场夺灯。这会儿花影正百无聊赖,见了他们便快步走过来。游冲跟在她后面,把身上那件监察的深色披风整了整,也咧着嘴笑。

      花影见怜水一身素衣,也未做行礼,只没想到师姐会来此。怜水素来不凑这种热闹,花影压不住住点好奇:“师姐今日怎会来此?”

      “今夜月色正好,出来走走。”怜水只淡然一笑,眉目间不见什么波澜,语气轻得像被夜风托着。

      “杜鹃与褚前辈也来了。”花影点点头,目光落在归一身边的小人和另一侧立着的人身上,软声打了个照面。

      褚危鬼点头示意,杜鹃则仰着小脸,规规矩矩地回了声“花影”。

      游冲跟在后头,把披风拢了拢,乐呵呵地凑上来,说今晚人多,灯也散得远,方才西边山脊上那几道蓝光,飞得比往年都快。

      几人正说着,古场边那株老松底下还立着一个人。

      是长生。

      侧身立着,目光落在高台上那七盏还未亮起的星灯之上,不知已看了多久。见褚危鬼几人望过来,才将视线从灯上挪开,朝他们极轻地点了点头,那神情懒散得很,像只被灯火扰了清静的猫。

      “你们也来瞧灯?”长生开口,声音不高,像掺着夜里的细风。

      “你怎么在此?”归一开口,又补了一句:“我听闻安长生已从二道世回来。”

      长生闻言,哼笑一声,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袍角扫过地上细碎的落叶,嗓音里带着几分自问:“我也想知道,我为何在此。”

      长生拉了拉被风吹起的衣襟,目光落在高台那七盏星灯上。

      安长生确实从二道世回来了,只是长生连人影都没见着,就被这假货使了绊子,半是哄半是逼地推来瞧这场灯会。

      莫名其妙。真是莫名其妙。

      长生面上不显,心里却已将那假货骂了百八十遍。

      正心下发烦,袖口忽地一阵极轻的颤。双生刺在袖中不安地动了一下,长生眼神便是一沉,心里已了然。

      ——那假货已入了玉清界,且离此处不远。

      游冲没听出什么,往前凑了凑,瞧着几位问:“今晚会哪盏先亮?”

      怜水的目光在夜空中绕了一圈,最后落回高台。那七盏幽蓝的星灯还静静嵌在银粉勾出的星轨里,冷火摇曳,像七只半阖的眼。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像已然了然于心:“不知道。不过——总不会是廉贞。”

      话还没来得及问,恰见一道极细的蓝光从西边山脊上一闪,自空中疾掠而过,落在台上贪狼位上空。星灯一闪,那花灯便在空中化作流萤般的光点散开,一个名字在夜色中隐隐浮现。

      “是鹜涧的音修,祝行配。”花影先看清了那炸开的名字。

      鹜涧的人向来藏得深,今次肯抛头露面来占这头一灯的彩头,倒是稀奇。

      祝行配这名字花影不算熟悉,只知此人常年在外游历,以琴侍法,出手快得连影子都追不上。

      行行重行行,以身为祝。配天非我愿,配地步悠然。这话是他说的。

      这话说完,便一直空空荡荡地横在天地间,无人接着。后来年岁久长,这话不知被谁拾了去,在鹜涧与玉清之间的茶摊酒肆里传了几轮,添油加醋,竟成了祝行配行走世间的一句招牌。

      而祝行配却不常听这些戏言了——他常年在外游历,今次回来,倒叫人颇感意外。

      花影正想着,三道光束已从西南、正北、东隅三个方位同时亮起,破空声几乎叠成一线,分别落在禄存位、文曲位、贪狼位。三个名字先后炸开。

      ——“霞峰的鹤溪、落山苏东君,以及孤水的沈青崖。”有人低声念出了空中那几道名字。

      褚危鬼将这一切都收在眼里。他站在古场边,夜风从古木间穿过,吹得他霁青的衣摆一下一下翻动。腕上那串草木珠在袖中极轻地晃了晃,散出极淡极清的香,混着雪气和远处传来的丝竹声,像把这一夜的喧嚣都滤得远了。

      “扶衣是谁?”游冲瞧着新落在破军位上的那个名字。

      “这名字倒耳熟。”长生语气淡淡地从褚危鬼身上扫过。没记错,“扶衣”这名字,正是从常跟在褚危鬼身边那位阴恻恻口中说出来的。

      长生的目光扫过去,褚危鬼却跟没听见一般,只颇有兴致地逗弄着归一身边的杜鹃。

      一语入耳,游冲那双乌亮的眼热切地朝长生望过来,长生却没再说下去。

      那假货的气息又漫不经心地缠了上来,像一尾入水的游蛇,在灵台深处轻轻一绕。长生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拢。

      那气息来得极轻,却扰得心烦,自然也就顾不上褚危鬼了。

      正自烦闷,空中又亮起四道金芒,从北天极的方向倾泻而下,直直坠入武曲位。空中炸开的名字,却只有一个。

      “孤水,兰世同。”怜水垂眸,望着那个名字,轻声道。

      她记得这位——手持一把通天尺,是这一辈小辈中最有潜质的一个,比遇春生只长了两岁。

      那四道金芒散尽,武曲位的星灯已亮。空中星灯次第明灭,古场边缘传来几声压低的议论,有人推算着今夜已落的名次。

      便在这时,又有五道光束齐齐从天穹西北角撕开夜幕,轰然砸落。那光色比先前的都要沉郁,砸向了廉贞位。

      五道光束齐落,廉贞位上五道光芒纠缠片刻,才显出名字来。

      “长生。”

      只一个名字。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古场四周的议论声霎时静了一瞬。

      这场花灯,结束了。

      长生站在古场边,目光落在廉贞位上那个明灭不定的名字上,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瓢冷水,从头凉到脚。

      半天没动,也没说话。那五道沉郁的光束仍缠绕在星位之上,将“长生”二字映得幽蓝透紫,像把她的名字从魂里扯出来,钉在了高台中央。周遭明明还有风声、灯影、压低的议论,可这一切在她耳中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嗡嗡的,听不真切。

      “长生。”

      台面上,廉贞位下的星灯骤然一颤,一道银白的光柱自灯心冲天而起,直破夜空,竟像要把天上那弯西斜的月亮也一并照亮。满场惊呼声浪一般涌起来,古木间栖着的夜鸟被惊得扑棱棱乱飞,黑羽擦着灯影掠过,像撒了一把碎墨。

      光柱升至最高处,又缓缓垂落,如一道被天穹放下来的银桥,静静悬在古场上方。而后灯心火花一绽,化出无数细碎的光粒,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在满场上空落了一场极静的星雨。那些光粒并不烫人,触到发梢、肩头、掌心,便极轻地一触即散,像谁在耳边说了句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这便算是天灯点了。

      高台四周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极轻的嗡声。有人四处张望,在人群里寻找那位点了天灯的人;有人抬头望着台上那盏仍往外溢着星辉的主灯,口中喃喃;

      也有人极快地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名字究竟是谁,待想明白时,脸色便精彩起来。
      他们自然知晓这位长生是那位了。

      ——孤水安长生身边那位。

      古场边的执事弟子已快步上前,似是要请魁首登台。可他们还没走近,便被花影和游冲双双拦下。只道魁首还有些私事,稍后自会去领那星髓。

      长生看着花影替她周旋,眼底没来由地浮起一点极淡的、说不清是怒还是笑的情绪。忽然就明白过来了。

      袖中双生刺颤得厉害,已不是感应了。

      ——是叫嚣。安长生几乎能听见那假货在某个不远的地方,正隔着一片繁华灯火,懒洋洋地笑。

      “这一出,唱得真好。”长生忽然低低说了一句。下一瞬,身形已动,衣衫一扬,便掠了出去。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没出古场外,像一片被风卷走的叶。

      褚危鬼仍站在原处,仰头望着那盏还在缓缓吐着星辉的天灯,那点光将他整个人照得极亮。

      这场热闹、

      还真是不枉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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